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羊]逐光》七琴六御

9、还君琴穗

　　（八）
　　白江秋这一摔门离开，竟然是整整一天未归。
　　初时见他怒气冲冲离去，想到这万花谷到处都是悬崖，云韶还担心他会不会太过生气，走路不看路导致受伤。但快傍晚时分还未见着人影，谷之岚来看他的时候也说未见着白江秋，云韶便又抱一丝侥幸：或许他是回华山了。
　　早上煨着的药这会儿早就冷却，云韶捡起炭火给炉子添上，心想左右万花也无法对自己心魔之事再有帮助，继续待下去也无济于事，于是打算明日便回长歌门。
　　回到自己的小院子里……继续过着近乎隐居的生活。
　　虽然寂寞，但也一直过了这么多年，或许以后还会这么过下去。
　　只是不知道，这次还有没有远来的信了。
　　他刚起了这个念头，就听见木门一响。云韶微微惊愕，偏头就看见白江秋走进来，脸色仍是冰冷。
　　白江秋竟然还是没走。
　　道长背上还背着个药篓子，进院子也不说话，只是把药篓子卸下来，将里面的草药全倒在地上，然后一根根晾起来。
　　云韶也是学过药理的，看一眼就识得那些都是裴元开的方子里需要的药物，还都很新鲜，有的甚至带着些泥土，竟是像刚采来的。
　　这一日白江秋是出去给自己采药了么？
　　云韶看着忙活个不停的小道长，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头有些哽咽，终究还是闭了嘴。
　　白江秋晾好药物，拍拍手站起身，也不看云韶，冷冷说道：“这些药是我今天和裴大夫一起去采的，用不用你自己说吧。”
　　云韶：“我……”
　　他刚说一个字，还是停了一下，慢慢道：“小白，我不值得。”
　　云韶很清楚，自己对白江秋的恩情也不过是十多年前扬州外的顺手搭救，真正教育与栽培他长大的人是木天晚和李临风。于情于理，白江秋现下对自己都做得足够，并不需要如此无微不至的照顾来偿还那份顺水人情。
　　就算是还有个云珩的因素在，也不值得白江秋这样。
　　但白江秋冷哼一声，并不理云韶这番话：“我做我的，你不接受是你的事情。”他从衣襟里摸出一本书丢给云韶，又去忙活晚饭。
　　云韶接住书，发现是一本乐谱。有点旧，但看起来是被收藏得很好，封面和内页十分干净，扉页落款一个眉飞凤舞的字：
　　“裴。”
　　是裴元的书。
　　“怕你无聊，正好今天裴大夫说他藏有不少乐谱，我提了一下，他就让我自己去拿给你，别弄坏就好。”白江秋远远看着他翻开了书，边忙活边道：“你这个手最近估计弹不好琴，随便看看当解闷儿吧。”顿了一顿，又似是语带讥讽：“不过云韶师叔是顶厉害的人物，这点小伤恐怕也没放在心上。”
　　云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手臂和几根指头，并不敢接他的话。
　　菜都是白江秋出门前一早备好的，一刻钟不到便做好端了上来。天色已有些昏暗，白江秋踮着脚把屋檐下挂着的灯笼点上，又点了盏灯，然后把饭碗往云韶手里一塞：“吃吧。”
　　谷之岚曾叮嘱过云韶最近不可过分进补，他们便也一直吃得清淡，一些素菜清汤而已。白江秋的厨艺也不算得好，只是曾经在纯阳的时候见过邓屹杰做饭，学过一点简单的。
　　粗茶淡饭，云韶却吃得很认真，一粒米也没有浪费。期间两个人也没有说话，沉默着吃完这顿饭，直到白江秋收两人的碗拿去洗的时候，云韶才一把拉住白江秋的手腕，低声道：“谢谢。”
　　然后又道：“我以后一定好好吃药，也不赶你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白江秋的眼睛。青年道长的眼睛是他身上最迷人的地方，云韶不管白江秋注没注意到自己，总忍不住去偷看，几乎是上了瘾。
　　那双眼眸澄澈干净，十余年也未曾掺进一丝杂质，是他在黑暗中长久行走多年后最渴求的东西。
　　白江秋轻轻哼了一声，挣开他手腕：“放开，我去洗碗。”
　　但他扬起的嘴角被云韶精准捕捉到——小道长目前看起来心情还不错，大约是不打算继续跟他计较了吧。云韶这才放下心来，起身给白江秋掌灯，一边看着白江秋洗碗一边聊些琐事，待他整理好杂务，便各自又去睡了。

　　于云韶而言，这一趟万花之行倒最终并非全无收获。
　　确定这个方子无效后，裴元与谷之岚又商量着改了一下，给他开一剂只是宁神养气的。较之前那个药方来说，这个方子更温和，云韶喝了几天，倒真觉得睡眠好了些许，白日也有精神多了，便答应以后坚持着喝下去。
　　此时，距离他离开长歌门也有几月。思及月余后将有长歌弟子武学考核大会，而这最近几年来都是与他同辈的弟子跟他切磋、得他首肯才有资格收徒，虽只是不成文的规矩，但也是列位师长和同门对自己的肯定，缺席总是不好的。想来现下慢慢赶回去还来得及，于是云韶便准备向裴元、谷之岚二人辞行。
　　白江秋倒是想和他一起去长歌门看看，但次日便收到了木天晚的传书一封，告诉他李临风回来了，问他还有多久回去。之前云珩带着李临风下山云游，好一阵日子都不知所踪，连信也没有一封。木天晚那会儿倒是说他俩武功高强，定然没什么大事，但白江秋毕竟是李临风看着长大的，与他向来亲近，也很少长时间没看到他，对这个师叔总有些依赖，担心了好长时间。如今见到李临风回山，他也决定回去，至于长歌之行也只能作罢。
　　云韶仍旧是说以后继续给他寄信，也会继续给他讲些江湖故事。白江秋听了十分高兴，在怀里摸了半天，终于摸出一串编得有些歪歪扭扭的琴穗，伸手递给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在纯阳的时候就编好了……我跟小师妹们学的！我看她们的剑穗都可好看了，想着你之前不是也送了我一个剑穗吗，所以就编了个琴穗给你。可是她们说我编得不好，师父也说不太好看，我怕你不要，一直就没拿出来。”
　　这串绿色的穗子一看就是出自新手，花纹编得乱不说，就连流苏也参差不齐。但云韶微微一笑，还是接过，将其系在自己的“弦音琴”上：“是你亲手做的东西，我并不嫌弃。”
　　白江秋见他收了，更加高兴：“师叔，我以后学好了，给你重新编个！”
　　云韶摸了摸他的头，道：“好。”
　　两人各自收拾整理完毕，去向谷之岚与裴元告别。裴大夫忙着诊治病人没空，三人简单说两句后，还是谷之岚将他们送到了万花谷门口再折返。
　　与谷之岚话别后，云韶正欲策马离去，却看见白江秋一拍脑门，“呀”地一声：“遭了，我忘事儿了！”
　　小道长翻身下马，追着谷之岚的脚步而去。白发姑娘有些惊讶地看着去而复返的纯阳道子，白江秋从怀里翻出一封信交给她，岂料谷之岚接过后只看了一眼信封就如烫手山芋般塞回给他，一把将白江秋推开，转身便走。
　　隔得远远的，云韶也能看到白江秋是急了，又追过去，像是说了一连串的好话，简直是软磨硬泡，又撒娇又闹的，谷之岚才勉勉强强拿过信，却并不看，像是心事重重，快步离开。
　　白江秋任务完成，才松了一口气，轻功回来上马。云韶不明就里：“发生何事？”
　　白江秋摇摇头：“其实我也不清楚。”
　　这就怪了，云韶让他仔细讲讲。白江秋便道：“那是我们纯阳紫虚子托我师父，让我转交给谷姑娘的信。师父只让我原封不动转交就好，具体也没写明怎么回事。我也很奇怪谷姑娘看到信后反应怎么那么大，刚才推我的劲头，一点也不像原来的她。”
　　云韶回头，已经看不见那万花女子的踪迹。
　　纯阳紫虚真人祁进与谷之岚之间的传闻他听过，早些年坊间谈起来，都说是神仙眷侣、天作之合，这些年茶余饭后提的人却少了，即使有提起来的，也是说两人已经分道扬镳。在万花谷时，云韶想着是人家私事也没问过，如今见着祁真人送信得拐两个弯、谷之岚又这般抗拒他的情形，这江湖传言该是真的，只是外人无从得知两人为何落到如此结果。
　　云韶又转头看白江秋。小道长不知道这事儿，甚至于他根本不知道祁进与谷之岚有情，考虑到两位当事人看起来像是不愿声张，所以也不打算给他解释：“走吧，天色不早了，再晚，你今天可赶不回华山。”
　　白江秋点点头，与他一起策马离去。两人同行一段后将分开，想到两个门派相隔千里，山高水远，再见也不知何时，云韶一路上也向他嘱咐了不少话语，待目送白江秋朝着华山的方向去得远了，云韶才转头踏上了归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