《江医生，来笑一个》红烧肉与薄荷糖

9、我等着你成为一个好医生

　　晚上的时候他还是在那里坐着，看着男孩跟着爸爸妈妈上了小汽车。他就那么傻呆呆的看着，那个小汽车，可以带哥哥去任何一个地方。

　　突然他看到男孩又推开门跑下来，手里拿着些什么东西。

　　“这些也送你。”

　　是一些漂亮的本子和一些彩色的笔。

　　“我可以和哥哥一起当医生么？”

　　“好好学习就可以哦，我等着你成为一个好医生。”

　　他点头了，非常郑重的，“当医生之后我们会再见么？”

　　“一定会的。”

　　但江愿想，哥哥也许并没有在意吧。这只是个无所谓的承诺。

　　男孩乘着小汽车，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他低头摩挲着手里的礼物，那精致的漂亮的文具。

　　巨大的快乐一下子出现在他年幼的心里，这种感觉比吃到巧克力蛋糕更甚。

　　他还记得昨天看到阿拉丁神灯的故事，他捧着故事书，向神灯许愿，请神灯送给他漂亮的文具吧，就像电视里演的那种。

　　现在他真的有了。哥哥是阿拉丁神灯么？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想要的东西原来是可以拥有的，因为福利院的孩子没有资格“想要”， “想要”这两个字都是奢望。

　　那天晚上，他非常快乐地回去睡觉了，那是他贫瘠而苍白的童年里少有的几次快乐。
　　梦里的世界开始变得彩色，梦见了那个哥哥，梦见了巧克力蛋糕还有漂亮的本子、彩色的笔。

　　梦见他们一起当了医生。

　　五岁的小孩并不懂太多，但这一天成为了一种烙印，第一次从一个人口中听说世界，听说长大，听说梦想，像束光，倏地就这么照亮了他。

　　越长大，这一天在他生命里占得分量就越重，世界上各式各样的悲剧以各种骇人的姿态上演，而上帝悲悯，也只能堪堪顾上了他的温饱性命。

　　被养在福利院里救助着，就像被圈养着的动物。按时吃饭睡觉，没有个人的意识。好像被隔离到一个玻璃罩子里，身边来来往往不间断的有人来关心、同情，见过最多的表情就是怜悯。

　　就像是被整个世界流放，毫无意义地生存着。

　　谁会在意他的梦想是什么，他是否会成材。他只是活着，就是应下了这世界的善意。

　　后来的他甚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踏下的每一步都在朝着特定的方向。就是从那一天开始的，好像脚下的路自然而然地铺开了，他把这一天的阳光和这个男孩，深深的熔铸进了生命的脉络里，从今往后在他成长轨迹上长出的所有枝丫都在汲取着它源源不断的养分。

　　但他心里空空荡荡的悬崖山壁上，总不断回响着一句话——“我等着你成为一个好医生。”

　　他奢望那丰富多彩的美好人生，想穿上那白大褂，骄傲地站到那个人身边对他说，“好久不见”。

　　当时年幼的江愿虽然还不明白学习和成绩的意思，却深深记在了心里。这样的一句话，承载了他那么多春秋冬夏，终于成就了他的学霸之路。

　　江愿没有试图找过那个人是谁，因为觉得自己现在还不够资格，还没有成为一个真正的医生。那么他那个人呢，他现在已经当医生了么，会不会比师兄还要优秀。

　　他们还会再见面么。

　　这一夜的梦，似乎比往日更长。

　　整个城市被暑气笼罩着，说不清这热度是从天上倾泻下来的，还是从地下蒸上来的，哪怕是傍晚也十分的闷热。

　　江愿买了果篮去了阳城医院，虽然听说吴爸手术很成功，但他总是想来看看，想来吴小兵这种货色也不会天天守在病房里。

　　他在病房门口偷偷往里看了看，吴小兵和他妈都不在，只有另一个跟吴爸差不多年纪的男人坐在床边削苹果。两人长相有些相似，也许这就是他弟弟。

　　他敲敲门进去，吴爸在看见他那一刻眼睛亮起来。他扯住一边的弟弟，激动地说是这个孩子救了他的命，吴爸的弟弟赶忙放下了手里的苹果诚惶诚恐地站起来一把握住他的手，“谢谢！谢谢！”

　　“您还好么？”不知道怎么应对，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只好扭头问吴爸。

　　“都好，都好。”看着吴爸的精神状态确实好了不少，有了笑模样，也就跟着笑起来，这下总算放下心。

　　“愣着干嘛，快给孩子削个苹果！”

　　吴爸的弟弟恍然大悟一般拿起削了一半的苹果，把小板凳让给江愿，“坐呀！”

　　江愿连忙摆手拒绝，他只是想来看看，非亲非故的还和人家儿子有这么尴尬的同学关系，连探病都不知道寒暄些什么。

　　正想说点什么就此告别，病房门被推开。
　　林朝宗出现在这里江愿倒不是非常惊讶，只是觉得很巧刚好赶上了他查房，而林朝宗看到江愿在这的时候有些惊讶，目光在23床身上溜了一圈，想起什么似的一副了然了的模样。

　　“这么巧。”

　　“嗯。”不知道为什么江愿觉得林朝宗非常低沉，除了刚看见他时眼神有一瞬间的波动，连招呼都打的有气无力，实在一点都听不出来“哪里巧”。

　　他在进行常规检查，一切都看起来非常正常，但江愿总觉得他的状态很差，不是连续24不合眼缺少睡眠的差，而是浑身都笼罩着一种低落的情绪，在强撑着精神。

　　离开病房的时候也没有和江愿多说话，只眼神示意他先走了。

　　林朝宗消失在门外，江愿也跟了出去，看着林朝宗径直拐进了楼梯间，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还是决定跟过去。

　　他推开楼梯间的门，林朝宗就站在缓步台的窗户前看着外面发呆。他走过去，站在他身边，谁都没有说话。

　　正当江愿想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林朝宗忽然开口道，“没什么事，就是有点堵得慌。”声音有些低哑，还刻意带着一丝不想人担心的轻描淡写。

　　“怎么了？”

　　林朝宗从来不愿意和别人提起自己在医院里那些难以消解的情绪，他认为这是一名医生必经的过程，没有必要去给予多余的关注，这些年他也这么过来了。而在这一刻，江愿站在他身边这一刻，他非常想寻求安慰，他想告诉江愿，他现在很难过。

　　在见到江愿之前，他抢救了一个贯穿伤患者。
　　急诊室打来电话叫外科的过来会诊，送进来一个胸下被钢筋穿透的患者，这个人还患有尿毒症。

　　林朝宗听了基本情况，不是很乐观，患者情况危重而特殊，他果断叫了他的上级医生一起过去。

　　正赶上有一起车祸后送来的几个人，急诊室忙成一片，甚至这个身上戳着钢筋脑袋流血的小伙子这么看都不太显眼。

　　急诊室忙得很，林朝宗看了一眼监护仪的生命体征，一旁急诊室周医生问道，“家属来了么？”

　　身边有一大爷应了声，“我不是家属，是跟他一起在工地上的。”

　　小伙子有气无力的开口说道，“没有家属。”
　　林朝宗一不小心就看到了工友大爷在听到小伙子说没有家属之后欲言欲止的表情，甚至在发现自己的目光后闪烁着躲开了。

　　可疑。

　　这边处理完止血小伙子就立马被推去拍了CT，几个人看着CT片也有点发愁。

　　急诊周医生：“这钢筋的位置看起来不好，现在被钢筋堵住不流血，拔除钢筋的时候很可能一下子人就不行了。况且他是尿毒症，已经到了晚期。”

　　林朝宗的上级医生古城指着片子跟周医生在讨论，林朝宗在旁边脑子正在飞速运转，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合并尿毒症会让这个手术的风险翻倍，面临多脏器功能衰竭的危险。

　　另外几个麻醉科、肾内科的医生也陆陆续续到了，商讨治疗方案。林朝宗想起刚才陪同工友的诡异眼神，又问了一遍，“家属呢，到底有没有家属？”

　　小伙子仍然咬紧牙关，“没有。”而和这斩钉截铁的声音同时响起的是工友蚊子般的：“有……”

　　小伙子猛地瞪过去，工友大爷的脸满满都是担忧，“你不能这样……”

　　林朝宗在医院见过了太多奇葩又曲折的故事情节，但一时间也无法判断这是怎么回事。

　　“离得远，来不了。”小伙子松了口。

　　“再远那也得通知家属啊，手机呢，我帮你打电话？”

　　他没再继续关于家属的问题，只是盯住林朝宗，“医生，我快死了吧？”

　　小伙子年纪不大，血污下的脸看起来二十多岁，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浮肿。

　　有很多人问过他，医生，我是不是要死了。这句话他在肿瘤科轮转的时候经常有人这么问，一开始他甚至不敢直视病人的眼睛，他害怕那些黯淡的却微弱燃烧着希望火苗的眼睛。

　　而现在他已经有勇气去正视。

　　林朝宗抬眼看过去，“你也得加油，别说这种丧气话啊，”说着看了眼监护仪上的生命体征，血压一直不在正常范围。

　　小伙子摇摇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