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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洛阳夕照 ...

  •   (九)
      “云韶师叔: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去洛阳的路上了吧?
      虽然师父在去太原之前叮嘱我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离开纯阳宫,但我想了很久,洛阳我是必须要去的。
      我在山上看到前线一封又一封的书信传回来,总是些不太好的消息。而我的同门,我的师兄师姐们,有的下山后再无踪迹……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还好,甚至说我们这些还在山上的人根本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
      万里国土上狼烟四起,即使现在纯阳还能勉强避世,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只是迟早的事情吧,这一片净土也总会有消失的那天。
      所以我要去洛阳了。我知道我帮不上什么忙,但我还是决定要去做点什么。现在任何人都不能在乱世中独善其身,我作为纯阳弟子亦是。
      听说洛阳的落日很好看,听说洛阳的牡丹也很好看,还听去过洛阳的小师妹说那里以前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也不知道现在的洛阳是什么样子,曾经的繁华是不是只有一地残垣……
      云韶师叔,等我回来后,一定给你讲洛阳的风光,再给你送些洛阳的特产去!我还说过要去长歌门的,到时候一定带着礼物去找你!
      祝云韶师叔安。

      白江秋 亲笔”

      把信封细心地粘好,白江秋站起来,轻轻推开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户,依靠在窗框上往外看。
      窗外还是细雪纷纷的模样,似乎和以前没什么不同。远远的诵经声与弟子习武的剑气纵横声隐隐约约构成背景音,纯阳宫还是那个与世无争的国教。
      但白江秋心里清楚,一切都不一样了。
      平静的表象下是暗潮汹涌,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根弦紧绷着,或明或暗地关注着山下的局势,每次前线的信回来后大家都在交头接耳,满脸严肃。
      青年道长的脸上也第一次出现真正为“忧愁”的表情。
      他握紧手中的信封,决定出去交给纯阳信使,然后再折返回来收拾自己的东西。这次一去洛阳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给云韶的信也不能再按时,说不定有个意外,这还是最后一封信了……
      他心神不定地出了门,在去信使的一路上,遇见负责巡逻的纯阳弟子们都是满脸戒备,守卫也森严许多。气氛紧张,白江秋也不敢搭话,只快步往前走。
      信交给信使后,他又站在太极广场边思考该带些什么东西。路过的一位师姐拍了拍他的肩头,示意下午便要出发,让他快些准备,得准时在三清殿外集结出发。白江秋赶紧点头答应,然而根本不知道除了衣服还有哪些东西要带,只能满脸通红地小声询问必备物品。
      那师姐素来与他交好,也知道这小师弟极少离开纯阳,倒也不介意他的单纯懵懂,告诉他还得备些无患子、止血药等。白江秋听得连连点头,一一记下后马不停蹄回去打包了些衣服和小物件,最后犹豫半天还是将木天晚给他作为十六岁生辰贺礼的剑坠取下来放在盒子中收在柜子里,再把云韶单独送自己的剑坠子系在了剑上。
      这个剑坠曾经丢过一次,云韶刚送给他的时候他还十分得意,系在剑上到处跑,有天回来后发现不见了吓得不行,愁了一晚上该怎么跟云韶赔罪。还好次日云珩就找上门来说他有东西掉在了李临风那里,将剑坠还给了他。从此白江秋便把它收了起来,不敢再拿出来。
      他剑术不精,木天晚怕他伤到自己让他别乱动,所以他平时在纯阳即使佩剑也很少出鞘。但现在云珩和李临风自前年再次下山后便杳无音信,一月前木天晚应同门求援去了太原,云韶远在千岛长歌,他再没有别的谁能靠得住,只有自己和这把剑。
      系剑坠的时候他手有些轻轻的抖,察觉到以后他叹息一声,把佩剑紧紧抱在怀中,手指摩挲着剑鞘上的花纹,知道自己还是害怕的。
      如何不怕?
      同门练习打斗虽危险但各有分寸不至于伤到彼此,但战场那是杀人不眨眼的地方,一个失误便会丧命当场。
      他这二十年被大家保护得太好,又确实根骨平平,剑法练得稀烂,只能说勉强防个身,遇到稍微强些的对手便一败涂地。
      然而目前他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再不行也得硬着头皮上。看来只能祈求别掉链子,不然万一在战场上被敌人嘲笑,自己死了不说还得给大家丢脸……
      白江秋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收拾好了东西,坐了半晌,捱到了约定好的时辰。最后的犹豫也被他抛在脑后,将包裹背在背上,拿起剑出门。
      他小心地给房门落了锁,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这座自己生活了十多年的小院子。
      在这里,李临风将小时候的他抱在怀里举高高,对外人冷冰冰的云珩会从怀里拿出糖塞在他嘴里,木天晚坐在松树下指导他习武,上手给他把姿势一点点扳正。
      不知道还有没有回来的一天,白江秋默默地想。
      可是……
      他充满留恋地再次摸了摸门锁,把钥匙裹在一块布里,放进门口老松树的树洞中——这是他跟木天晚约定俗成放钥匙的地方。
      白江秋转身快速往三清殿的方向离去,脚步坚定,不曾再回头。

      云韶收到白江秋这封信的时候,距离信件寄出竟是已经过去将近两个月。
      往常按时到的信这月是左等右等也不来,云韶一直心神不宁,总怕是白江秋出事。但想到虽是乱世,纯阳宫也不至于保不住一个白江秋,又渐渐放下心来。再听师兄江淮月来的时候谈起些前线情报,知道长安、洛阳等重要城市沦陷,交通往来不便,觉得信件是在路上耽搁了,便也只能等。
      这日终于有一批在路上积压的信件到了长歌门,信使将前线情报筛选走后剩下的通知弟子们自己去取,里面也有纯阳寄过来的。云韶知道后迫不及待取回来,可拆开一看,差点两眼一黑。
      ——白江秋去了洛阳?他怎么敢去洛阳?
      握着信件的手微微发抖,云韶扶着门框,心里又是气又是急。
      他原本以为山下再乱,在山上的白江秋也总归是安全的,木天晚也不会放他下山。可没想到木天晚前脚离开华山,白江秋后脚就自作主张跑去洛阳,那里现在可是大唐的前线,兵戈四起、遍地狼烟,战场上刀剑无眼,搞不好就会送命,他怎么敢?
      若白江秋是个武功高强的也就罢了,好歹也能自保,倒不至于过分忧虑。但他分明是个自救都难的,纯阳宫中那些人也不是不知道,怎么还会同意他下山,这不是让他去送死?
      云韶一时间都不知道气白江秋的擅自做主还是气纯阳宫用人不审——而说来说去最该气的是安禄山这个叛徒!
      如今云珩李临风双双失踪,木天晚领命前去太原,他身边连个能保护的人都没有,而战场上纯阳同门必定也不能将各个弟子都顾及到,他那三脚猫的功夫在洛阳那种地方迟早得出事。
      云韶把信往怀里一塞,回屋取了弦音琴与剑,转身就往外走,打定主意要去把白江秋带走,至少也得让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但他刚出房门,就被迎面而来的江淮月正正堵住。
      江淮月是来看他的,还提着一点小吃。见着他隐隐生气的样子江淮月一愣:“师弟这是怎么了?”
      云韶深吸一口气,好歹平复一下心绪,摇头道:“没事——师兄,我要去一趟洛阳。事出紧急,来不及拜别师父,劳烦师兄转告一下。”说罢便从他身边让过去。
      江淮月哎了一声,拉住他:“这么急?那可是前线,长歌门下弟子前往都得听从门里调派,你贸然去干什么?”
      “不好解释。”云韶叹口气,“总之,我今天必须得走,不然怕来不及。”
      如果说从写信那天开始白江秋就下山,这都快两个月信件才到了自己手上,所以就算路上阻塞,白江秋恐怕也到了洛阳。自己再如何快马加鞭,过去也得废好几天工夫,再晚就真的怕白江秋出事。
      江淮月短暂思考一下,明白这个师弟不是乱来的人,这个节骨眼上必须离开长歌门那定是出了大事,虽然他不说,自己也能猜到九成九都是和多年来华山上那个通信之人有关,于是果断拉着他往外走:“来!”
      云韶不知道江淮月拉住他想干什么,看江淮月也忽然严肃起来,步履匆忙,知道师兄是个做事稳妥的,所以也并没有问,只跟着他一路到了微山书院,再看着他让自己等一等,匆匆忙忙离开。
      江淮月只去了一盏茶的工夫便返回,手上是一张折好的纸,背面都能看见未干的印泥,应是刚盖上的印信。江淮月二话不说把纸塞给他:“这是通行证——你拿着,持有此信便是长歌门派往前线的援兵,路上若有什么事,向附近的江湖门派驻地求救便可。”
      江淮月的确心细,样样都考虑得周全。他不是和同门结伴出行,一人孤身在外,若是遇事而无证明自己是长歌弟子身份的东西,在这非常时期完全可以按照反贼处理。但有这通行证便完全不一样,各个交通点也会大行方便,能够最快程度赶往想去的地方。
      想明白江淮月的考量后云韶顿时感激不尽,马上收好后拱手:“多谢师兄!”
      江淮月摆摆手:“师弟确有急事,稍行些方便是应该的。只是你一人在外,洛阳那等地方,更是要注意安全,还有——”他意有所指,点了点云韶抱在怀里的琴剑:“没人看着你,动兵戈得十分小心。”
      云韶知他指的是自己这经年累月的病,担心自己在战场的刺激下发狂,点头应下:“我会的,非到万不得已之时不会亲自动手。”
      江淮月与他一边走一边聊,又去马场牵了匹好马给他。待一路将他送至长歌码头,云韶让他先回去,他也坚持着见着船消失在水天之际才折返。

      洛阳城外,天策驻军之地。
      纯阳宫一行人赶到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前线交锋短暂停止,但一路上仍是狼烟不绝,到处都是分不清面目的尸体,有狼牙的也有友军的,加上遍地血迹和黑灰,简直难以下脚。
      白江秋骑马走在队伍中间,一路上都是沉默。那个在太极广场与他说话的师姐走在他旁边,本来最开始见小师弟似是情绪低落,还有心情逗他多说几句,但走着走着渐渐地也一言不发。
      白江秋以前从来不知道人间还能成为这副样子。
      他这二十年人生,小时候无家可归也被村民接济度日,刚踏上流浪之路就被云韶送到木天晚手里,从此在万仞高山上过着与世无争的修道生活。他对人间的所有印象只来自于小时候模糊的印象、几位长辈的口述、同门回来讲的故事,还有在长安见过的短暂几天繁华。
      在白江秋的记忆中,“人间”是一个美好的词语——繁华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贩夫走卒叫卖声不绝于耳。欢乐的孩童举着糖葫芦跑来跑去,五彩缤纷的花朵绽放,同时盛开的还有数不尽的灯火与烟花。
      那些都是他在山上清修时曾心向往之的东西,就连做梦都想让木天晚同意他下山看看。
      可是如今真到人间,他才发现这些憧憬过的美好早就毁在狼牙铁蹄之下,不复存在。
      他头一次认真思考,自己修道,到底修的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不是没有想过,但小时候他问木天晚,师父只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摸他的头:“修道,修的就是出世。”
      他记着这句话,一直为之修行不停。
      但白江秋心中的迷惑从未停止——什么是道?什么是出世?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在万花谷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他和云韶坐在花海看星星。长歌弟子指着天空,一点点给他讲天上星星对应的星宿。他有些困,靠在云韶身上听得迷迷糊糊,又想起前几天因为云韶隐瞒伤情自己发脾气时的口不择言,于是顺口又把同样的问题说给云韶。
      而云韶顿了顿,语气温柔:“小秋儿,修道修的是你的本心。”
      白江秋一时迷茫:“我不知道我的本心是什么。”
      他说木天晚让他修出世,云韶听后摇摇头:“不曾入世,谈何出世?我曾向你师父提过,不可将你真正囿于方寸之地,至少也要带你出来走走,但或许他还是——罢了,换作是我,也不会让你轻易去涉险。”
      白江秋心里清楚,自己武学实在低微,在同龄的纯阳弟子中简直是垫底的存在。他也努力,而且一直很努力,每天天不亮便起来习剑,风雪无阻。然而根骨实在是天生,人家根骨好的事半功倍,他事倍还不一定能功半。
      其实缺少自保能力,才是木天晚不许他下山的最重要原因。他只能没事儿坐在三清殿外的台阶上,抱着剑看来来去去的同门有说有笑,在只言片语中想象着他们在山下见过的风光。
      他从前只见过华山的雪,便以为那就是世界;如今一路见了真正的人间,方才有了些感悟。
      在流血漂橹的战场,青年道长忽然就懂了自己的本心与修道的目的。
      佩剑在马蹄颠簸中一下下敲击着背,他想:“我要用剑守护这个人间。”
      守护美好与繁华,守护普通与平庸,守护凡人的幸福——这,就是他修道的本心。
      他像个在黑暗中摸爬滚打十几年寻找出路的孩子,而今终于见到一丝亮光。
      白江秋再次坚定这个信念,抬头看见远方夕阳残照下的城门,轻轻地对身边的师姐说:“师姐,我们到洛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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