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长亭》一十六州

2、待来竟不来 第二天我醒

　　第二天我醒来时，眼睛涨得很疼。对着镜子看过去，竟肿了起来。镜子旁，是那本《诗经》，许是有风吹过，书翻开了几张，刚好落在《关雎》那页，入目便是多次重复的“求之不得”。

　　我，还是想见他。

　　昨晚真不该哭的那样凶，这样的眼睛实在难以见人。既然决定了去见他，惆怅间就添了几分欢喜，也又有了动力。

　　云青、艾绿好一番忙活，把我收拾妥当已近正午。

　　我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几口就跑到栀子花树下挖东西。我想送给梁臻点什么，可女红之类的我实在是不擅长。唯一拿得出手的就只有我最喜欢的桃花酒了。

　　去年瑾妃娘娘酿酒时我也在，便也跟着凑热闹酿了一坛。那时我对梁臻已经动了心思，封好坛口后颠颠地自个把酒坛抱回寝宫埋在最喜欢的栀子花树下。为这事瑾妃娘娘笑了我很久。

　　正午的阳光还很强，云青她们要来帮我都被我拒绝了。挖出酒坛时，我额头上已经满是细密的汗。艾绿早已准备好了清水，我就那么蹲在栀子花树下，把坛子上沾的泥一点点清洗干净。

　　做完这些，云青、柳黄又重新帮我整理了下妆面。我这才安下心来。安下心来就开始胡思乱想。想母妃昨晚的话，想温柔的瑾妃娘娘，想梁臻……偶尔也会想到陈玦，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放在心上的人，会是怎样一个姑娘。此刻面对突如其来的赐婚，只怕他也惆怅得要死吧！

　　想到这里，我竟然觉得有点好笑，有人和我一样惨仿佛就没有那么难受了。好笑中又有那么一点心酸。二皇兄的讲师是翰林院的一个老头子，有次他被我们几个闹恼了，抚着花白的胡子叹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那时只觉好笑，现在想来竟全是悲凉。

　　很快就到了下午四点，我支开左右，和云青一起捧着酒坛去了风栀亭。风栀亭在御花园西北角，怪远的，却是我经常玩闹的地方。母妃说，后宫人事复杂，没什么人的地方就是好地方。我觉得她说的对。

　　我第一次遇见梁臻也是在风栀亭。那是我十岁那年的六月初，亭子周围的栀子花全开了，空气里满是甜甜的气息。那天，我和云青、艾绿等人像往常一样到风栀亭玩闹，谁曾想我们的亭子竟被别人占了去。那个“别人”正是二皇兄和一个陌生少年，那时候我还不认识梁臻。

　　我有点生气，突然间玩心大起。差艾绿回宫取来琴等乐器，又让她领来十来个不晓音律的宫女，好戏就上演了。父皇指派给我的音律老师曾经几近痛苦地叹息：“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后来他跟父皇推托自己技艺不精实在难以胜任，我瞎做主就把最好的那张琴送给了他。他临走前犹豫了好久，终是委婉地建议我别再弹琴。这事儿被母妃嘲笑了好久。

　　挑一片和风栀亭只隔着几从竹子的空地，差柳黄到风栀亭那边观察，我和宫女们就开始了乐器练习。云青形容那声音“不堪入耳”，艾绿很认真地跟取出棉团堵住了耳朵。

　　很好，非常好。

　　谁曾想，二皇兄并没有被声音驱走，反而是循着声音找了过来。

　　“六妹妹琴声真是不同凡响！”

　　“二皇兄也在这里啊！我每日来这里练琴倒是从未碰到过二皇兄呢！”

　　“哦，是吗？可我听小安子说，六妹妹的老师年前就走了，而六妹妹的琴声听着也像是疏于练习呀！”

　　“……”我忘了，明面上的事，宫里没有秘密。

　　“难得六妹妹这样喜欢音乐，我倒是认识一个挺好的乐师，不如请示父皇为你请来吧！”

　　“这……还是不要麻烦了吧！我其实也是一时兴起！”行，算你狠。

　　后来，我在风栀亭就总是能碰着二皇兄他们，我其实也又闹了几回，但二皇兄见招拆招，我也很绝望啊！况且梁臻到底是宫外的人，总能带来一些新鲜玩意儿，没多久，云青、艾绿、柳黄一众人等都被他收买了，她们懒得陪我闹。最后，我就也妥协了。

　　就这样子，慢慢地，我们就熟识了起来。

　　这么想着，太阳慢慢沉下了西天，托出漫天的红霞。我一向是一个俗人，看花是花，看草是草，生不出许多诗情画意来。此刻却突然觉得古人的那句“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实在是很美好。

　　接下来的时间，越发过得慢了起来。我看着西天的云霞一点点消失殆尽，我看着月亮一点点爬上枝头，我看着几点稀稀落落的星辰……

　　初夏的晚上，风还很凉。

　　梁臻没有来。

　　被皇上赐婚的人，见了又能怎么样呢？我不怪他，我本来也只是心存侥幸，但我有点难过。一个美梦刚刚浮现就破碎了。

　　云青催了我好几遭，我才起身要离开。石桌子上，一坛桃花酒孤零零地立着。

　　回寝宫后，我把那坛酒全倒在了庭院中央的栀子花树下。从封上那坛酒开始，闲暇时我便总是想，梁臻他会不会喜欢我酿的这坛酒。结果，最后那坛酒的结局竟是归于尘土。

　　我以为我再也不会来风栀亭。然而并没有。日子还是寻常地过着，只是我很少再去二皇兄那里。二皇兄似乎也知道了什么，时常来看我，但从不提梁臻。仿佛我们都不曾认识过那么一个人。

　　我每日和云青她们在院子里玩闹，偶然去看看母妃和瑾妃娘娘，还是像往常一样，总是笑笑的。
　　原来，牵动我那么多悲喜的那个人也不过如此。

　　只是，有时，真的只是有时，我会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很空。云青、艾绿她们一直陪着我，但她们帮不了我，我不知道怎么去填补那块空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