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曲高河》崖余九岸

6、十六岁的夏天是灰色的

　　第二天警察从离事发地两公里处的河底找到了赵卓然的尸体，尸体在水里泡了一夜，皮肤有些发白发皱，再加上夜晚水温有些冷，赵卓然的嘴唇泡成了淡紫色的。他被装进袋子里，就躺在街边上，围了一圈人，有人唏嘘，有人痛哭。
　　曲高河起来院子里空无一人，外边的声音很吵，她穿着拖鞋走出去，看见远处围了一群人，离她再近一点的地方，两个警察和宋远在说话。曲高河小跑过去，两年前慌乱的感觉又浮到心头，她的心砰砰乱跳，走过去小声问宋远，“怎么了？”
　　宋远面无血色，声音微微发着颤抖，“赵卓然淹死了。”
　　曲高河一瞬间大脑空白了，她没有不敢相信，反而她的相信让她感到奇怪，昨天还在帮林优挡酒的赵卓然今天死了？他以后不会说话，不会胡闹，不会再出现了？在所有男生都叫她暴女的时候，只有他叫她阿河，那个俏皮的赵卓然一夜之间就死了？一个活人就一夜之间莫名其妙的死了？曲高河开始不理解生死了。
　　林优看见赵卓然被打捞上来的尸体后就晕过去了，赵母赵父疯了一般的哀嚎，赵卓然的小妹妹还不懂什么叫死亡，她哭着抱住了她妈妈，说，“妈妈别哭了，哥哥找到了，哥哥死了，一会儿就活了。”
　　曲高河站在人群间，意识有一刻是迷离的，来来回回的人影像是无声影片一样在她的时空里横向穿梭，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的家，醒过神来，赵家已经围满了人。
　　葬礼安排的很简单，遗像选的是赵卓然初中毕业证上的证件照，放大，洗成了黑白色，照片上的人不知道自己两年后会死亡，露着一边的虎牙笑得没心没肺。
　　不过是别人家死了小孩，谁的日子都得照旧过，大人们唏嘘一阵也就过去了，小孩儿们心里却十分难受，再也没有人干坏事拉他们一起下水了，如果能换回赵卓然的命，他们宁愿再挨几顿打。
　　宋远作为当事人，这几天备受煎熬，赵父赵母对他的态度十分冷淡，他曾跪在赵家的门口一下午，也没得到赵父赵母的正眼看。宋母抹了一把眼泪把她儿子拉起来，在院子里开始辩护，“卓然去世了大家都心痛，可凶手也不是我儿子啊！卓然也不是我儿子一脚踹下去的！那法医都鉴定了，警察都说然子是在河里睡着淹下去了，这怨得着谁！”
　　林优从卧室冲出来，红着眼睛揪着宋远的领口，哑着嗓子撕心裂肺喊道，“那你为什么不救他！那你为什么不早点下去把他拉上来！我那么喜欢他，你却不救他，你不是喜欢我吗，那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他，你为什么不救救他！”
　　林母听完林优这话，一个巴掌扇过去，打完后袁希成都懵了。其他人习以为常一般，大人们安抚着宋赵家长，曲高河把宋远护在一边，袁希成抱着虚弱不堪的林优，四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那条线像极了棋盘上的楚汉之界。
　　将赵卓然火化后，赵父赵母带着小女儿捧着赵卓然的骨灰回了老家，这一走，北城的人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们了。人们也不再记得赵卓然，他的代号是淹死的那个孩子，那条河变成了大人恐吓小孩儿的地方。
　　“再不听话把你扔河里，好像那个淹死的孩子一样！”
　　“那边危险，再往水边走小心掉进河里，没人就救你，就像那个孩子一样淹死了！”
　　“别在河边玩，你忘了里边淹死过孩子？！”
　　这话比什么神仙鬼怪小偷人贩子都管用，曲高河笑了，两年前他们的说辞是，“小孩子自己别往出跑，你忘了被拐走的那个小孩，被人贩子卖大山里边，你就一辈子看不见爸爸妈妈了！”
　　快要开学了，这个假期曲高河好像又成熟了不少，有些成熟不是年龄的增长，而是经历过一些事。
　　曲高河几乎夜夜失眠，她想的东西很多，想着脆弱的生命，想着懵懂的爱情，想着无关痛痒的人性，想着怎样才能不让小孩儿被拐走，想着水怎么才能淹不死人，想着那天袁希成看林优疼惜的眼神，也想着“香客来”的红烧肉为什么那么好吃。
　　曲高河不敢正视宋远许多天了，林优那天的那番责问也是她想问的，把他从水中拉出来很难吗，跳下水和他比试一下认个输哄他上来很难吗，发现他不见的第一时间下水寻找很难吗？还是宋远压根就不想救他啊。透过窗户看着宋远这几天垂头丧气的样子，她忽然觉得之前开朗勇敢的宋远是假的，真正的他就是这样的胆小怕事，她有些怀疑宋远了，顺带着怀疑自己，怀疑什么是喜欢，为什么喜欢。
　　宋远在开学前五天失踪了，临走前他偷了家里的500块钱，给林优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六个字：对不起，我怕水。

　　袁希成办理了借读生，转到了曲高河的班级，开始他其实想去的是三班，校长不知从哪听说袁希成身份不简单，于是亲自给袁希成调班，三班，教师资历不行，第一名林优和第二名徐娜差了30多分。七班吧，七班都是老教师，曲高河这样年级倒数的人都能进步几十分，于是欢快地打印文件签了字。
　　袁希成在新的班级看了一圈，没有看见林优，倒是看见了曲高河。他疑惑的走出班门口，抬头一看，“搞什么，不是三班吗？”
　　虽不情愿，袁希成还是在七班落了脚，一般转学生都是坐到最后一排，袁希成有绿色通道，班主任让他自己选座位。他环视了一遍，看见趴在桌子上的蘑菇头，“老师，我只和曲高河认识，您让我和她坐同桌吧。”
　　曲高河闻言猛然回头，皱着眉头瞪着他。
　　对于袁希成，曲高河也不知道哪来的厌恶，如果是因为他说葡萄是小土狗，现在葡萄和他袁希成比这个自来的主人都亲，狗都原谅他了，自己也就勉强原谅他了，除了第一次见面，还有半夜弹吉他，袁希成也没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曲高河寻其原因，忽然顿悟，讨厌他是因为他那双总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曲高河，说一下这道题怎么解？”数学老师的声音把神游的曲高河喊回来。
　　“哪道题？”
　　“你说我讲到哪道了！新学期第一节课就不认真听！数学还想不想及格啦？还考不考大学啦！”
　　老师尖着嗓子训了她几句让她坐下，旁边袁希成头伏在桌子上差点没笑出来，他一直看着数学老师咳了三次，提高音量两次，也没把曲高河的注意力唤回去，最后这声吼也是气到不行了。
　　“怪不得你学习不好，上课光走神了吧？”袁希成压低声音，充满玩味地看着她。
　　“用你管？”曲高河给了他一记白眼，要不是想他，还不会被老师训。
　　于是曲高河又多了一条讨厌袁希成的原因。
　　课间同学们好像隔了好几年没见一样，激烈地讨论着自己的假期活动和新得到的八卦，提及最多的就是林优男朋友死了。
　　曲高河十分讨厌她们这种行为，转念一想，自己班不认识林优的人都说得头头是道，班上的人该怎么说她，于是赶忙向三班跑去。
　　林优身量偏高，以前是匀称的瘦，十分窈窕，而现在，经过近一个月的厌食和失眠，已经瘦的不像样子。
　　曲高河从后门进去，坐在门口的两个女生正在讨论。
　　“你说她是不是被赵卓然睡了，不然赵卓然死了她也不至于这样。”
　　“不会吧，万一人家是真爱呢。”
　　“真爱怎么不和他一起死了去？”
　　说罢两个女生都笑了。
　　曲高河气得牙痒痒，不动声色站到她俩后边，“赵卓然说今天晚上去找你们。”
　　两个女生闻声吓了一跳，一起回头看，却看到曲高河双眼空洞没有焦距，表情扭曲着如同丧尸一般。
　　她又重复了一遍，“半夜去找你们~”
　　两个女生吓得尖叫了一声，推开曲高河向门外跑去，曲高河收回目光，嘴角扯出一抹不明意味的微笑。那两个女生，一个叫徐娜，班里常年第二，一直嫉妒着林优，可见心灵丑恶是不分学习好坏的，坏学生可能只是成绩差，好学生可能只是学习好。
　　林优坐在靠窗户的地方，下巴压着胳膊伏在窗台上，一直看着教学楼对面的假山，上学期赵卓然是在假山后和林优表白的，那天太阳刚下山，地面有余温，喷泉还在喷水，林优喜欢有水的地方，赵卓然却死在了有水的地方。
　　放学曲高河牵着林优回家，袁希成在后边跟着。林母悄悄央求过他俩在学校看好林优，她怕未经人事的闺女想不开。
　　“我还是不相信他死了，太冤了，他不应该死的。”
　　这是林优说过最多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