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雨》暮野

26、贰陆

　　洗发露和着温水扬起细腻的泡沫，飘散在浴室里，晶莹通透的，像是各自怀揣着一个绚烂美好的梦，灯光掩映下显得那样的五彩斑斓，还带着淡淡的馨香，可惜这样的梦，无根无基更无着落，一碰便碎，就这样散开成一晃而过的水雾，然后消逝在湿气里……

　　冲淋而下的水幕里，功灿胡乱地搅和着正雨原本柔顺的头发，弄得泡沫四起，破碎各处的。自然，功灿无暇也无心注意这些，满满只有眼前正雨嫣红好似薄醉的脸色，和那脉脉却又慌乱得不知放在何处的眼神……

　　正雨瞥过功灿一脸强忍笑意的样子，心下更是发窘，心慌也好、掩饰也罢，总之，正雨忽而泼了功灿一脸的水。功灿尚自心猿意马的没有防备，原本笑得颇为不怀好意的脸顿时像涂了层浆糊似的尴尬无比。正雨见着功灿这么一付傻乎乎的样子实在忍不住发笑，自然引来功灿不满地“报复”……如此一来二去的，胡闹地弄得水花四溅，等两人洗完澡的时候，浴室早已湿答答的一片狼藉……

　　“正雨……”功灿把才裹进浴袍里的正雨揽进怀里，一声轻唤在正雨耳际，不依不饶的，带着些许无赖的语气。

　　“嗯？！”耳际传来暖暖的气息，弄得正雨有些痒痒的，颇为不安地轻应着微微一挣。

　　“我……之前的那句话可不可以不算啊？”功灿吞吞吐吐地开口，却是不等正雨回答，便在正雨颈间印落一吻。

　　“嗯！”正雨应得很小声，却满满都是纵容的意味……

　　“我们去房里……”功灿瞥过满浴室的狼藉，转而抱起正雨，出口一言已然由于难掩的兴奋而变得有些含糊……

　　此情此景，恐怕已经没有人能够分清，究竟何谓沉沦？就这样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无心顾忌渺茫的明日，放任希望渐渐耗尽……

　　“哥！”当功灿抱着正雨出浴室的时候，却不想慧伶已然等在办公室里。

　　原本以为锁了办公室门便可无忧的功灿完全没有顾忌到自己以前有给过慧伶办公室钥匙，所以连休息室的房门都不曾关上。慧伶这一声“哥”惊得功灿下意识地放脱怀里的正雨，脱手而后才担心这样正雨是否会摔着。好在正雨只是晃了晃便已站定，功灿也就跟着心安少许，可是转眼面对着慧伶，却又忐忑不已……

　　正雨这样忽而失去所有支撑的，纵使反应迅速，手臂依旧重重磕到了门框上，钻心的痛楚透骨传来，只是新的青肿混在原本没有全愈的於痕里，配着正雨一脸泰然的样子，没有人发现罢了……

　　“我有事想找正雨商量，不知道现在方不方便！”来之前，慧伶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来设想着今天的见面场景，却依旧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等着的时候，浴室里的嬉闹声一直都不绝于耳的，但慧伶没走，她不是能藏得下事的人，这样带着纠结的日子，怕是一刻也再难熬下去……

　　“慧伶……我……”功灿想要解释什么，但眼前的场景是这样的无可辩驳，况且慧伶故意一付视而不见的样子。不敢承认真相，却也舍不得伤害正雨。开口，却是无法继续。

　　“嗯！你稍等会儿！”正雨不愿意见着功灿这样为难的样子，接了慧伶的话。换了衣服，然后随慧伶走了。

　　功灿几次三番地想要开口阻止，只是对上慧伶满是责问的眼神又不得不将话吞了回去，能做的只是傻愣愣地杵在那儿，眼睁睁地看着两人离开……

　　罗宾律酒店，现代、带着点复古的奢华，自然下属的咖啡馆也秉承了这样的风格。慧伶选了一个临窗而僻静的角落落座，这儿悬挂而下的古典木刻工艺屏风恰好可以略微阻隔视线。慧伶为自己和正雨各自点了杯咖啡，然后支走了所有的员工。

　　慧伶研究也似地打量着正雨，不同以往的温婉柔情，眼神里多多少少带着些犀利和怨责。

　　慧伶不开口，正雨也就不声响，依旧如以往慧伶缠着自己啰嗦的时候一样，安静而平和地坐在慧伶对面，脸上全然没有焦躁不安的神情。

　　“你和我哥是……那样的关系？”慧伶顾不得是否唐突，尽管早已亲眼所见，但依旧想要亲口求证。人总是习惯于犯这样明知故问的毛病。

　　“是！”正雨应了，这样波澜不惊的。今日这样的情形下见着慧伶，早知道她会有如此一问，既然明知瞒不过，又何必再隐瞒呢？

　　“……”慧伶没有想到正雨的答案居然这样的直接而简单明了，微微一愣而后才开口，“在济州岛的时候就是了吧！”若非从心底里不希望自己心上人和自己哥哥有什么暧昧情事，慧伶这么个腐丫头，又怎会察觉不了。现而今事实摆在眼前，回想起来自然明了。

　　“是！”正雨依旧只应了一个字，而后淡淡地呷了口咖啡，于是，咖啡的苦涩微甜像是幻作笑颜，隐隐漫上正雨嘴角。

　　“……”慧伶很是有些语塞的样子，身子有些微微地颤抖。尽管早就猜到，但是亲耳听见正雨承认却依旧忍不住会激动。深吸了两口气，稍稍平复了下自己才开口：“既然这样我只问你，你对我哥到底是不是真心的？”出于对自己哥哥的关心，出于一个女孩子本有的单纯，慧伶问了一个简单到不屑回答却也难到无法回答的问题。

　　若单论感情，这样的问题又何必回答。但若将这样的感情放在现实的坎坷重重里，这样的问题又如何能轻易给出答案。

　　“……是不是很重要吗？”正雨一顿而后，答得有些不置可否。

　　“我哥这人傻乎乎的，有点儿一根筋。如果你存心骗他，我求你放过他，早点离开他。不然等到他越陷越深的时候再知道真相，我怕他会受不了。你知道我哥已经结婚了，你也知道我哥这人那拖泥带水的脾气，你们这样的婚外情本就很难有好结果，况且你还是男人。不过我哥从来没有喜欢过什么人，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你，如果你也一样，那我帮你。我会逼我哥和嫂子离婚，然后和你在一起！”这些话在慧伶脑子里兜兜转转得一日有余，既然开口说了，便像是停不下来，不管伤不伤人，都尽数说了出来，带着些慷慨激昂，像是很伟大的样子。

　　“噗……”正雨看着慧伶这样子苦笑着摇了摇头，有些痴痴地微一出神，如果当真像慧伶想得这样简单，只要两个人相爱就可以相守在一起，那该多好。可惜现实终究是现实，婚外情，还是男人，自己可以不顾一切地任人非议，任人践踏。可是功灿呢？和自己在一起，他要付出怎样的代价？身败名裂，甚至众叛亲离……

　　“正雨……”慧伶隐约觉得正雨笑容下藏着什么，可惜没有切肤之感，又怎能体会其中痛楚，开口想要催促答案，“你还没回答我！”

　　“不是！”正雨一字一顿地回答，郑重得像是在做心脏解剖的手术一样，“所以，尽管不是现在，但是我会离开你哥，他会忘了我！”慧伶的话虽然无助于现实问题，但却点醒了自己，自己想要的幸福，会毁了功灿。正如慧伶所言，功灿这样的性格，要他放弃一切太难，也太痛苦，与其自私地让他苦苦纠结，不如就这样放过他……

　　慧伶的话也点出了自己一直都自我麻木着的可悲现实，不是所有心甘情愿地付出都可以无所顾忌，陷害功灿堕落的人是自己，让他愈陷愈深而愈加纠结的人是自己，而许不了他未来的人——也是自己……所以还是趁早收起自私的奢望，因为那是这样的不被允许……

　　“正雨……”正雨言罢，慧伶尚不知如何作答，功灿却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这一声“正雨”显得很是激动而有些咄咄逼人，“刚才那个问题，我想听你再回答一遍。”功灿就这样目光凿凿地盯着正雨，难得如此执着于一个答案。

　　“……不是！”谎言毕竟是谎言，很难骗过自己。当面对功灿的时候，正雨终究还是会有所犹豫，心痛地吐露出这两个字，带着浓重悲剧色彩的固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