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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雪夜归 ...

  •   “可真是巧了。”李临风感慨道。
      四位长辈分坐石桌四边,煮茶叙事,留白江秋一个人去逗李临风养的仙鹤,边逗边乐。
      “我当年却也不曾想过他便是云珩师弟提到过的哥哥。”木天晚捧着茶,端详了云韶许久,“像,是真像——但他当初一直躲在淮月背后,低着头不怎么敢看我。加上看起来似乎有伤在身,我只以为是个受了伤又认生的孩子,所以当时没有细细看,是以并没有看清他的脸。”
      这机缘巧合,使得他兄弟二人算是擦肩错过。不过如今相聚,这些皆是前尘,几人也只能说句可惜,便揭过了。
      云韶手指捻着茶杯,微微偏头看在与仙鹤玩耍的白江秋。小少年稚气未脱,伸手去碰碰鹤爷的尖喙,满眼都是小心翼翼的欢喜。那鹤爷跟他也熟悉,还曲了脖子用头去蹭白江秋的下巴,惹得少年轻声惊呼,又抱着鹤爷顺毛。那般纯真可爱的模样,很难让人再把他和当年扬州城外的小流浪儿联系起来。
      云珩注意到他的目光,眼神深邃了些。
      “这孩子长得真快。”木天晚似在追忆当年之事,“我把他带回来的时候,就那么一丁点大……他说他应该有六岁多了,可我们几个师兄弟看他瘦骨嶙峋的样子,哪里像个正常的六岁孩子。小孩儿受苦太多,却还是个天真烂漫的性子,招人喜爱。临风师弟最是疼他,有什么好的都给了小秋儿,小秋儿也天天跟着他跑……说起来,今天还是小秋儿生辰呢。”
      李临风点头:“我便是为此事回山。每年小白生辰,大家都是一起过的,否则……还有些事要办。”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意无意看了云珩几眼,云珩低着头看茶叶在杯中浮沉,并未搭理他。
      云韶注意到他俩之间有些莫名其妙的气氛,结合之前在藏剑山庄碰到的事情,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些许。但目前并不是说这些事的时机,他现在和云珩也未把旧事说开,只能暗暗记着。
      木天晚伸手招呼白江秋,白江秋见状放下仙鹤跑过来:“师父!”兴奋地往他腿上一坐,就又缠着师父要甜点吃,惹得李临风都发笑,道:“你这带的好徒弟!跟带亲生的孩子也没什么区别了。”
      木天晚轻咳一声,微微有些尴尬,让白江秋起来,语气稍微责备了点:“多大个人了,还没个正形。”停了一停,还是从袖里摸出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展开后里面是个鹤形带流苏的玉坠子。那玉水头不错,雕工却一般般,却还能看出是画了大心思的。
      “今年算来该是你十六岁生辰,过了今天,你也是个大人了。为师早年游历江湖,得过一块还不错的昆仑玉原石,便亲自雕给你这个剑坠,作为礼物。说来也巧……”木天晚转头看云韶,笑道:“原是不知道小秋儿生辰的,他来时,是临风师弟说,以长歌门师兄捡到他那天作为生辰,这算起来,今日竟是恰好十年,不得不说,是巧中之巧。而且——”
      他一指挑起剑坠,青色流苏挂在玉坠子下,随着微风轻轻飘荡。
      “——这个流苏,也是十年前,这位云韶师弟在扬州所赠,我一直替小秋儿收得好好的,前些日子为了做剑坠又整理过,配这玉,倒是十分相称。”
      自从知道云韶便是在扬州搭救自己的长歌门弟子之一,白江秋对他也多了不少亲近。少年伸手拨了拨剑坠,又看了看云韶,眼里都是亮亮的光:“真好看,谢谢师父,谢谢云韶师叔!”
      木天晚又替白江秋取下佩剑,却是连着剑坠一起递到了云韶面前。他笑吟吟地道:“这一连串巧事,当真是天意。云韶师弟对小秋儿有大恩,这剑坠,不如就由你来替他挂上吧。”
      云韶看着白江秋一脸期待的样子,也点头接过了物件。他把长剑横在膝头,取了剑坠缠上去,起身亲手交给白江秋。少年双手接过,欢呼着抱剑跑了:“我去找师兄们玩啦!”一溜烟跑得没影。
      少年离开,几人又谈起了些往事,多数时候都是李临风和木天晚在问,云韶答,偶尔云珩说几句。其中云韶最关心的,便是云珩当年如何逃脱天一教魔爪之事,毕竟后来带他走的长歌弟子叫了人回去看过,整个村子都成了废墟,并未见到活口,全村尸体都还是天道轩弟子帮忙掩埋的。云珩便将当年被泡在炼尸罐中后自己是怎么样挣扎出来、后来又是怎么遇上纯阳弟子才得到解救的事情一一道来。他语气平静无波,却听得云韶脸色十分难看,眉头紧锁,甚至鬓边还起了层薄汗。李临风在藏剑时就知道他有些心结毛病,也见过他那次发病,见状让云珩马上打住,不再给云韶刺激,木天晚又马上岔开话题,说些白江秋小时候的趣事,才把这事儿揭过去。

      他们几个聊天,倒是觉得都还算聊得来,又有诸多往事要一一叙来,便不免话多了些。渐渐天色暗了,月亮挂上了山头,李临风也止了话头,说让人给云韶安排了房间,又说自己还有些事情要跟木天晚单独商量下,就让云珩领着云韶过去。
      云韶起身抱了之前放在树下的琴,跟着云珩往外走。白发黑衣的道子在前头沉默无言,他亦不知道该说什么,直到等走得有些距离了,才道:“是我对不起你。”
      云珩停下脚步,转身过来看着他。
      云韶也抱着琴看他。华山上的月色比之长歌更凉,也让云珩的白发在这月辉下更为显眼。白发配着他那一身黑衣,泛着些许蓝光的眼瞳,还有四周是哪怕是对着自己也未收敛干净的杀戮血腥之气,让云韶真真切切感受到,他的弟弟,当真就是让江湖人闻风丧胆的那个“断雪剑。”
      云珩看了他很久很久,久到云韶都以为他要这么一直看下去的时候,他却忽然转头,只淡淡地说:“已经都过去了。”
      已经过去了吗?
      云韶苦笑着摇头:“希望吧。”
      或许现在的云珩对他毫无怨言,甚至是说云珩从来没怪过他,可是云珩身上的伤、云珩的白发,乃至于云珩现在的凶名,都是他那一放手造成的痛苦,为此,他将终身愧疚。
      刚才聊天后,他也知道,其实云珩真正遭受身体上的痛苦也就是炼尸罐里那一阵,而云韶却因为这一次的精神影响,认为弟弟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由此折磨了自己二十年,乃至于落到现在黑暗境地。
      云韶,从来都是自己不放过自己。
      两人又慢慢往前走,这次气氛已经比之前缓和许多,虽然云珩还是话少,但云韶问他他也在答,隐约是有些兄弟的意思回来了。
      云珩把云韶一路送到客房,随手检查了一下房内灯油等用度是否足够,正准备转身离开,又被云韶叫住。
      云韶看着扶着门框的他,问道:“那你可曾后悔过?”
      ——刚才一路上,他问了云珩身体是否难受,问了他日子是否过得苦,唯独没问过他走到今天“断雪剑”这个样子,是否后悔。
      黑衣道子顿了一顿,捏着门框的指头明显用力,却很快放松下来。
      “从不后悔。”他这样答道,向外跨出一步,却再次停下来,转头朝云韶微微一笑:“你也一样吧,哥哥。”
      那逆着月光的笑容几乎有些二十年前童真小孩的模样,落在云韶眼里,却是令人胆战心惊的意味深长。
      ——他们还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就彼此相依,他们是最亲的亲人,即使时隔二十年,也照样能一眼看出对方内心最深处的黑暗。
      云珩替他细心地关上门,脚步声渐行渐远。
      在隔绝风雪和人声后,云韶才不轻不重舒出了那口气。
      这样的云珩,确实可怕。值得庆幸,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云珩再昏了头也不可能对他下手,否则在他身边便是如枕刀戈。
      这么说,那李临风能随意使唤他,他还一言不发,这人当真是在云珩心里非同小可……

      次日,云韶却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一朝心结舒缓,昨夜又辗转反侧思虑云珩之事,云韶便不免睡得晚了些。而云珩给他烧的炭火烘得整间屋子都暖洋洋的,非常舒服,是以他在惯常起来练功的时辰,竟是睡了过去。
      敲门的声音有些急促,或许是云珩他们有什么急事。云韶立即起身,衣服都来不及换,取过外套披在身上便去开门。
      结果不想一开门,却是裹得像个团子的白江秋抱着一包不知道什么玩意儿,还在雪风中瑟瑟发抖。
      今日纯阳的雪有些大,加上现在还算清晨,外面确实冷。云韶见状让他赶紧进来,替他取下披风,看着白江秋蹦蹦跳跳走过去,把怀里的东西往桌子上一放,揭开却是一个食盒。
      “云韶师叔!我来给你送早饭。”白江秋放好食盒,迅速往火盆的方向一缩,边呵气边搓手,望着云韶笑笑:“我师父和临风师叔他们很少吃东西了,就我要吃,我想云韶师叔是客,昨天也没怎么吃,便给你带了早饭。”
      这少年真挚,冒着风雪给自己送饭,云韶也不好意思拒绝,于是点点头:“劳烦。我确是刚起身,还未梳洗,仪容不整,抱歉了。”然后打来昨天备下的水,洗漱后便坐到了桌边。
      白江秋烤了半天炭火,终于把自己烤暖和,也坐在云韶对面,虽然不敢明目张胆,但也一直偷偷看他。云韶本来心思就细,白江秋这么把他看着,他吃了一半清粥也吃不下去了,失笑道:“怎么,一直看着我,是在找我和云珩有哪里不一样吗?”
      他本来是开玩笑,结果白江秋竟然点头了:“是呀,昨天没有仔细看,今天看起来,云韶师叔和云珩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说完这话,小少年又抓了抓后脑勺,冥思苦想的样子:“不过……两位师叔虽然长得一样,但还是给我感觉不同,很容易区分。具体哪儿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
      云韶放下筷子,觉得这孩子性子纯真,或许可以问到些云珩和李临风都不愿意提及的事情,所以有意引他多说一些关于云珩的话题:“是云珩对你很凶吗?”
      “没有啊!”白江秋趴在桌子上,懒洋洋的样子:“云珩师叔对我可好了,平时下山回来都会给带东西给临风师叔,也会给我带,他一点也不凶。”
      断雪剑这个煞星,每次出门杀人回来竟然还记得给师弟和师侄带些小玩意儿当礼物,这说出去恐怕没人敢信。这便可以知道,李临风与白江秋对他来说都是很重要的人了。
      云韶想起当年是木天晚带走的他,于是又问:“天晚师兄昨日说他只收了你一个徒弟,后来你上山这些年,可还过得好?”
      他这句话基本就是问的废话,照这三个人的护犊子架势,白江秋能有这个性格,全是被宠出来的。小孤儿被捡回来,总是少不了同门的歧视和孤立,小孩子又是天真残忍的,会怎么伤害他都说不定。而白江秋完全没经历这些,还觉得纯阳宫上下对他特别好,只能说他的师兄弟师姐师妹们不知道被这三个长辈敲打了多少,全部都不敢用这个态度对他罢了。
      所以白江秋也是应话:“很好啊!我可喜欢纯阳啦。”
      小少年笑眯眯地看他,眉眼弯弯:“一说这个,我还得谢谢云韶师叔!如果不是当年遇到了你们,我还不知道……”
      “打住。”云韶莞尔,止住他的话头,“现在过得好便行,以往如何,不必再提。”
      他这句话是说给白江秋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当然,他本人曾经无数次这么给自己说过,却没有一次能真正做到。
      粥还剩小半碗,云韶一点点吃完,把碗放回食盒,却没有立即还给他:“用了你的食盒,我洗干净再还给你。”
      “云韶师叔客气啦!”白江秋连忙摆摆手,蹦过来拿走食盒:“你于我有再造之恩,这点小事我来就行。”
      少年人取走食盒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又有一丝香气掠过,这次云韶敏锐地抓住了,并且想起这熟悉又陌生的味道是什么。
      ——和长歌门微山书院的熏香有几分类似。
      但也只是类似,微山书院的香微有暖意,而这香更清冷,还夹带着华山之雪的凉气。
      香气这事,有些过于私密,云韶不好开口问他哪儿沾染的。白江秋旋风似的收拾了食盒,去拿披风:“云韶师叔我走啦!明天还给你送饭!”
      他抱着东西多有不便,于是云韶让他等着,替他取下披风,披在他身上。
      走近了云韶才发现,这少年真的还小,身量并不宽阔,肩膀几乎瘦弱得可以一只手揽过,如果抱着,恐怕不仅能抱个满怀,还有些硌手——
      等等,打住。
      云韶几乎要为刚才浮起来的这点心思羞愧了:白江秋真心实意待他,他却有这样的心思,当真、当真是……不知廉耻……
      然而,这点念头一起来,竟是再不可打消。更多不可言说的想法在慢慢苏醒,如小虫儿细细密密爬满心头。
      云韶深吸一口气,喉结微动。那点淡淡的香气还在,令人有些迷恋。
      他一抖手,披风将小少年严严实实裹住,还细心地替他整理好。
      “路上风雪大,你身手不好,小心路滑。”
      云韶声音略有些低沉和沙哑,但白江秋并未留意,艰难伸出个爪子跟他挥手,笑得开心:“那我走啦师叔!”
      小道士的身影彻底消失,云韶才轻轻关上了门。这次没有云珩在场,是以再也无人注意到他目光的变化。
      但黑暗被压在尚算清明的眸子下,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一个注定孤独的赎罪者,他不配得到任何光明——
      何况这还是一个热烈而温暖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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