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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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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森的夜似乎来得很早,夜里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唯有榕树无所不在的嗡鸣的声持续存在。
月亮被树叶遮挡,但榕树在这时候移动自己的树叶,让那点月光从缝隙里如薄雾般的弥漫开来,如同濛濛细雨一般洒落,他就借着这点月光在床边打了好久的坐。
但是实在太少了,这点光远不能让他冲破自己体内的枷锁。
此刻他身上灵力全无,身边又有这么一朵危险的花,也不知道小魔君什么时候会找到这里,若是被他们找到……那将不堪设想。
万年前,碎骨莲就已经绝迹,但即便在没有绝迹之前,碎骨莲也更多倾向于魔界,力量更接近于归墟中的混沌之力,是魔族的征战利器。
对于天族来说,那便无疑隶属魔族。
观执执掌天道,要得便是维持天地平和,加上天族殿下身份,自然要维系天族的利益,不可因自己私心徇私,他行事果决,有时候行动也会难以“狠心”一些,若是放在平日里,他并不介意直接“了结”这朵花。
但是此刻,他却有些迟疑了。
他站起身,透过一旁的门,看到隔壁小花妖蜷缩在一片荷叶之上的睡姿。
她似乎有些冷,此刻蜷缩在荷叶之上,那一身的刺都乖巧收起,安安静静睡着,唯有绵长的呼吸。
她应该把唯一的“床”和“被子”都让给了他。
想到这里,观执那颗万年不变的道心忽然一动,产生了一股如涟漪一般的犹疑。
这样一朵纯粹的近乎“愚笨”的花,到底能掀起什么风浪。
“后生,后生。”伴随着树叶沙沙响动,观执听到了头顶传来的声音,是老榕树在外面唤他。
说来观执也有些好奇,对于这样一个无所不在的存在,这里的精怪们难道不会因为感到不适,觉得被束缚了自由吗?
但是心中虽是这么想,面上依然古井无波,出了门,他便对着榕树微微颔首:“不知榕仙有何事吩咐在下?”
榕树就笑笑,伴随着树叶沙沙声,观执就感觉他枝叶里凝了一点清灵之气,朝着他手心送去。
“老夫刚刚察觉到你在养伤,这是刚刚收集到月华之气,你且先用着。”
观执心中一惊,这老榕树果然无所不知,方才他运气打坐都被他知晓,却也不知道力量边界在哪,他以后行事务必更加小心。
“老夫看得出你是外面来的大人物,虽然不知道到底是谁,但身份应该不俗,如今落到我无尽森地界,老夫也应尽地主之宜。”
观执不置可否,只是微微一笑:“榕仙谬赞了,在下只是一介散修。”
“哈哈,无妨无妨,”榕树并没有对此对加在意,只是沉吟了片刻,声音凝重了一些,“我知道你对小花妖有兴趣,但是她不是什么坏孩子,还请仙人放过她。”
观执面上笑容微微一顿,思绪已经在心里转了好几个弯,但是面上偏偏不动声色:“小花仙心思纯善,在下深感钦佩,何来放过一言?”
“后生不用这样说,老夫根系遍布整个无尽森,一些事情该知道的还是知道的,”老榕树声音轻描淡写,但是很快又凝重了几分,“那是外面飘来种子,她以为自己是蒲公英,但是在老夫看来,这孩子远非池中之物,虽不知是什么,但也知道无尽森困不住她,也不能困住她,可像她这样的奇花异草,想来多人觊觎,老夫既然统领无尽森,自然会照看这些孩子,若有必要绝不会坐视不管。”
观执听得不动声色,心中却有了判断,他不知道老榕树力量边界到底在哪里,是否和他一般能感知生物的心绪流动,若是如此,自己此刻灵力全无,在他心里岂非透明?
他向来对一切尽在掌握,洞若观火,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心思居然反被别人拿捏,心中难免生出一丝微妙的不适,语气里不由自主带了一丝不寻常的冷硬。
“榕仙多虑了,若妖族不曾伤天害理,自是其中生灵,在下怎么无端干涉?”
话音刚落,观执就不禁皱了皱眉,这种陌生情绪仿佛在他心中荡开徐徐涟漪,像是一个石子“噗”的一声,落入他这颗古井无波的道心之中。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榕树似乎没听到他言语里冷意,只是笑笑,还挪了挪树叶,给他空出了一大块地,让月华倾斜而下,露出那一方小小的被切割了细碎的月亮。
然而做完这一切,榕树也不再说话,只有树叶沙沙声,仿佛已经收回来视线。
观执看着头顶明月,又看了看榕树方才给他采集的月练精华,心却一点点沉下来。
还是得想办法早点离开这里,不过在此之前还得清楚那个小花妖到底是什么情况。
月练精华没有问题,老榕树全知全能,此刻若要害他,不必如此曲折,赠予月华,估计也是示好,借着这点东西,好引出他后面“警告”。
既然如此,观执也不和他继续客气,用了那精华洗濯了灵脉,感觉那针扎的封印逐渐松动,他方才凝神坐下,双手结成莲印,引天地灵气入体,修复经脉。
*
小花妖睡梦前,她脑子还在叽里呱啦乱转,无数个念头和画面就在她意识里乱转,那是狼狈地,局促地……还有最后的蜜饯,依次在她意识里不断重复。
观止过去并不认识她,她原本可以重新开始的,只要安抚下自己的“刺”,那她就是一个正常的,普通的蒲公英。
但是她这朵“普通”的蒲公英还没坚持多久,却又在别人面前,暴露了自己的模样。
似乎总会这样,她也不想这样的,可是每一次认识新的朋友,她总会暴露自己本性,然后就又渐行渐远。
难道说自己本来就是这么一朵又笨,脾气又坏,还不礼貌的花吗。
真的是什么好品质都不沾。
当她起来的时候,却发现身上柔软一片,带着荷叶的芳香,低头一看,居然是那个她做得荷叶柳絮的被子盖到她身上了。
小花妖心中不禁雀跃起来。
他居然过来给她盖被子诶,那这么说得话,他是不是没有那么讨厌她?
小花妖开开心心起来,整理了一头凌乱的卷发,用她捡来的柳树枝在两边扎好,她仔仔细细梳了,又带上了她之前在人间街市里买的绒花,但是这朵绒花年代有些久了,都有些起毛了,就连颜色不可避免的黯淡了下来。
但她也只能吹了吹上面莫须有的灰尘,又掰了掰早就变形的花瓣,最后才把它簪在鬓间。
她对着房间里那个变形的铜镜看了看自己模糊的倒影,又快速洗了一把脸,刷了牙,这才走出了房门。
观止并不在,她的小床也是平平整整的,仿佛没有人躺过,她的枕头都乖乖放在原地。
他是离开了吗?
小花妖沉默了,方才雀跃起来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像是从高空狠狠坠地,沉进那片她早已习惯的、名为“果然如此”的泥潭里。
她知道自己不讨喜,观止这么好看的人一定见多了好东西,一定会嫌弃她这些的吧,就像是昨天的药……其实她看出来了,观止并不想喝。
她真是不应该,明明他不喜欢还要强迫他喝,她真是一朵坏花。
“小花妖,小花妖,”就在她陷入这片自责地几乎挣脱不开的泥沼的时候,她听到窗外传来的声音,“你捡的那个人正在教我们法术呢,你这么笨,还不过去听一下?”
*
原来观止没有走,是去上课了。
那是榕爷爷新开辟的一个地方,会从头顶投下白色的光柱,里面有光尘挥舞,那是榕爷爷给他们投下的光,旁边还有一些细碎散落的光斑,如同随意一把豆子一样零零碎碎散开,点亮了地面,但是这些光落在身上的时候本身是没有暖意的,榕爷爷从下面往上,给这些光注了几分灵力,才让他们落到身上的时候多了几分温暖。
底下毛茸茸的苔藓也随着都舒张开身体,从暗绿的墨绿变成晶莹的明绿,旁边的蕨草也仿佛在睡梦里被人推了一下,随着光柱伸了一个懒腰。
她心中开心,就绕开了这颗蕨草,让自己从旁边过去。
这让她觉得开心,但是很快,她又不开心了。
她在这里名声不太好,现在过去,这么多妖在,是不是他就会知道她是一朵坏花了?
此刻,说话的是这里另外一株蒲公英,她长得小小一团,身上也是毛茸茸的,头顶乖顺的梳成发髻,每一缕都像是丝绸那样顺滑,和她毛毛躁躁卷发完全不一样。
小花妖低着脑袋,想要遮住自己毛毛躁躁的头发,甚至于头上绒花都想要摘下来收在袖中,以至于本来就已经变形的绒花捏的更加摇摇欲坠。
伴随着轻微的,更类似于心底原来啪嗒,随着她刚刚暴躁的动作,小花妖看见花瓣掉了一朵,就落在地上,她看看了看手里的花,又看了看花瓣,忽然没来由一阵烦躁。
明明之前她才那么珍惜,可是现在看着已经掉了花瓣,却觉得剩下都没了意义,像是和莫须有的东西赌气一样,小花妖揉吧揉吧,想要把剩下的花都给丢了。
但是却有一只手在绒花落地前,把它们“解救”了出来。
他没有弯腰,只是手轻轻一抬,那被她揉乱的花瓣就落在他掌心,虚虚拖着。
那是很好看的手,有着恰到好处的骨骼感,洁白修长,让她想起榕树爷爷为了让昙花盛开而投下的月光,她曾经见过一次,看到那弥漫的月光把那抹白都染上了一份幽静的色调。
“绒花很好看。”他一边说着一边动着手腕,小花妖也看不清他是怎么动的,只能感觉那双漂亮的手,如穿针引线一般,用万物浮动的光芒重新编织,那团被他揉乱的绒花就在手心重新绽放,鲜嫩如同刚刚从枝头摘下,变得和刚刚买来时候的一模一样。
接下来,小花妖就看见他把绒花重新放在她手里,面上是温柔的笑意,就像是她在无尽森外头看过的荷叶尖上滚动的露珠,盛着金色的暖阳,他慢慢地,却又温和开口:“为什么要丢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