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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这年深秋 ...

  •   改造房子用了一个月,这当然是在曲孝云同意的情况下。
      袁书东是那种看起来就一身正气不苟言笑的人,曲孝云实在想不到他求人是什么样子的,然而他就是求曲孝云了,先是问了他们母子有没有给曲家添麻烦,再给曲孝云递了支烟,“把家人安置到那我就很过意不去了,更不好意思提别的要求,但是芷兮自嫁给我也没下过几次厨房,上回我见她,手上都起茧子了,唉!”袁书东顿了顿,抛开了身份面子,“曲大哥,您看,这样行吗,我出钱,把咱们院子重新装修一下,都换上暖气,热水器,节省了煤炭,也更方便点儿,或者我都听你的,你提啥条件都没问题,我就是想给他娘俩改善改善。”
      曲孝云一摆手,“袁总言重了,你租我的房子,还要花钱装修我的房子,等你们不住了,我再租租金可不是现在这么一点了,对我来说是好事儿啊,我干啥不同意,至于别的房子,也不值得大操大办,我们都住几十年了,谁都有谁的习惯不是?”
      在改造房子的那一个月里,刘芷兮和袁希成住到了赵卓然家以前住的房间,这间房和旁边林优一家的屋子一样大,就是一间房,挨窗有张炕,旁边是个灶台,灶台旁就是门了,对面是个小柜子,上边放着一台19寸的电视,这台电视是曲高河家之前淘汰下来的。电视柜左边是大立柜,右边是餐桌,简单,俱全,却也有说不上的残破。
      林优家的布局和赵卓然家的刚好相反,餐桌挨着窗户,平常他们在炕上吃饭,餐桌就是林优的书桌,没有自己的书桌,没有自己的卧室,这么大的姑娘,还得和父母睡一张炕上。
      在曲高河嫉妒林优的身高,长相,学习成绩的时候,林优嫉妒曲高河有自己的床,自己的小书桌,她可以在书桌上放一个漂亮的玻璃瓶子,摆一张漂亮的照片,放一个会响音乐的八音盒,书桌下的抽屉还可以锁自己的秘密。而她的餐桌上,除了书,连一个带花边的笔筒都不能有。
      323237216 1367 3571 ~
      粉色的八音盒上丘比特拿着一把下小弓箭在转圈圈,《献给爱丽丝》这样的名曲一旦成名就会烂大街,人人熟知的东西就体现不出品味了,没几个人会研究这是贝多芬什么时候在什么背景下创作的,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这曲子叫啥,但都会哼哼。
      嘀嗒嘀嗒嘀嗒嘀啦嗒,嗒啦嗒啦,嘀嘀啦嗒~
      曲高河写了一张纸条,折成星星,拆开玻璃罐,又放进去一颗。
      旋转钥匙,盖上八音盒,小丘比特躺下,世界安静了。
      窗外传来一阵吉他版的《献给爱丽丝》,曲高河拉开窗帘一角,袁希成正在树下坐着,一本正经对着月光拨弦。
      “一般吧,只有狼才爱对着月亮嗷嗷乱叫。”曲高河走过去。
      “是不是还得站在悬崖边上?嗷唔~~”
      “哈,学得还挺像。”
      “因为我就是只孤狼。”
      “你就是只葡萄。”
      小葡萄正在狗窝睡着,一听曲高河提葡萄,睁开无辜的小眼睛,站起来抖了抖,小短腿扭到了曲高河的脚边。
      曲高河看着这团小毛球心都快化了,把葡萄抱在怀里。正值深秋,吹起一阵风,快秃了的树又被吹落了几片叶子,一片落叶缓缓落到葡萄的身上,曲高河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
      “葡萄几岁了?”
      “忘了,我三年级时候养的,你自己算吧。”
      “八年了。”袁希成脱口而出。
      “你算得这么快?”曲高河一脸震惊。
      袁希成汗颜,这还用算?果然数学考验智商。
      “它怎么八年了还这么大一点啊”
      “这狗长不大的,串串狗,你知道吗?就是品种比较杂,这狗的爹妈体积就不大。”
      “串串狗?”袁希成笑了出来,“第一次听,好奇怪的名字。”
      “你以前都干嘛啊?在北京的时候。”
      这是曲高河第一次向他打听外边的样子,曲高河这么大了,去过最远的地方是临市,坐的还是大巴车,忘了说,北城没有火车站。
      “也挺无聊的,上课放假,春游秋游,逛街,弹吉他,以前每年长假都会去国外呆上一段儿时间,上次有些事,我在国外差点被绑架,然后就老老实实家呆着。我爷管得严,就有时候和朋友们出去玩儿,后边都得跟俩人,干啥都没意思。”
      “天安门啥样的啊?我还只在图片里见过。”
      “和图片一个样子。”
      “国外啥样子的?”
      袁希成思索了片刻,见过的建筑太多了,一时间想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从小一直经历着的事情,他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就是从一个地方飞去另一个地方,换了建筑,换了人,换了语言,但他还是他,在北京的袁希成,在北城的袁希成,甚至在摩洛哥,在圣托里尼的袁希成,还是一个具有独立思想,没有任何依托的袁希成,环境只是背景板,在哪都没什么变化。
      “我记着有一回我们坐火车,从米兰到佛罗伦萨,沿路种着玉米,又或者是小麦,我分不清,反正绿油油一片。有一段路,什么都没有,一望无际,然后我看见一个老人,那会儿是傍晚了,他就坐在铁道边的水泥柱上,不知道坐了多久,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又要去哪里,火车往前走了好久,我也没看见一处有亮灯的地方,当时就有种感觉,世界那么大,只有他自己。”
      曲高河打了个寒颤,抖了一下。佛罗伦萨,文艺复兴的起点,米兰,意大利第二大城市,这是书本上的内容,对她来说是那么遥远,对他来说又是那么方便。对面那个人,距离明明那么近,但他好像脚底有时光快车一样,可以在她一伸手的瞬间去世界的各个地方,那是她永远够不着的地方。她忽然对他有了向往,想回到他的过去,去看他的经历,去看看和自己生活截然不同的世界。
      “聊什么呢?”林优披了件外套走出来,坐在了石凳上。
      曲高河从棋盘下边又抽出一张垫子给她,“在听袁希成将米兰大教堂。”
      “对了,上次郑子维不是说后山修了寺庙吗,下周月假咱们去看看吧,去完寺庙咱们也可以去教堂看看。”
      曲高河是个没有信仰的人,耶稣和佛祖她都没什么感觉,只是林优这样的参拜有些太杂了。许是林优也觉得有些不妥当,但是没有信仰,因为什么都不信,所以什么都想信一信。“将来有机会,我还想去妈祖庙。我不知道赵卓然死后会去哪,所以都想去祷告一番。”

      这次上后山的心绪和上一次完全不一样,上次树叶浓绿,阳光明媚,到处都展现着生机,而这次天灰蒙蒙的,树叶皆是枯黄,落得已经差不多了。又加上赵卓然死了,宋远走了,六个人变成了四个人,各怀心事,一路无言。
      绕过后山还有一个小山坡,寺庙建在山腰上,寺庙规模并不大,前后院两件屋子,还未进侧门,曲高河就闻到了香味。
      出来了一位较老的僧人,穿着灰蓝色的僧袍,后边跟了个几岁的小孩儿,也是一袭僧袍。林优说明了来意,僧人从后院又唤来一个年轻一些的,带着他们一行人去了正殿。正殿供了三座佛像,是释迦牟尼佛的三种不同身,中间法身佛,毗卢遮那佛,左边报身佛,卢舍那佛,右边应身佛,释迦牟尼佛。案前摆着香和贡品,两边放着打蘸的用品。不知和尚和林优说了什么,林优跪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年轻的和尚将曲高河他们请了出去,老和尚进去开始诵经。
      佛经说,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蕴炽盛。
      人生无常,所见所遇任何事情都如命中注定般,很多事情都逃不过偏偏二字。我们这样安慰别人,却说服不了自己。赵卓然在林优的生命中,出现,消失,包括在他父母的生命中,都只给他们带来了死别的痛苦,这份苦或许圆满了别人的人生,但对他短暂的一生来说,他活过的意义又是什么?如果一切命中注定,他又得到了什么?
      是不是每个人都被谱写了很长的路,但那条路没有终点,我们都有自己的既定路线,一直走,一直走,死亡只是意外,路还在那里,只是走的人停下了。
      曲高河还未深入想下去,房门开了。
      林优往功德箱里放了十元钱,出来眼睛是红的。“他说斯人已逝,劝我多看看余路。”
      院里无人,小和尚在院子里快活地奔跑,瞪着圆圆的大眼睛,谁都不怕的样子。落叶都扫到树行里了,覆上一层土,来年又是肥。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随着晃了一下。
      “通远,慢些跑。”年轻僧人站在屋檐下看着那小孩儿,柔声吆喝道。
      郑子维过去和他攀谈起来。
      “这孩子这么小,为什么出家啊?”
      “他是弃婴,几个月大就被扔到庙门口了,论资排辈,我还得叫他师兄。”
      “那万一他将来长大并不像当和尚怎么办?”
      “他未受戒,来去自由。”
      “那你呢,看样子比我们大不了几岁,为啥出家?”
      曲高河拽了拽郑子维的袖子,示意他别多问了。
      青年笑笑,“心死了,但人得活啊,皈依佛门最合适了。”随即摇头,“红尘俗缘,不提也罢。”
      这话一出,曲高河不禁心慌了一下,林优不会当尼姑去吧?
      “那这红尘,怎么看破才是破呢?”袁希成问他。
      年轻僧人一怔,长叹一口气,“我若真看破,何至于来这里,图一时心静罢了。红尘,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吧。”
      下山路上,林优无心去教堂了,她想不通,始终想不通。而她想不通的事是这些大慈大悲,大善大爱无法普渡的。
      而曲高河一直想着那年轻人为什么出家,妻离子散?或者发生了更悲惨的事情,身边所有人都离开,只留他一人在世上?奈何曲高河只是自己故事里的主角,她没有那些见一面就交心,说过一句话就可以舍身相救的主角神技能,谁都有谁的故事,也不是见个人就娓娓道来的,何况,即使想倾诉,也不会找几个十六七岁,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说吧。
      两天假期极快,日子还得照旧。该上课上课,该写作业写作业,这个年纪,即使发生再大的事,只要威胁不到生命,就还是校服上课作业,谁都制约不了那一个又一个45分钟,也没人关心他们的心思是不是在那个45分钟里。
      从赵卓然去世,宋远离家出走到现在,没有谁和曲高河还有林优好好谈谈,他们或许觉得这是孩子的刺,不能碰,只要孩子还去上学,一切都不是大问题,他们没有关注过孩子的心理,要钱给钱,天冷加衣,用最笨拙的爱去驱散那些在他们看起来已经解决了的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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