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医生，来笑一个》红烧肉与薄荷糖

10、人活着就有希望

　　林朝宗示意护士找一下手机，护士在小伙子裤兜里小心翼翼摸出一个屏幕已经碎了的手机。

　　小伙子在看到护士解锁手机的时候剧烈挣扎起来，拒绝配合治疗，“别告诉我妈！”

　　这一声吼把所有人都镇住了，林朝宗伸手按住他，怕钢筋穿透的地方出血，“欸你别动！”

　　护士解了锁开始翻找通讯录，这一刻小伙子的情绪极其激动，“让我死了吧！不要救我了！”

　　这边护士已经拨通电话，小伙子像是怕对电话那端的人听到，突然噤了声，停止了挣扎，林朝宗看到工友大爷在一旁偷偷抹眼泪。

　　“别冲动，不管发生什么事，人活着就有希望。”

　　小伙子却忽然哭起来，“没有了，我治不好的，不要在我身上浪费钱了，让我死了吧。”

　　周医生在一旁出了声：“谁说治不好！你这么年轻不要放弃自己！”

　　“求求你了，医生，让我死吧，我没有钱治病，我真的没有钱治病，你们抢救我我也没有钱交费了，我也不想活了，你们放弃我吧。你们是好人，求求你们让我死吧！”说着一把拽住了林朝宗的手腕，死死攥着。

　　他用另一只手安抚他，这哭声一个字一个字灌进了林朝宗的耳朵，让他感到了一阵轰鸣。

　　小伙子的声音变了调，强忍住的大哭生生哽咽着含糊成了一片，握在林朝宗手腕上的力气极大。

　　林朝宗转头问护士，“刚说家属什么时候来？”

　　“不在本市，已经买票过来了，大概四五点能到，家属说能不能马上手术。”

　　林朝宗请示了一下上级医生，古城点头后，林朝宗拿着病危和手术通知，和工友大爷说，“准备手术，来在这签一下字。”

　　在大家准备手术的这点时间里，工友大爷跟在林朝宗后面三言两语的给他讲完了一个故事。

　　小伙子父亲早年间就去世了，就他母亲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他还有个妹妹。靠着他母亲在家干农活，好不容易考上了阳城的大学，本从此以后会让母亲过上好日子，但却没想到身体越来越差，最后去检查，才发现得了这个病。

　　他也挣扎过，勤工俭学挣了些钱偷偷自己看病做透析，后来越来越高昂的费用让他明白了自己的命运。

　　至今林朝宗的耳边还回荡着工友大爷无奈的那句，“我们命贱，生不起病。”

　　后来小伙子做了决定，既然就快要死了，念书还有什么用，退了学就找到了时薪极高的工地，干多少活给多少钱，就这样天天拼命干着，想着活一天就挣一天的钱，至少给他妈妈和妹妹留下点什么，他不想让他的病拖累一家人。

　　没有他，俩个人会过得轻松一些。

　　没想到今天就出了事。

　　贫穷和绝望在钢筋刺穿他身体的那一瞬间，甚至得到了解脱。那些无望的挣扎仿佛混在血液里都流走了，眼下剩下的只有苍白的茫茫然。

　　这是他的宿命么。

　　那就这样吧。

　　医生护士推着轮床往手术室疾行，林朝宗突然握了握小伙子的手，开口道，“如果你走了，你妈妈和妹妹并不会好过一些，对他们来说，有你在才是幸福的，你才是最重要的那个。不要放弃自己，好好活下来。”

　　浮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而后悲伤如深夜的潮水般安静的涌上来，眼泪夺眶而出。

　　林朝宗接着说道，“你妈妈和妹妹已经在路上了，手术结束你就能看到她们，她们会等你的。你一定不要放弃，我知道你想活下去的，撑下去。”

　　年轻的生命尚未体会到世间多少的美好，凭谁来说，都让人不服气。

　　也许这个年轻人终于在货真价实的死亡来临时面对了自己最本能的求生欲，他哽咽着，“救救我。”

　　“好。”

　　在林朝宗临床的这几年里，这不是他遇到过的最危重的病情，也不是最凄惨的故事，可那双紧紧攥住自己的颤抖的手，那摇摆不定时强时弱自我挣扎的求生欲，都如一根刺，悄无声息的戳进了心里。

　　想让他好好活下去。

　　对于人世间底层边缘人物因贫穷的痛苦和微弱的挣扎，他确实是在临床这几年才有所体会，每一次都像是一记重锤，锤在他过往二十多年的玻璃温室上，留下丝丝点点的裂痕。

　　他一开始想当医生，真的只是觉得很帅，一个人的脑子里塞满了专业的知识，灵巧的手能挽救人的性命。在他小的时候，医生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形象，他们神圣，慈悲。

　　而终于当他成为了一名医生，他才明白医生并不是神，他们只是人，甚至比普通人更深陷于尘世。穿上这身白大褂就需要有一颗世上最悲天悯人也最坚强冷硬的心脏，因为他们面对的是真实的死亡。

　　万幸手术非常成功，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紧绷的气氛在小伙子平稳的生命体征下一寸寸放松。

　　“你现在想做什么？”

　　“想拥抱一下妈妈和妹妹。”小伙子仍然虚弱，但却腼腆的笑起来。

　　林朝宗在他的眼里终于看到了生的希望。

　　“他们马上就到了。”林朝宗看了看时间，这个时候应该已经下了高铁正往这边来了，刚好。

　　手术比想象中顺利，几个医生讨论着后续转到哪个科去，这例合并尿毒症的病例算是外科上较为典型的一种，后续一定要重点关注，急诊室的周医生和普外古城这两个主治医师开始了他们的保留节目：虚假的商业互吹。

　　把危重的患者抢救回来，总是值得高兴的。

　　而命运却在迎来高峰之前急转直下。

　　小伙子突然开始呕吐，各项指标急降，心电监测显示室颤，还没有离开的医生护士一惊，火速投入到了抢救中。

　　“上呼吸机！持续高浓度吸氧！多巴胺静推！快！”

　　绷在林朝宗脑子里的一根弦开始岌岌可危，他朝护士喊，“给家属打电话快点来，车开快点！”

　　心还没有完全放下，就又被高高抛起。手术极其成功，钢筋取出，也没有失血过多，但尿毒症这颗炸弹却在此时发作了。

　　在周医生的指挥下吸氧、胸外按压有条不紊的进行，每个人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抢救，用尽了抢救药，数次除颤，然而都无济于事。

　　他的生命体征仍然在持续下降，最终归0。心电监测发出尖锐的声音，心跳停止。

　　抢救在所有生命体征彻底消失之后结束，而医生们却久久没有回过神。这一切发生的都太快了，快到内心的喜悦还没来得及捧起来品味就溃散了。

　　在所有人都开始真正意识到当下的既成事实时，巨大的沮丧感紧紧裹挟住了这几位医生。没有人说话，空气都变得滞重，几分钟之前林朝宗还在他眼里看到了生的希望。

　　而死亡却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而来，一丁点的机会都不肯留。仿佛他们触怒了死神，以这种恶作剧的方式惩罚他们的逆天改命。

　　最先有反应的是急诊周医生，示意大家停下，四周安静的只剩心电监护仪的声音。
　　沉默后周医生的声音陡然响起：“死亡时间，下午四点四十六分。”

　　而跟这声音同时灌进他耳膜的，还有推门的声音，他听见进来的两个人问护士，“刘方平在哪里？”

　　刘方平是小伙子的名字，他在下午四点四十六分心跳停止。

　　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的看着这两个人走过来，年轻的妹妹还小，目光怯怯的。这时候周医生承担起了通知家属的责任，详细的讲解了整个治疗过程和死亡原因。

　　这整个过程中他妈妈的眼神都是空洞洞的，似乎不明白她的儿子怎么会变成了这样，明明是去上学的，为什么会在工地摔下来，又为什么是尿毒症晚期。

　　医生说的每个字她都平静的听着，时不时的点头，而留在记忆里的只有一张一合的嘴，她一句都没有听懂，或者一个字都没有听见。她只是知道，她的儿子回不来了。
　　最后她又点点头，回到床前看刘方平。

　　这个农村妇女的手又红又粗，像是生过冻疮，她用这样的手摸了摸刘方平逐渐灰下去的脸，就像他刚出生时那样，不知所措的小心翼翼的，唯恐给碰坏了。

　　“儿子？”

　　林朝宗觉得有必要把最后那句话说给她听，“刘方平他……之前说最想做的是抱抱您和妹妹，您……”

　　一句话似乎把这可怜女人一下子拽进儿子去世的现实，她的世界开始分崩离析，哀恸在一瞬间从骨髓血液里爆发出来。她猛地转向林朝宗，手忙脚乱的把兜里的银行卡和用手绢包着的现金一股脑全塞到林朝宗手里，手上的动作又抖又急，有零散的钢镚划出无数道弧线飞出去，落到地上叮当的响。

　　她紧紧的攥住他的手，就像她儿子攥住他手腕那时候一样，她就这样攥着他，死死的把卡和钱都扣在林朝宗手里，扑通跪了下去。

　　“我所有钱都给你，我都带来了，医生求你再救救他，”

　　护士冲过来扶她起来，林朝宗也慌得拉她，而痛苦让她的腿泄了所有力气，她站不起来，瘫坐在地上死死拽着林朝宗的手腕，“您再试试，您是白衣天使，您再救救他。”

　　几小时前，她的儿子也这样攥着他，祈求他放弃。

　　这个朴素而诚恳的农村妇女，带上了家里的每一分钱，却没有等到她活生生的孩子。

　　同样哭成泪人的妹妹把妈妈扶起来，这时候她忽然意识到她还带着她的女儿，意识到她应该是个坚强的妈妈，她抬手替妹妹擦眼泪。因为妹妹，这个女人停止了她的哭泣，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去处理后续的事情。

　　人类是很复杂的生物，他们有时会因为同一个信念而做出两种相反的举动。

　　这场以爱之名的向死而生滑向了虚无，他们没有见上最后一面，也没有来得及拥抱。

　　在这一天，工友被阳光常年暴晒而变得粗粝黝黑的四方脸，被安全帽压得乱糟糟的头发，沾满石灰的裤子，被汗水打湿成深深浅浅几块的上衣，以及这个可怜母亲泪水和汗水纵横在一起的脸，攥住他手腕的温度和力道，穿透了他的哭声，这一切的一切，都长久的留在了林朝宗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