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臻景》嗜睡白猫

7、何必

　　枫城餐厅。
　　红棕色的镂空雕花楠木桌椅,白色带暗花的田园风格桌布，镂雕着山水图案的精美象牙餐具，细颈长身的素瓷花瓶里插着一只白玉兰，不远处的妙龄少女正缓缓弹奏一曲《渔舟唱晚》。
　　店里客人不多。旁边有茂密的绿色植物掩遮，他们所处位置十分僻静。
　　景航和琦臻相对而坐。
　　“没想到你会请我吃中餐,我刚还发愁不会用刀叉呢！”琦臻试着打破僵局。
　　没想到景航却来了兴致，侃侃而谈：“在国外多年，整天不是汉堡牛排就是泡菜酱汤，既没营养也不好吃。我那时就想，还是祖国好啊！菜色丰富，美味可口，还讲究营养均衡、饮食搭配。中华五千年饮食文明，那是何等的灿烂辉煌，何等的伟大壮观，何等的——”
　　“请问二位要点些什么？”身着整洁制服的侍者走过来轻声询问，同时递上两份菜单。
　　“你点吧，我没意见。”琦臻漫不经心。
　　结果景航点了几个菜，熟门熟路的架势，充分就表明了他是这里的常客。侍者收起菜单，道了句“请稍等”，就转身离开了。一时间，又剩下他们两人面面相觑。琦臻低下头，凝视带暗条纹的棕色木质地板。
　　隔了片刻，景航说：“琦臻，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她噢了一声，说：“也无所谓好不好，就一直在上学啊。在南明上完高中，再来到S大读中文，明年就毕业了。普普通通，哪儿能像你一样，混得风生水起呢？”她简明扼要地总结了自己这些年的学生经历，末尾也不忘调侃他一下。
　　“过奖了，其实都一样，大家都是混碗饭吃，你还别不信，我这些年也不容易。刚到美国时，……”他开始简单叙述自己的星路旅程，跟小娴的版本大同小异，却远比不上小娴版的详尽细致，琦臻倒也不在意。她发觉自己听的很不专心，因为对那些所谓的偶像成长内幕，她没有丝毫兴趣，半点也不想关心。一时间她觉得有些失落、有些丧气，直觉告诉她，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尽管她不断提醒自己，他们以前只是老同学而已；尽管她诚挚盼望，他们以后不再有任何交集，然而此时此地，一别经年后的偶然重逢，他们就只能通过说这种无聊又无聊的旁枝末叶来互叙别情么？
　　“琦臻”，她应声望过去。景航已不再讲述他的成功史，他只是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她却突然觉得心慌，突然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突然希望他继续讲述那些无聊又无聊的旁枝末叶。垂下眼帘，她看见纯洁的白玉兰绽放在花瓶里，吐露芬芳。
　　“琦臻”。他又唤了她一声。
　　她勉强笑了笑，问：“想说什么？”继而，她又像发现救命稻草似的赶紧笑着说道：“想说什么都得等一会儿，瞧！上菜了。”
　　景航看着她的笑容，没有说话。
　　侍者相继离去后，琦臻才看清餐桌上摆放的是典型的中式清淡菜肴：热气腾腾的蟹黄小笼与煲仔云吞，色泽明丽的芙蓉豆腐蒸虾与梅菜扣肉，味鲜汤浓的皮蛋鱼片粥。
　　“尝尝这粥，很不错的。”景航十分绅士地舀了一小碗放在琦臻面前。皮蛋瘦肉粥芳香四溢，送入口中只觉温软可口，果然甘香无比。
　　只是，对着如此美味，琦臻难得的没有胃口，她盯着手中乳白色的精美象牙筷子，筷头仿照旧时贵族的餐具式样，系有一根细银链子，联系着故去的家常的奢华。很煞风景地，琦臻想到了学校食堂里通用的草绿色塑料筷子，廉价平凡，偶尔还带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拿在手里也稍显笨重，此时想来却带有一种惯常的温馨与朴实。银链在她掌心摇动，簌簌有声，像是深夜里的一场细雨，当时似有所感，天亮后则早已雨过天晴万里无云了，所谓的雨过无痕。
　　“怎么？不和你胃口?”
　　“当然不是了。我就是想多看看，顺便也长长见识，平时哪能随便吃到这么贵的菜呵！”她极力掩饰自己的失神。
　　“这有何难？虽说我现在还远没到李嘉诚那份上，可要说经常请你吃吃这清粥小菜，还是小意思啦！”他笑着说。
　　琦臻没有回答。她快速在心里做了一番计较，决定开门见山。
　　“景航”。
　　“怎么啦？”依旧笑嘻嘻的。
　　“我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打了多遍腹稿，终于说出来了。琦臻长吐一口气。
　　“为什么？”他愣了一下后，随即问道。灿烂笑容还是挂在脸上，但琦臻觉得这笑容变了，变得失却温和，多了几分戏虐。而这戏虐主要来源于他犀利的眼神，在这种眼神下，一切似乎都无所遁形。
　　“因为你很忙”。她搬出早已想好的理由。
　　“这个你不必操心，我会安排自己的时间。”他好像料定她会这么说，立刻就给出了答复。
　　“你是公众人物。”
　　“在台下，我也只是个普通人，也希望有自己的私生活。”
　　“我怕给你添麻烦”。
　　“怎么会？相反，和你在一起我很轻松。”
　　“我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她不依不饶。
　　“你在说什么，我们不都生活在地球村吗？”他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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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琦臻低下头，声音低低的，“好吧！我承认我主要是为自己考虑。你知道，我喜欢过沉稳平静的日子，一盏烛光到天明的那种。要是被同学知道了我们以前是同桌，那对我和我的生活，都会造成不小的困扰。”
　　这次景航没有立刻回答。狭小的空间内再次安静下来，也许几分钟，也许只有几秒，琦臻却感到了长久的寂然无声。这短暂而长久的寂静闹得她心神不宁，就像书里说的，仿佛有只猫爪子在心里乱挠。她忍不住开口，“其——”
　　“好吧，那我们每人让一步。我答应不去学校找你，想见你的时候提前打电话。”
　　他犀利的眼神、戏虐的笑容都消失了，清澈如水的眸子直视她的双眼，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继续柔声道说，“再说我又不是每天都去找你，每天行程不知道排得有多满，你不也说我很忙吗？。”说到这里，似乎有点撒娇的意味。琦臻一语不发地看着他，仿若被催眠了。
　　“我爸妈都在美国，我又初来乍到，在这里除了工作人员，就只认识你了。你不要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等我不想理你的时候，你哭都没用。”他嘟着嘴、孩子气的表情格外可爱，事实上也格外危险。琦臻攥紧双手，将指甲陷入掌心，努力提醒自己此行的目的。
　　“还有——”
　　“景航”。琦臻打断他，悠悠地长叹一声：“何必呢？你要知道，并不是每个女人都渴望成为灰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