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雨》暮野

10、拾

　　劫持中，没有人会希望充当牺牲品，所以没有人开口。而警察在与劫犯的谈判中通常不会喋喋不休，只在必要的时候开口，以免劫匪不胜其烦而过激。于是，正雨一言而后，整个商城安静得如同礼拜天教堂的祈祷式，每个人都忙着自求多福。对于正雨，大多除了寥表同情因为他的愚蠢便再无其他。不可否认，人大都是利己的。蝼蚁尚且偷生，那人这样的行为似乎也就变得无可厚非。

　　劫匪有些面面相觑，想叫嚣或者恐吓，都觉得仿佛不合时宜。放人或者不放？原本是劫匪一念之间的事似乎变成难题。僵持中的几分钟很快就过去。于是劫匪开始转移话题：“还有一分钟，既然你这么英雄，那就是你了。”子弹上膛，抵上正雨的脑袋，劫匪的心跳仿佛是最后一分钟的倒计时。

　　正雨扫过周围的人群，人们大多好奇而又恐慌，瞪大眼睛、竖起耳朵，却也同时做好闭眼捂耳的准备。当然，也非没有热血的人想要阻止，只不过见到抵在自己脑袋上的枪，都很是明智地把话咽了下去，而后凝神屏息。

　　功灿在这种时候，习惯性地犯起他犹豫的毛病，一脸心痛地欲言又止。不过正雨理解，毕竟功灿此时的处境也好不了多少。

　　“还有三十秒！”抢匪的语调似乎也在这个时候因紧张而升了八度。即使是劫匪，杀人也需要心理建设。

　　“等一下！”便在此时，两声同时响起，一声是警察喊的，另一声则出自功灿之口。

　　警察的这一声在正雨的意料之中，而功灿的则算是意外之喜，尽管正雨多多少少是这样希望的。于是作为人质，仿佛变成一件很让人欣欣然的事。

　　“车子已经准备好了，你们冷静点！”对于劫匪的威胁，警察只好作出让步。

　　“你们把所有人都放了吧！带我走！”正雨小心收拾好对于功灿那一句“等一下”的欣喜，依旧淡淡道。

　　“你们有四个人，最多再带一个人脱身，要这么多人质做什么？”正雨见劫匪没反应，又自补充。

　　“……”正雨的话很在理，但劫匪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你们觉得拖下去有好处吗？”人质催着劫匪把自己带走，也算是难得一见的局面了。

　　劫匪相互望了一眼，一拳打在正雨胸口，可以听见拳头着力在骨头上的声音，正雨应声而倒。而后边上的劫匪又补踹了几脚，正雨没有挡，于是几下就见嘴角渗血。正雨试着往门口挪了点，却引来更为密集的踢踹，地上因枪击而散落的碎玻璃片将正雨身上割出道道。此时衣服卷曲在正雨身上，任谁都能看出正雨的单薄。

　　“好，别管其他人了，带他走。”劫匪实在不觉得这样的正雨会有什么问题，而且他也确实说得在理。

　　听到劫匪此言，广场上的人如同得到特赦一般，寻找离劫匪尽量远的地方躲着，生怕劫匪一会儿又改变主意。

　　“你们放了他，要什么我都答应！”这下除了劫匪，唯余功灿杵在哪儿，挡着出广场的去路。功灿显然是优秀的商人，这个时候居然一相情愿的把劫持当作绑架。只是关切之甚，不似作伪。

　　“要什么都答应？你们……”劫匪显然对于“要什么都答应”这一句很是在意，当然出于猎奇心里，对于功灿和正雨两人本身也很感兴趣。

　　“他……”一种心虚感袭上心头，功灿仿佛觉得周围所有人目都光凿凿的，很是灼人，“别废话了，放了我弟弟！”功灿一言，确实成功让旁人“失望”不已，让自己有惊无险地过了人言可畏的关卡，但话一出口，就见正雨原本的一脸期待，瞬间黯然了下去。功灿恨不得咬了自己舌头。

　　“快带我走！”正雨视线仿佛有意避过功灿，有些失焦地望了眼周围，而后攀上其中一个劫匪的腿……

　　那个劫匪一个重心不稳，倒在了正雨身上，这样出人意料的状况引起劫匪的一阵慌乱。

　　警察当然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没有人群需要顾忌，又在角度恰好的地方，唯一的人质还被劫匪挡住，匪徒又处慌乱……于是早已预备在一旁的狙击手瞬间四枪连响，站着的三个劫匪各自脑袋上带着一个子弹孔就此瘫倒了下去。然而，还有一枪却打在空处。

　　“啊——————”随着枪声而起的功灿的声音好似嘶吼。这种同伴被杀的情况下，尚在劫匪手里的人质通常没有幸免的可能，功灿好似被最后那颗子弹打中心脏一般，体会着什么叫作锥心之痛。

　　然而，趴在正雨身上的那个劫匪却一动不动，功灿再也顾不得许多，冲过去扒开那个匪徒扔到一边，把正雨搂在怀里，仿佛失而复得的珍宝一般摩挲不已。

　　“快带我走！离开这里！”正雨脸色惨白的给了功灿一个微笑，衬着满脸的灰黑和嘴角的鲜血显得何其怜人。

　　这是旁人才看清，最后那个劫匪的颈部刺入一片玻璃片，不大，但略有医学尝试的人都该知道，玻璃片准确无误地割断了那人的颈部大动脉。既然劫匪都死了，被困的人群自然蜂拥出商城，一时间哭喊声，呼叫声，安慰声四起，仿佛大家都在庆祝着劫后余生。

　　功灿带着正雨随着慌乱的人群涌了出去，上了车，而后一路疾驰地离开商城。

　　一路上正雨除了瞥过功灿几眼，给了几个勉强的笑容之外，基本上都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功灿不知道该安慰还是该道歉，因为自己也是扼杀笑容的凶手之一。

　　“正雨，我……”有些话如若出口，要背负的实在太多太多。所以功灿开口，却又把下面的话凝固在喉口，不上不下地噎着。

　　“哥！”正雨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给了功灿一个胜似灿烂的笑脸，“我可以这样叫你吗？”心里念叨着：其实有个这样的哥哥也不错，慧伶不是很幸福吗？

　　“正雨……”正雨这一声“哥”让功灿的心像是被扎了一针一般，一脚急踩下刹车，将正雨搂紧在怀里。

　　“怎么？你怕我像慧伶一样欺负你？”正雨没有抗拒，他听得出功灿的那句“正雨”满是歉意，故意玩笑着，好让功灿好受些。

　　“对了！这个给你！”功灿无言以对，忽然想起来什么，掏出一个很精致的盒子。

　　“你怎么知道？……”正雨打开，居然是那对十字架耳环。

　　“你不是喜欢吗？”功灿看着正雨一脸孩子气的不加掩饰的欣喜，总算稍微心安。正雨还真是容易满足，功灿在商场上滚久了，像这样会为一对银质耳环激动上半天的人真是久违了。

　　其实东西本身的价值对于正雨而言不重要，重要的是：过久了无人过问的生活，有个人会在意自己真好！况且只是一个细微的眼神。

　　功灿为正雨戴上，看着金属色的耳环在正雨耳际轻晃，好似羞涩地在发梢间若隐若现，功灿情不自禁地在正雨额上吻落。自从认识正雨那日起，功灿已经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情难自已了。然而功灿总有办法为自己“开脱”，在正雨耳际低语：“这一下为了刚才正雨的搭救！”

　　“噗……”正雨被功灿呵得痒了，忍不住一声轻笑。

　　“这一下为了庆祝劫后余生。”像是得到许可一般，功灿就着方才耳语，又在正雨右侧脸颊上印落一吻。

　　“这一下为了安慰惊魂未定。”右脸吻了，左边脸颊功灿自然也不会放过。

　　“这一下为了正雨欺负我。”功灿说着往正雨唇上印去。

　　“这算什么理由？”正雨推开功灿。

　　“你不是说要像慧伶一样欺负我嘛！”功灿不依不饶。

　　“但是我又没有欺负！”正雨申辩，不意间嘟起双唇。

　　“那我让你欺负！”功灿趁着正雨不备，在唇间一触。

　　“不要……”正雨推开功灿，“狠狠”地横了他一眼，又心虚地看了看车窗外，而后用小到不能在小的声音道，“先……先回去再说！”

　　功灿想想也觉得在这儿不太妥当，此处虽然来往人不多，但好歹也在公路上。于是，开着车子回了别墅。至于这车速嘛，自然也和功灿的心情一般急不可耐。

　　回到别墅，黄昏的余晖依旧热烈，晕染得漫天绯红。

　　功灿带着正雨小心地开了门，希望慧伶还没有醒，有余辉的时候点灯泡不但不环保还碍眼得很。

　　“哥！你终于回来了！我找你一天了，干嘛不带手机？”然而一进屋，就遇上一脸怒气冲冲的慧伶。

　　“你不是醉了还没醒嘛！我就和正雨先出去了！不要生气了！是哥哥不对，行了吧！”根据功灿以往的经验，慧伶生气的时候，为求自保，最好先道歉！

　　“我才懒得生你气，是嫂子打你电话不通，打到我这儿，逼着我务必尽快把你找回去！”慧伶说完一付“懒得理你”的样子给了功灿一个白眼，回房收拾了。

　　屋外让雨浸渍湿润了几天的路面，又被今日的骄阳烘烤得干涸，一滴水渍都不曾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