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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玉坠之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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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来人武功高妙,两人谈话入神竟毫无察觉有人接近。李临风与顾怀雪同时猛地回头,看见云珩身边不知何时已多了个青衣抱琴的长歌弟子,神情平静却带着凶戾。
是云韶。
云珩估计是早就发现他在附近,一点也不意外,只牵着马看他一步步向前面的李临风走去。
李临风见着他脸色难看,皱眉道:“云韶,不可妄动,此事干系重大,需从长计……”
“我等不起。”云韶打断他的话,“我真的等不起,你们不敢去,我一个人去便是。”说罢便要转身离开。
云珩出手拦他,奈何云韶一心只想去大唐监狱救人,劈手打过来想要躲开。两人短暂交手几下,直到云珩动用了几分真气才将云韶拦住。这让云珩语气也冷了起来:“你这是去送死。”
“送死又如何?”云韶回头看他,竟然还带了点笑:“你觉得让我看着他在那里受苦,和让我去死有区别?”
“小秋儿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心疼?”李临风上前一步,驳他,“我们说过不救他?但他目前身上带有情报,若是轻举妄动,狼牙察觉有异,导致情报泄露才是大事。”
“那你就去担心你们的情报吧,我是只担心他这个人,情报什么的,与我何干。”云韶不耐烦到极点,再次想离开。却不想云珩突然出手,一掌劈在他后颈上。云韶从来不对自己的弟弟设防,这一掌是劈到实处,他一声不吭倒下去,被云珩捞住。
“真是疯子,若是不拦住他,还不知道得再捅个多大的篓子出来。”李临风这才舒了口气,看向云珩,“果然也只有你对他下手才能成,就不知道他醒来会不会发病。”
刚才和云韶的短短几句谈话时,他和云珩提前眼神交流过想法。两人默契无边,云珩看他一眼就领会了含义,知道必须要拦住云韶,这才及时出手。
在旁边看了半天的顾怀雪终于有机会插上话,探究的眼神在云珩和昏过去的云韶之间来回:“这是……云珩师弟前些年来过纯阳的那位兄长?长歌门那位‘无尘弦音’?他跟白师侄又是怎么回事?”
李临风点点头:“正是他——他跟小秋儿的事情,时间紧迫就先不说,一切是先把小秋儿和其他人救出来要紧。但怀雪师兄是常在江湖上走的,想必也知道无尘弦音在长歌门的那些风言风语,所以单是打晕他可不行,赶紧找几根链子锁了他吧。”
顾怀雪顿时想起曾经听长歌门弟子说过的“云疯子”,也耳闻过他的武艺高强,更亲眼看见他刚才和云珩过招,于是马上点点头:“我马上去。”
“不必。”听他们打算把云韶给锁住,云珩却摇摇头。他俯身,把晕过去的云韶背起来,道:“我看着他就是,不会让他太过分的。”
李临风权衡一下,觉得也是个办法:“也不错,他醒来能看到你,想来也不会疯到哪儿去。”
商量既定,顾怀雪马上安排帐篷让云珩带云韶过去,再和李临风一起去寻天策与其他江湖门派的人,打算尽快商定一个救援的法子,毕竟时间拖得越长,在里面的人危险就多一分。
而与此同时,白江秋是被一桶冷水泼醒的。
黑暗的四周是混合着泥土和血的腥气,他犹是头疼,躺在地上睁开眼睛,勉强看清面前是三个五大三粗提着水桶的狼牙兵。
其中一个跨步上前,一把将他提起来靠墙站着,端详有气无力的白江秋,皱眉道:“这细皮嫩肉的小白脸像是个没怎么受过伤的,恐怕经不起拷打,头儿就这么确定他知道情报?”
另外一人摊手:“他们截粮的时候,看见这小白脸被好几个人护着,还想让他逃跑,除了他身上有情报,也没别的可能了吧?”
“先不管这些,就提审他!”提着水桶的那人把水桶一扔,掏出铁链把白江秋栓上。白江秋无力反抗,被架着推到了刑讯室。
刑讯室里倒是点了不少灯烛,白江秋低着头,快速扫了一眼四周,看见一屋子血淋淋的刑具先心下一凛,再看见墙边靠着个女子,虽然衣服很脏,却还能看清是个纯阳弟子的装束。
和自己一同被抓的纯阳女弟子——白江秋心念一转,是给自己荷包的小师妹!
小师妹像是被严刑拷打过,目前昏过去了,不知死活。白江秋用力挣扎起来,想过去看她的情况,然而始终逃不过身后狼牙兵的铁臂,被牢牢锁在原地。
“哟,这是你什么人,这么激动?”其中一个狼牙兵起了兴趣,绕到前面来看他,见着白江秋满脸愤怒与心痛,哈哈大笑:“该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小道士,动凡心了?”
“放开我师妹!”白江秋依旧在尽力挣扎,却还是被捆到了架子上,手脚皆被捆绑起来。他心知是逃不过这一劫,干脆闭上眼睛,等着鞭子落在他身上。
狼牙兵倒是没一上来就用刑,而是仔细给他搜身。那个荷包自然没有逃过他们的眼睛,被搜了去;云韶送他的玉坠子倒是因为成色不好,狼牙兵没看得上,扔到了刑讯室角落。
一个狼牙兵先给他上指枷,一边上一边劝他:“小道士,我劝你最好老实些,别学你师妹,多好看的一个姑娘,被打得不成样子。识相些,该交代的就交代了,我们自然不会短你的好处,你也免受皮肉之苦。”
白江秋硬邦邦回道:“我不知道,无可奉告。”
“无可奉告?那这是什么?”另一名狼牙兵打开荷包,拿出手帕在他面前晃了晃,“小道士,你敢说这不是情报?”
“我说不是,就不是。”白江秋睁开眼直视他,平静道,“这是师妹送给我的荷包与手帕,并不是什么情报。”
狼牙兵显然不信,让人上了些使隐墨显形的常用道具。白江秋心知能让何青言托付的情报一定不普通,寻常手段恐怕无法看出来,所以倒也不怕,也没表现出惊恐的样子。狼牙兵将那些东西当着白江秋的面一一试过,那帕子却还是没有变化。
见他们没有结果,白江秋道:“既然查不出来,还给我可好?”
话音刚落,在他身后的狼牙兵猝不及防给了他一鞭,用力拉指枷的绳子:“你爷爷还没让你说话!闭上你的嘴!”
那鞭子浸泡过盐水,白江秋本来也穿得不多,这一下是打得结结实实,而十指连心,指枷之痛非常人能忍。这一下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冷汗当即淌下来,差点背过气去。
“你说是姑娘送的,别人姑娘还没承认呢!”狼牙兵丢下帕子,把昏在地上的小师妹提起来,让人也捆在架子上,和白江秋面对面。再去提了桶冷水,从头浇下去,泼醒了她。
小姑娘醒过来,尚未清醒,模模糊糊看见对面的白江秋,顿时哭叫起来:“白师兄!”
“倒像是一对亡命鸳鸯。”一个狼牙兵啧啧几声,将荷包与手帕拿过去,递到小师妹面前:“你师兄说这是你送给他的东西?这是贴身之物,姑娘家家的,回答可要想好了,这关系着你的清誉。”
小师妹这时候才醒过来几分,白江秋担心她否认,但当着这么多狼牙兵的面,也不敢提醒她必须得把这手帕和荷包都认下来,只能看似是精神不济微微低下头,实则借着散乱头发的遮掩关注着对面的小师妹。
小师妹轻轻咬着下唇,似乎有些难为情。
狼牙循循善诱:“小仙姑,这若不是你的东西,你直说便是。女儿家清誉看得可重,你这师兄不是什么好人,净会编谎话来哄你,只要你能说出有用的消息,我们便即刻放你出去,大好男儿随便你挑,好不好?”
白江秋听了这话内心微微有些着急,担心这小师妹涉世未深,真被狼牙兵三言两语哄了去。可他也不敢动作,只能期盼小师妹谨慎说话。
还好狼牙兵好话说尽,小师妹也只轻轻摇头:“是……这是我的东西……”
听见小师妹认下香囊和手帕,白江秋这才算松口气——只要师妹承认是她的东西便好,别的办法他来想,出去之后的后果他来担。这份情报是比他二人性命更重要的东西,千万不能落到叛军手里!
对这个答案,狼牙显然很不满意:“小仙姑,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这份东西若真是你的,那你师兄与你无媒无聘,却拿着你的贴身香囊和手帕,如此轻薄之人,你还替他说话?”
“不……不,是、是我塞给师兄的。”小师妹呐呐地说,脸红得很,却又似有无限的委屈:“我、我知道师兄喜欢的人不是我,是我硬要师兄拿着的!”
这话让白江秋心里也有些意外,他未曾料到小师妹如此勇敢,一口认下这些东西不说,还将话讲得这么绝。
小师妹本就是个冰雪聪明的人,此时怕是也明白了为什么白江秋当时来找她要荷包,更明白这张帕子是极为重要之物。两人在刑讯室没有直接的交流,却极有默契,打了个配合。
现在这个荷包及手帕,便是春心萌动的小师妹在出行前硬塞给芳心暗许的师兄之物。东西试过这么多的秘药都看不出有何特殊,也没有别的办法,何况他们两人被分开关押,更没有串词的机会,荷包和手帕的线索便到此为止,再也查不下去。
狼牙兵盘问不出有效情报,恼羞成怒:“你们修道的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给我打!”
查不出内容的荷包被随便丢弃。鞭子落到身上的时候,白江秋因为心里松了很大一口气,一直强撑的精神松懈下去,全身都麻木了,并不觉得很疼,任由愤怒的狼牙兵将他和小师妹各打了几十鞭,又给他伤口泼了盐水,再分别拖进不同的牢房。
小师妹早在十几鞭的时候就昏迷过去,白江在被放下架子摔在地上拖进牢房之前,强行提着一口气,用力爬向刚才被丢弃的荷包,将它紧紧抓住,任谁来掰手都不放开。狼牙兵懒得再计较一个失去了价值的物品,也不管他,就这么把他拖走,而白江秋也彻底在拖行的过程中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又回到了黑暗的牢房中。不过与之前不同,这次是被和另外一个囚犯关在一起,大概是觉得他失去了价值,也不再浪费一间单独的牢房给他罢。
身上的伤口还是很疼,就算醒过来,白江秋也提不起气。他微弱挣扎几下也直不起身,随即被旁边的人扶起来靠在墙上。
“多谢……”借着气窗昏暗的光线,白江秋勉强看出面前的人是丐帮打扮的弟子,身上亦有不少伤口,也像是被拷打过。但他没有精力去问狱友的事情,被鞭打后的伤口发热,他的头也昏昏沉沉,全身都滚烫起来,恐怕是在发烧。
丐帮也发现了这个情况,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是一片滚烫:“道长现下情况不太好,能不能自行调息?”
白江秋轻轻摇摇头:“我……学艺不精……内力、内力微薄,咳咳……”
他说话时被嘴里的血呛住,一时间剧烈咳嗽起来。丐帮忙给他顺气,等他平静下来,才低声附耳道:“小道长,我问你——何青言还好吗?”
白江秋本来昏沉的大脑在听到这个名字后顿时清明:“你是?”
“我是谁不重要。”丐帮轻轻给他拍着脊背,输送了一点内力过去,让他好过不少:“如果何青言还活着,那便是好事。如果何青言不在了——他的东西,在你手上吗?”
何青言话中隐晦提到的情报网在白江秋眼前张开。在狼牙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做着情报交易,须得有万无一失的计策和深埋多年的卧底。这张网有多广、有多深,他全然不知,眼前的丐帮也只是其中一个星点,是被故意安插在牢里进行情报传递的人,恐怕就连他们同住一个牢房的事情也是被人安排过的。
“何师叔……不在了。”白江秋慢慢说道,“同行的纯阳弟子,只活下来三个……刚见到了小师妹,另一位师兄尚不知在何处。”
“辛苦了,辛苦了……”丐帮长叹一口气,小心将白江秋扶起来,让他趴在草席上,好歹背后的伤口减少摩擦不会再那么痛。
“目前我也没有药,这伤必定高热一场,却只能靠道长自己熬了。至于熬得过去熬不过去,就看道长有多想活。”
丐帮再次给他输送了一些内力,却也只能做这么多。而笑尘诀与白江秋修习的紫霞功并不同源,对他没什么特别大的帮助,也不能促使他催动真气,只如一阵清风拂过,让他好受一些。
想活吗?困意席卷上来,白江秋脑子烧迷糊了,只会反反复复咬着三个字问自己。
死在此处,算为国捐躯,倒不负纯阳多年教养……活下去,为什么活,有什么人是必须要见的,是谁……
一片迷茫中,白江秋的眼前似乎出现了一个青衣抱琴的男子,那人朝他微微一笑,如三月桃花初绽般好看,而他伸出的手里,静静躺着一枚绿色的玉坠。
云韶。
长歌门,千岛湖……约定……
似乎找到了活下去的信念,白江秋终于吐出口气。在最后清醒的时刻,知道面前的丐帮可信,于是将手上的东西轻轻塞过去,然后再次体力不支,彻底昏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