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长亭》一十六州

1、生日 一人说女子

　　人说女子二八一朵花，在我十六岁生辰那日，我放在心上的人和我的父皇各送了我一件礼物。

　　我的生辰在四月初六，正是花繁叶茂的初夏时节。那日我起了个大早，选了一身明黄的衣裳，侍女们帮我化个一个明艳的妆。云青帮我描额头的花钿时笑得意味深长：“不知二皇子为公主准备了什么礼物！”

　　我不想理她，这丫头在外人面前一副稳重的样子，私下里却总打趣我。

　　早早到母妃那里请了安，父皇没来。各宫有些差人送了些衣服首饰过来，有些没有。只有瑾妃娘娘是亲自来了的，她送来了一只叮当作响的铃铛。

　　瑾妃娘娘说，铃铛响的时候像极了好心情，她祝我往后的日子总是拥有好心情。

　　母妃留了瑾妃和我们一起吃午饭，她亲手炖了一锅鱼汤，乳白色的汤汁散发着浓郁的香味，瑾妃娘娘亲手给我盛了好大一碗。我有时觉得，在这深宫里，父皇是远在天边的太阳，云霞缭绕。母妃、瑾妃和我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饭后，瑾妃娘娘和母妃说了很多我小时候的事，她笑着叹息：“明明昨日还是围着我讨糖吃的一小团儿，怎么眨眼间就变成了个亭亭玉立的小姑娘！”

　　母妃笑起来：“大了就越发管不住了，你瞧，不过是饭后陪我们聊聊天，就频频向外看，思绪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我赶忙蹭过去撒娇：“才没有呢，凝儿永远最喜欢母妃和瑾妃娘娘啦！”

　　瑾妃娘娘佯装心疼：“这么好的凝儿不知道以后会便宜了谁家儿郎。”

　　母妃轻轻了叹了口气：“算啦算啦，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和你瑾妃娘娘说说话，你想去哪儿玩便去吧。”

　　我撒了娇，赶忙便走了。免不了又遭瑾妃娘娘一阵取笑。

　　我的确是心不在焉，我想去二皇兄那里。我不知道别人是怎样，在我十四岁的时候，就有了一个放在心尖尖上的人——梁臻。梁臻是二皇兄的伴读，长得很是好看。我认得的男孩子大多喜欢那种鲜衣怒马的装扮，他不是，他的好看很内敛，一双长长的眼睛总是清澈干净的样子。听云青说，京城里盛传“孟卿柳郎”，说的是京城最好看的两个男人——孟家小公子孟襄和柳家二少爷柳彬。这两人我的确都不曾见过，但定然是及不上梁臻的。

　　胡乱想着，就到了二皇兄那里，梁臻果然也在。二皇兄见我来很开心，我偷瞧了一眼，梁臻眼角眉梢也有笑意。二皇兄送了我一身水粉色的衣裳，他细细打量了我一番，想是估摸着我穿起那件衣衫的模样：“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嘛，就该穿的粉粉的，多可爱。”

　　梁臻也准备了礼物，一只墨绿的玉镯。

　　二皇兄有些惊讶，伸手就要去那锦盒里取出镯子：“我说是什么稀罕之物呢，之前问你死活不告诉我，原来是只镯子啊？”

　　梁臻却是抢先一步拿出了镯子，举止带着轻微的慌乱。

　　这就更奇怪了。二皇兄看看他，又看看我，一脸的高深莫测。

　　梁臻有些僵硬地径直将镯子递给了我，我顺手便戴上了。

　　玉镯明明应该是光滑的质地，戴上手腕却有一点轻微的凹凸感。我疑惑地摸上去，瞬间就懂了，难怪。难怪他都不让二皇兄碰一下。

　　玉镯的内壁，刻着小小的一个“凝”字。

　　原来，我放在心尖上的人，他也看到了我。

　　我抬起头来，正好对上梁臻的眼睛，他的眼神里带着期待和一点小心翼翼的问询。他的眼睛可真是好看呐，我看见他眼睛里的我很欢喜地笑了，他也欢喜起来，眼睛微眯着，满是笑意。烟花在我的脑海里炸了一轮又一轮。

　　云青说那天下午无论玩什么，我都是输的那个。可是我，很欢喜。

　　傍晚，我要回母妃处吃饭，梁臻刚好也要回家。我们也不是没有一起走过，往日总是我叽叽喳喳地说着一些有的没的，他随口附和两句。今日却是一路无话。空气中仿佛都流淌着一种微妙的尴尬。

　　临到分别时，梁臻生硬地递给我一本书，说是内容不错让我抽空看看。说完就匆匆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忍不住就笑出声来。

　　我喜欢的人，真可爱。

　　书真的是好书，封面上大大的“诗经”两字。这本书我早学过，还是跟着二皇兄和他一起学的。翻开书页，果然，一行端端正正的楷书“明日傍晚，风栀亭见”。

　　瑾妃娘娘酿的桃花酒是我最喜欢的酒，今年元宵节，元宵家宴散后，母妃和瑾妃拉着我到风栀亭赏月，她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就悄咪咪地窝在一边喝桃花酒，最后喝到大醉，只觉得满世界都是醉人的香甜气息。

　　而我看到那行字时，心里比喝桃花酒喝到正酣时更甜。如果不是云青时刻提醒我，公主要注意仪态，我一定会一路蹦跶到母妃的寝宫。

　　瑾妃娘娘果然准备了桃花酒，今日是我生辰，母妃也惯着我，晚饭随便吃了两口便撤下去换上了我平日爱吃的瓜果点心。

　　酒正酣时，全公公来了。

　　看到全公公时，我很开心。果然，父皇并没有忘记我。虽然，在我的记忆里，我的生辰总是和母妃还有瑾妃娘娘一起过。母妃和瑾妃娘娘待我都很好，我也算是过得幸福快乐，但她们的疼爱和父皇终究不一样。我想，这大抵是我记事以来最开心的生日了。

　　可是啊，这世间哪里有那么多锦上添花。父皇，他……

　　“六公主敏佳，端庄识礼，赐婚于陈王府世子陈玦，六月初四成婚。”

　　敏佳是我十岁那年，舅舅阮珺赈灾有功，礼部拟的封号。

　　母妃听完宣旨愣怔了一下，笑笑地赏了全公公一柄玉如意。

　　全公公走后，瑾妃娘娘草草喝了几盏酒也走了。她临走时看着一向酒品不好的我沉默着喝了一盏有一盏，欲言又止。

　　母妃一遍遍地念叨“挺好，挺好，左右离得近些。”不知道是为了说服我还是为了说服自己。

　　公主的命运向来如此。哪怕太平盛世，往往也只有得宠的公主有亲自挑选驸马的机会。而我显然并不得宠。母妃说得没错，陈玦真的挺好。陈王府平乱有功，在朝中也是排的上名头的武将。而我母妃娘家阮府在朝中也是官至二品的文臣。文武结合，没什么不好。

　　母妃拉过我的手，弯起嘴角扯出一个笑来：“嫁了也好，外面的世界那么大，母妃是看不到了，凝儿代我好好去看看！”我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拼命地喝酒。瑾妃娘娘一向疼爱我，那天她带了好多酒来。

　　最后，我喝到吐了，抱着母妃一下子就哭了出来。其实我都懂的，我也从来没有奢求过什么。只是，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呢？我喜欢的人刚刚让我知晓，他也喜欢我。父皇紧跟着就要把我嫁给别人。一场美梦都不能给我吗？

　　母妃也落下泪来，她说：“我也舍不得你，但人生中需要妥协的事总是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