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臻景》嗜睡白猫

15、同游

　　早上天气还阴沉沉的，到了近午时分太阳却出来了。阳光普照，在湖面上投下万道金红色的光芒，波光粼粼。琦臻和李宇飞一人拿着一根桨，把船荡了开去。
　　平常，李宇飞都会有很多话，琦臻若有兴致应付他，兴奋之下，他的话就更多。可这会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脑子里琢磨一些别的事情，话反倒变少了。只是默默的划船，一言不发。
　　划了有一刻钟，两个人就不约而同地都停了桨，安安静静地并肩坐在船上，任由水流轻摇着船。
　　耳闻波浪轻轻拍打堤岸发出的撞击声，琦臻看向这一望无际的湖面，只见烟波浩渺，水天一色，气象万千。再放眼望去，水中央的是岛，岛上郁郁葱葱，隐约可见粉红色的墙从中露出。水那边的是山，山影重重叠叠，犹如古时美人额际的一抹青黛。湖山如绣，看得她陶醉不已，再加秋风拂过，送来阵阵花香，一时间所有的烦忧一扫而光，心境仿若领悟了周作人小品文般冲淡平和。
　　琦臻弯腰拘了一捧水在手上，水花闪闪烁烁，在她手中晃亮如水银。她看向李宇飞，他正侧颈垂首望着湖面发呆。阳光正好，仿佛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就连平日里略显削尖的下巴，此时都拥有了一个柔和完美的弧度。她不由地眯起了眼睛，似乎是被阳光刺得睁不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哎，你怎么了，一直不吭声，这么深沉可不像你呀？”
　　他回头冲她笑:“我在想此时此景，多像《笑傲江湖》里的场面。青山绿水，佳人在侧，琴瑟和鸣。‘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行了吧！谁跟你琴瑟和鸣？”琦臻大煞风景，“不过没看出来啊，你还蛮有文学细胞的！”
　　他不以为意，“臻臻，为我唱支歌可好？”
　　琦臻白他一眼：“李宇飞，你今天好奇怪！”
　　他但笑不语，从背包里掏出mp3,按下播放键。
　　清幽的笛音瞬时在静谧祥和的湖面响起，明朗悠扬如和煦的春风，欢快活泼若山涧的溪流，清丽纯美似幽谷的百合，悦耳动听同百灵的啼鸣，使人初听解烦忘忧再闻心旷神怡，给这良辰美景增添了一丝清逸无瑕的生气。
　　曲毕，李宇飞轻柔的嗓音响起：“其实，我是想起了我爷爷。”
　　凝视着一泓碧波，琦臻没有作声，静待下文。
　　“我从四到十岁都跟爷爷住在城郊的祖宅里。爷爷年轻时从父辈手里继承下李氏百货，几经风云将其发扬壮大，才有了今天的规模。六十岁不到，他就把生意交给我父亲他们打理，自己返回祖宅居住。”李宇飞的声音和面容都不同寻常地平静，平静得就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这让琦臻无法不怀疑自己是否已受言情小说荼毒至深，因为她硬是从中听到了一丝丝难以言说的酸楚。
　　“……房前有半亩池塘，里面种着莲花。心情好的夜间，爷爷就会带着我泛舟池上，在藕花深处用竹笛吹奏这首曲子。”
　　琦臻眼前浮现出这样一幅场景：漫天星光下，田田莲叶间，一位清瘦矍铄鹤发童颜的老人矗立在船头，横笛一曲，笛声在夜空中飘扬，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时不时会引来几只萤火虫，点点荧光绕着他飞舞，闪烁几下后，又在笛声中悄然离去……
　　夜风清凉，红莲碧叶随之舞动，摇曳生姿。淡雅出尘的莲香在空气中缓缓浮动，沁人心脾。老人着一袭素衣，周身撒发着璀璨星空赋予的淡淡光芒，衣诀翩飞，几欲成仙归去。
　　忆起童年里的美好往事，李宇飞的表情渐渐放缓，声音里的愉悦亦破冰而出：“……他身形瘦削挺拔，当时幼小的我看着他的背影，完全被震撼了，言辞匮乏到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那种美。只是本能的感觉，爷爷本身就是一枝清雅高洁的白莲。”
　　琦臻不由想起了苏轼《赤壁赋》里的句子，“浩浩乎如凭虚御风而不知其所心，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你知道吗？他最喜欢教我背《爱莲说》，‘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背出来的话就奖励吃莲子，背不出来的话就打手心，呵呵，是不是很像旧社会的私塾先生？”
　　他星眸半闭，嘴角含笑，似是全然沉浸到了回忆中。
　　“后来呢？”琦臻不自觉间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老人萌生了好感，轻声追问道。
　　“后来？”他自嘲般反问一声，霍然睁开双眼，眼中寒星四射，似是有无限愤霾蕴藏其中，而后又像是在极力压抑什么，慢慢合上双眸，全身微颤，有如全身的力气都被用在了此处。
　　再露出那双眼时，已是一汪秋水。那声音也如秋水般平静无波也如秋水般深不可测：“后来，再也没有什么后来了。”他垂下眼帘，欲隐藏无限心事。却是任谁都看得出来，此时的他只剩下了这个俊傲的躯壳，倔强地抗拒着，不知名的某些东西……
　　李宇飞如此一反常态，琦臻自是好奇不已。就像大多数人类尤其是大多数女人都爱好八卦一样，琦臻想问他的事情堪载箩筐。比如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比如你为什么会举止反常，比如你四岁前在哪里，比如你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但在这种情况下，她当然什么都没有问，而且她深知李宇飞也并不需要别人的同情安慰。她聪明地选择陪他一起沉默是金，另一个重要原因则在于：琦臻深谙在获知别人隐私的同时，自己也必定要情愿或不情愿地投桃报李礼尚往来，她潜意识内害怕承受这样的后果。
　　船儿亦不语，默默摇荡，时缓时急，一圈圈的水晕荡开，涟漪朵朵。
　　就这样过了好半晌。
　　“嗯，虽说到不了沧海，也可以先去前方的小岛上看看，可好？”琦臻尽量一如往常般轻笑。
　　岛上是一座佛家寺庙，并没有出家人住持，只有一大堆游客在烧香参拜，拍照观光。
　　来到殿前，才知这里供奉的是文殊菩萨，宝像庄严，慈眉善目，神态□□。琦臻入乡随俗地跟其余香客一样买了香烛，递给李宇飞。他没有接，问道：“臻臻，你相信人死后有灵魂吗？”
　　琦臻想了想，回答：“我愿意相信，相信逝去的亲人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幸福地生活，无忧无虑。这样想会比较快乐，不是吗？”
　　李宇飞沉默少许，接过香点燃，和琦臻一起郑重在神像前叩首，再在功德簿上分别写下本人姓名和所求之事，然后在功德箱里投下香火钱。
　　点过香后，二人随意地在岛上四处漫步。不想往前拐了个弯，便是一块平坦的青草地，青草之上散开着几朵淡紫、明蓝、杏黄等各色小花，草地后方长着几株一米余高的金色向日葵，正值丰收时节，花心内缀满了密密麻麻的葵花籽，喜得葵花纷纷乐弯了腰。偶然有一瓣两瓣淘气的花瓣耐不住寂寞，在空中飞舞开，打着旋儿飘下。
　　“臻臻，你刚才许了什么愿？”他们在草地旁的石凳上坐下，李宇飞问。
　　“我不告诉你。”她笑到，说完又立即有些懊恼，这话怎么听着有几分撒娇意味？
　　幸好他仅仅“哦”了一声就看向她说：“那你怎么不问我许了什么愿？”
　　“有什么好问的，你如果想说自然会告诉我，不想说的话，我又何必自讨没趣？”琦臻躲开他的视线，俯身摘下一朵淡紫色小花，于指间抚弄。
　　“说的也是。”他点点头，幽幽说道：“我祈求菩萨保佑，我爷爷在天堂一切安好。”
　　“原来你爷爷已经——”琦臻有点感慨，那样仙风道骨的老人原来早已离开尘世。
　　“嗯，在我十岁时过世的。临终前立下遗嘱，指定我为李氏百货唯一继承人。”他的声音如古井无波，似是对百万家财毫不在意。
　　“你跟你爷爷感情很好吧？”琦臻更关心这个。
　　“嗯，他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琦臻默然，其实她很想问“那你父母呢，他们对你不好吗”，但李宇飞一直不主动提及，她就自主联想到了港剧里经常上演的豪门恩怨，也就不好多问。
　　琦臻看着随风打转的金色花瓣，忽然灵光乍现道：
　　“你看这几株向日葵，它们之前拼命追寻太阳的脚步，此时却低头凝望大地，这一切都无可厚非，因为生命在不同的阶段，必然会有不同的经历。”
　　“臻臻，我可以理解成你是在安慰我顺其自然吗？”李宇飞语露困惑。
　　“呵呵”，琦臻干笑两声，“好像有点词不达意哦！”
　　“有这份心就好，”他笑着重复，笑得无比宽慰，笑得毫无保留，直抵眼角眉梢，“有这份心就很好了。”
　　琦臻看着他可比百花怒放的笑容，心里一阵郁闷：笑这么开心，难不成我又说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