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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卦难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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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洛道,天地昏黄。黑鸦与一片破壁残垣间啼叫,配着一地萧杀,更添几分诡异。老树上叶子早已掉光,只剩下支棱的枯枝,两匹快马奔驰而过,搅得道上落叶纷飞。
忽然,似有感应一般,两人一起勒马,默契地回头。
一声清亮的鸟啼,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仙鹤翩然从空中落下,正停在白衣人所骑之马的头上,讨好似的先用喙碰了碰白衣人的手,再偏过头用长喙仔细梳理羽毛。
白衣人伸手轻轻摸了摸仙鹤的羽毛,而仙鹤也用头蹭他的掌心,十分亲昵。
他英俊的脸上出现隐隐的忧色:“小秋儿出事了。”
黑衣人眉头微皱:“应该不会。”
这两人就是失踪已久的云珩与李临风。他们下山云游已久,辗转大唐,而近日李临风提过几句想看看云珩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所以两人回了洛道。
云珩又道:“他左右都在纯阳宫,即使目前我们与天晚师兄都不在纯阳,有纯阳众人护着,也不至于出大事。”
“不,”李临风叹口气,“你从来都不了解小秋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无意识握紧了马缰,似陷入了长久的回忆。
那个孩子……
李临风还记得,木天晚把那个孩子带回来还没几天的时候,他觉得这孩子新鲜,当时自己年少又调皮,便故意去逗他:“你听不听话?不听话,山上的野狼在夜里就会专门来叼不听话的小孩儿哦!然后你就被野狼吃掉了!那时候我可不去救你。”
他还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指望着把小孩儿吓得哇哇大哭来取乐。
结果那个瘦弱的孩子却眉毛一扬,大声说:“我听话!但我也不怕,狼要来,我就赶跑它!保护我和我师父!”
他用力挥舞着手中的木剑,给李临风比划木天晚才教的一招剑法,边比划边说:“我一定会变得很厉害!我要保护大家!”
少年李临风可算得上华山一霸,从没见过不被自己捉弄还没什么反应的人,一时间被这孩子的豪言壮语震住,一言不发看着他在院子里努力练剑。小孩儿下盘不稳,一招剑法让他舞得和跳大神一样,然而他是那么认真。
十年如一日,白江秋功课勤勉,未曾落下一次。但天赋终究是天赋,而且不止是天赋,流浪多年的经历让他身体变得很差,也不再适合习武,特别是纯阳剑法这种需要引动真气才能使出威力的剑法。
李临风看着这个孩子每天练剑,看着他一次次失败,看着他从活泼可爱渐渐变得沉默寡言,再渐渐地极少和同辈弟子来往。多余的时间,别的弟子三三两两切磋或是下山游玩,而他整天都在观微阁与经卷为伴。只是面对着他们这三位长辈,白江秋还是那么活泼和天真。
在各种因素的影响下,他被木天晚保护得太好,几乎是不染尘埃,不知世事,只一心向道修行。曾经李临风都以为那个壮志凌云的孩子早就认命,不再执着于追求剑道,直到有一次他看见祁进在三清殿外教紫虚弟子习武,那会儿已经是少年的白江秋缩在树后,一遍又一遍擦着自己几乎从未出鞘的剑,眼里的光让李临风第一次觉得这个孩子是那么陌生。
云珩不知道,木天晚也不知道,李临风却是知道的,白江秋从来都没忘记过自己要保护大家的那句话。背后是祁进对弟子的严厉教导,是铮然剑气之声,而他眼中的那种不甘与悲伤让李临风都不忍再看,悄悄离开,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加倍对这个孩子好。
天分如此,谁也帮不了白江秋。不服输的少年只能忍,将曾经的誓言藏在岁月之下,藏在内心深处。慢慢地,大家都以为那只是个天真性纯的少年而已。
在山下,云珩和李临风亲眼见着盛世大乱,见着国破家亡,见着众生皆苦。
但他们只以为自己是云外人,袖手旁观悠悠众生,忘了身后还有个不知疾苦却一腔热血的白江秋。
“这仙鹤不会无故下山,我们不在,它只会跟白江秋亲。白江秋若是还在纯阳,它也不会出现在这里。”李临风有一下没一下地给仙鹤梳着毛,认真思考:“它到此处也定不是偶然……说不定,就是跟着白江秋他们一起过来的,只是这灵物发现你我二人也相去不远,便过来寻我。”
那白江秋会在哪里呢?
云珩的手搭上他的肩头:“他也不会单独下山,定是和纯阳的人一起,且是执行任务。附近最有可能的是——”
“洛阳。”李临风脱口而出,转头看云珩,从对方的眼里也读出了和自己一样的凝重。
当机立断,李临风拍拍仙鹤示意它自己飞,两人不再迟疑,调转马头往洛阳方向驰骋而去。
白江秋这一天都心神不宁。
虽然到了洛阳,但他们还暂时没有上前线。和接应的人联系后,纯阳一行人先去了天策在后方的驻地。天策军中此时十分缺人手,见他们应求援而来简直大喜过望,迅速安排好他们的住处,又和领头的弟子商讨一番,决定请他们中的几个人帮忙隔日运送一批粮草去前线,其余人继续和天策弟子一起留守待命。那位领头的弟子随便挑了几个人,却略过白江秋,只让他留守。
初到洛阳,白江秋并没有心情去欣赏景色,一直独自在帐中打坐。天策弟子给他送饭过来,他也摇摇头推拒,只说自己在辟谷。
他手中握着一枚铜钱,不敢松开,似乎那是什么了不得的事物。
掌心被硌得有点疼,最后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颓然松手。那枚铜钱哐啷掉在地上,滴溜溜转了几个圈,滚到他腿边。
青年道子叹息一声。
今日听见要选几个人去前线送粮草的消息,他忽然心里起了念头,回来便随手占卜。
第一次占出结果,他并不相信,以为是自己学艺不精。再占第二次、乃至于第三次,却都是得出了一个同样的卦象。
困。
时运不来好伤怀,撮上押去把梯抬,一筒虫翼无到手,转了上去下不来。
连占三卦都是大凶,而作为纯阳弟子,他很清楚这个卦象是什么意思,更清楚此行必定凶险万分,很可能一去不回。
该不该告诉大家?该怎么说?说自己占卜一卦大凶,让大家不要去?
且不说师兄姐们定然不信他这个纯阳宫内素来的边缘人物,战场上瞬息万变的局势也容不得大家不去,粮草可是直接关系到前线军队作战能力的,没有粮草,让他们如何打仗?
那枚铜钱躺在地上,泛出微微的金属光泽,仿佛是一只恶意的眼睛,在悄然盯着这位青年道长,把白江秋盯得喘不过气来。
怎么办?怎么办?
白江秋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彷徨与无助,他像一叶在海浪中摇摇欲倾的孤舟,像江河中无根的浮萍,没有一个人可以依靠,甚至连自己都靠不住。他也从来没有这么恨过自己不争气,拿不起这柄守卫苍生的剑,改变不了这江山倾覆,保护不了身边的人。
他再一次在内心无声地问自己:
白江秋,你修道修的是什么?
你为何修道?
为什么?
凌晨,鸡刚啼叫一声,营中还是一片静寂,天策与纯阳押送粮草的队伍便在整理队伍,待整装出发。
纯阳领头的弟子在点人,点到白江秋,微微愣了一下,再看向他背后:“你怎么过来了?姜素呢?”
姜素便是和白江秋要好的那位师姐,白江秋笑了笑,道:“姜师姐昨夜很不舒服,我习惯早起,刚起来的时候在溪边见着她洗漱时精神十分不好,可能是水土不服。她这样子也没办法和你们一起去,我便说来替她。”
那弟子蹙眉:“姜素昨日怎的不跟我们说?”
白江秋温和笑道:“我去也是可以的,师叔不要为难姜师姐。”
作为长辈,这纯阳弟子也不是不知道白江秋武学低微,这次来洛阳带上他是听他说想来前线帮忙,不好推辞,就算带来也只打算让他在后方待着,否则万一出事回去没办法给木天晚交代。但此时已经整装待发,再去叫个弟子起来势必又要耽搁许多时间,万般无奈,他也只能道:“那你和我们一起去吧。”示意他上马。
白江秋连忙点点头,轻轻拍拍马儿,稍稍借力腾空上马。队伍整肃完毕,粮草也已经备齐,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出了营门,往战场的方向而去。
天色依旧黑沉,白江秋走在队伍中间,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姜素被他点睡穴放在溪水边,此时天干不会突然发大水,也没有大型野兽出没,又快到大家起床的时候,到溪边的人发现她便会将她叫醒。就算一直没人发现,以自己那点修为,不出一个时辰,姜素也会自己醒来。
解释的信与占卜的卦象连着那枚铜钱一起塞在了姜素手里,算是给自己也留了一条后路,否则如果运粮队伍被偷袭,自己这个暗算同门上前线的人便成了最大的嫌犯。只希望自己的占卜出错,大家最后平安归来。就算是预言不幸成真,姜素也是逃脱这困卦的囹圄,换自己以身代之。
这是纯阳宫中对他最好的同辈,他虽然保护不了所有人,保护师姐一个人还是可以的,即使这种保护的方式是让自己陷入死地。
他武功不高,剑坠多少会影响到战斗,所以云韶送他的剑坠被他在溪边处理好姜素后将那块玉单独拆卸下来,重新系了根绳挂在脖子上,此时还未焐热,贴着皮肤是格格不入的凉。
白江秋无声地叹了口气,想起千里之外的云韶,还有自己离开纯阳前给他写的信,答应给他带的洛阳特产和战事结束后去长歌的游玩计划。
只是,这一次恐怕要食言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