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旭之逐日》素心涟漪

6、第 6 章

　　待好不容易打发了神情郁郁的儿子回去，荼姚终于长出了一口气，揉了揉有些酸胀不堪的眉心。

　　这一日马不停蹄，天上天下做成多少大事，如今尘埃落定，这心气一泄，疲惫之感便屡屡袭来，倒让自己有些扛不住。

　　她正靠在宝座上徐徐匀气，却见有个栖梧宫的小仙在门口探头探脑，只得没好气的道：“什么事，快快道来，我这会乏的很，就要歇下了。”

　　话音刚落，那小仙便鬼鬼祟祟的查看四周，随后悄悄的溜了进来，在她耳边以手掌遮掩飞速的说了几句话。

　　“此话当真？！”荼姚不由立刻坐直了身子，目不转睛的看向那个来报讯的小仙，眸光潼潼，似有无数火苗见风而涨。

　　那人又朝着她肯定的点点头，轻轻的道：“天后娘娘放心，此事乃我亲眼所见，再错不了的。”她说完这话，忙凝神屏息的站在一旁。

　　啪唧一声，荼姚寸长的鲜红蔻丹在案桌上应声而断，她那双凤眸睁得越发凌厉，面皮也禁不住微微颤抖，半晌才从喉咙间挤出一句话：“好个贱婢，真是小瞧你了！”

　　她似是怒极，一把扫过桌上的茶杯等物，无数清香四溢的灵茶泼洒在干干净净的地面上，画出蜿蜒的图画。

　　那小仙见天后发怒，有些心惊胆战，然而仿佛又想到了什么，对着荼姚嗫嚅道：“只是如今那位寻死觅活的，说是誓死不从，宫中的器物都已砸烂砸坏……”

　　她胆怯的抬了抬头，看向越发怒容满面的天后，含恨叫道：“虽然天帝发话随她闹去，可长久下去也不是办法，器物司已经跟我抱怨过好多回了，天后娘娘，您看这事……”

　　“呸！那个狐媚子，事到如今还装什么贞洁烈女！”荼姚狠狠的唾了一口，随后眼眸沉沉，用力绞紧了自己的手指，却是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她招着那小仙过来，在耳边絮絮的低声说了一通，惹得小仙的脸忽青忽白，犹豫颤栗的道：“天后娘娘，这样不好罢，小仙，小仙实在不敢……”

　　荼姚斜睨一眼那个胆小的仙子，将手上劈断的红指甲慢条斯理的扯下来，一面没好气的道：“怕什么，这天庭宫室都在我的管控之中，待得事成，我便调你来这紫方云宫……”

　　她见小仙因听见调任消息而眼睛骤然亮起，便有些鄙夷不屑的道：“怎么，我的承诺也不算数了？”言语微微，却隐有雷霆之意。

　　“算数，算数，当然算数。天后娘娘自然是一诺千金，小的这就去办！”小仙得了定心丸，自然忙不迭的应声，施了个礼转身离去。

　　而她却没有看见，背后那道仿佛能刺透身体的目光变得越发的犀利。荼姚弹了弹自己其他完好的指甲，从心底发出一声冷冷的嗤笑来。

　　总是有那么些自作聪明，喜欢揣度上位者心思的人，但他们往往没有想到，知道的秘密越多，往往离末日也越近……在这世上，唯有死人才能够保守所谓的秘密。

　　“我只说调你来紫方云宫，可没说调来之后做什么，至于做不好事情施予责罚，更是应有之义……”荼姚看着空旷无比的殿堂，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夜幕降临，有风骤然从窗户吹了进来，吹的挂着的衣袍沙沙作响，金珠白袍，玉璧垂挂，殿内端端富丽堂皇，然而自重重洞开的门扇遥遥望去，依稀可见那尊高高在上的宝座，在华丽装饰映衬下越发的寂寥。

　　翌日太微依旧召集群仙商议鸟族惨胜妖族一事，虽说鸟族先前一着不慎，中了妖族的陷阱，可如今反败为胜，族长青雀还为之血战失了一翼，分明是功大于过。

　　太微只得捏着鼻子承认了青雀此番的功勋，又在群仙的劝说下不情不愿的封了他一个青宁上人的闲职仙号。

　　至于妖族呈来议和的诏书，他也欣悦的收下，并提出妖界臣服的要求，看着对方使者敢怒不敢言的态度，太微只觉这些时日的憋屈都一扫而空，越发的神清气爽。

　　之后便是群臣讨论十方天将首领一职该由谁担当，那偌大的九霄云殿瞬间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真是热闹十分。

　　太微得意的看着下方吵吵嚷嚷的场面，只觉一直以来压在自己头顶的磐石终于开始松动，而自己时常惦念的心腹大患即将去除，更是喜不自胜。

　　他见群臣激愤，都在为自家势力张目，越发为自己为君之道洋洋自得起来，然而偶尔扫了一眼，却见那最为公允的昂日星官在人群中不言不语，一幅格格不入的模样。

　　太微想着昨日昂日星官差点坏了他的事，于是故意叫道：“昂日星官，你在想什么？不妨把你的人选说来听听，也好让大家参详参详。”

　　他有意将那耿直的星官置于火上灼烤，怎料那昂日星官上前一步，却躬身道：“陛下容禀，吾曾听闻鸟族失翼功力大减，那青宁上人为战事又折损了一翼，陛下不如亲自探望抚恤，也好安抚人心，昭示天界有功则赏的道理。”

　　“这……”太微听闻这话，只觉脑袋嗡嗡作响，依着他自己是万万不想去那翼渺州，只因那小舅子素来是个赳赳武夫，虽说碍于君臣名义不敢做什么，可看着这些年他冷落荼姚，也频频有不敬之语。

　　想起早年那人年少气盛，仗着父兄之势对自己暗自下手，打得浑身没有一处不痛的场景，太微捂着脑袋，只觉得头都快隐隐的疼了起来。

　　奈何他平日里惯常作态，显得十分慈爱仁和，若在这事上做的太过，却也失了天帝的几分体面，他思前想后，只得咧嘴应声道：“既如此，我便去探望一番。”

　　“陛下圣明！”此起彼伏的呼声自下方传来，太微抖了抖有些发僵的面皮，一脸不悦的看向下方挑事的星官，奈何那人却功成身退，徐徐退回仙人行列，再未看过来一眼。

　　听见太微即将去翼渺州探望自家弟弟的消息，荼姚喜出望外，忙不迭帮着旭凤整理随身行囊，又淳淳叮嘱他莫要淘气，也莫要问东问西，免得让舅舅挂念感伤。

　　旭凤低垂着脑袋答应，仿佛一只沾满泥泞蔫嗒嗒的小鸡仔，头也不回的钻进了天帝随行的车辇之中，太微皮笑肉不笑的朝着送别的荼姚挥了挥手，也随之登车而去。

　　金灿灿的天帝车驾在一干仙人侍从和浩浩荡荡的天兵将士的护卫下，驾着云往下界的翼渺州驰去，然而待那车辇在视野中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荼姚的嘴角却骤然翘起，显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

　　花神梓芬此刻却着了一身宫女的衣着，蒙着宽大的斗篷在栖梧宫的后门处频频走动，低垂着的黑色布角下，是一双异常焦灼期待的眼眸。

　　昨晚她依旧在宫室中哭的声嘶力竭，又砸坏了殿内新摆上的无数珍奇器玩，心中只把那禽兽太微骂了个遍，奈何自己势单力孤，又求救无门，只能束手待毙。

　　谁知等夜渐渐深了，却有人从门缝中塞进了两套衣物和一张纸条，道是师兄洛霖已知自己的境况，过两天就来救自己逃出去，她素来天真单纯，自然深信不疑。

　　好在也没让她等多久，过了一刻，那扇小门吱呀一声的开了，一个蒙着脸的小仙引着她飞速的走了出去，梓芬不疑有他，只得紧紧跟在后头。

　　然而绕了一阵之后，梓芬却分明感觉到了不对劲，虽然她来天庭的次数较少，但眼前的路分明不是去往洛湘府的路，且一路上人迹罕见，竟是越走越偏。

　　“你究竟是谁？”梓芬擢紧了袖中的纸条，停下了脚步，有些疑惑的问道，眼前只有一条虚空之中的云泾遥遥通往前方，而那处分明是一个电闪雷鸣、乌云笼罩的险地。

　　然而等她的话甫一出口，那个小仙却忽而身形一晃，化作雾气消散，随之而来的却是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斜挑着凤眸、贵气天成的妇人，分明是她最不愿意面对的天后荼姚。

　　“天，天后娘娘，你怎么在这里？将我引到这里，所为何事？”梓芬的脸变得又红又白，她想起太微在自己面前信誓旦旦的要废了荼姚之事，越发羞怯的抬不起头来。

　　荼姚慢慢的趋近，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那张据说是六界第一美人的脸，长长的指甲轻轻的划过那平滑幼嫩的肌肤，让梓芬都慌乱的颤抖了几分。

　　“别动，我来看看这张脸到底有多出奇，能让他念念不忘……”荼姚用指甲托起梓芬的下巴，仔仔细细的观看了一番，随后却叹道：“原来也不过是一双眼睛一张嘴，与旁人没有什么不同。”

　　因靠的极近，梓芬能够感受到对方散发出的无限热力，又想起这位天后娘娘在天庭说一不二的手段，越发战战兢兢起来，只得含泪告饶道：“天后娘娘，梓芬不想要什么天后之位，梓芬只想安安静静的过完下半辈子……”

　　她原先还想着与师兄双宿双飞，然而那日被太微强迫之后，觉得自己已是残花败柳之身，又怎么配得上自家风光霁月的师兄，如今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却只想着在花界了却残生。

　　她虽是这么想，可荼姚好不容易才把这心头大患诓了出来，又怎能轻易放过，她也不顾眼前美人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一个劲的拽住那细瘦的手腕朝着云泾奔去。

　　梓芬身为花神，当年师从斗姆元君也纠缠于情爱之事，对于修习法术自是寻常水准，又怎能和当年上过战场独领一军的荼姚相比，那拽住的手腕只觉疼痛无比，却依旧无可奈何。

　　眼看着两人越过云泾，端端站在那空旷的平台上，眼前底下的虚空之中风雷滚滚，无数电光如蛇影一般在云雾中穿梭。

　　梓芬吓得魂不附体，用力击打着荼姚，泣不成声的道：“天后娘娘，你这是做什么，梓芬只是想回去花界而已……”

　　“好啊！那就送你回花界！”荼姚抬起眼，涂成鲜红色似血一样的唇张开，吐出让人震怖的言语，随后拧腰用力一甩。

　　伴随着一声惊恐的尖叫，花神梓芬纤细的身影瞬间如断线风筝一样，掉进了风声呼啸、如万剑加身的临渊台。

　　梓芬难以置信的向上望去，却只看见荼姚那双恨意十足的眼眸，随后被缭绕涌来的云雾遮盖，转眼间那雷电频频袭来，在身上肆虐，皮肉寸寸裂开，血流如注。

　　荼姚眼见着梓芬的身影被临渊台下的风霜寸寸吞没，终于长长的吁出一口气，心里想着，回头就把那个小仙处置了，才算天衣无缝。

　　随着她远远离去的身影，临渊台中似乎有朦胧金光一闪，之后却归于无形，然而此间无人在场，那一点微弱至极的异动也只能随之湮灭殆尽。

　　遥远的翼渺州，旭凤抱着膝坐在一棵高高的凤凰木上，怔怔的看向远处黑沉沉夜幕中的青山，满树红彤彤的凤凰花半开半闭，衬得那纤薄的身影在花丛间若隐若现。

　　青雀慢慢踱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景，他摇摇头笑了笑，腾身一跃，竟也跃上了树干，端端正正的坐在旭凤身侧，一面却道：“方才我族献舞，你表妹穗禾也跳了一支孔雀舞，惊艳全场，你为何却一人独自出来，在这里看风景？”

　　“舅舅……”旭凤应声转过头来，青雀才发现那双上挑的凤眸之中，竟满满充斥着无尽的泪水，他又是心疼又是担忧的道：“怎么？是有什么心事么？不如跟舅舅说说。”

　　“舅舅，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旭凤擦了擦不由自主流出的泪水，一眨不眨的看向自己最信任的舅舅，只想着把自己下凡的事情倾吐而出。

　　然而青雀拧着眉想了一刻，却摇摇头道：“我自幼习武，那些女娘在我眼里，都抵不过自己的武器，久而久之，也就不知道喜欢是什么了，不过……”

　　他的脑海中突然掠过先前见过的一张俏丽的脸，带着几分羞涩的笑容和调皮的小虎牙，在眼前流连不去，那心脏忽而突突跳动频繁。

　　青雀尴尬的握拳咳了一声，又朝着旭凤和煦的道：“怎么？我们的小凤凰开始春心萌动，喜欢上谁了不成？”揶揄之意款款而来。

　　旭凤从来不与自家舅舅见外，于是将自己涅槃失败化作乌鸦，又被下界的一个凡人所救的事情一五一十的道来。

　　只是谈及那处充满无数回忆的桃源村，如今却是荒野凋敝、杂草丛生的模样，他那双美丽的凤眸忍不住眯起，又快掉下泪来。

　　“凡人么……”青雀沉吟许久，却最终像是要说服自己一般慢慢的的道：“凡人即便得了仙丹，那资质依旧不能与我等相比，就算成仙，也是最低一等的地仙，如何能与你相配？”

　　他见旭凤有些愠怒的转过头去，不看自己的姿态，只得又劝说道：“好在你们相处不过区区半年，未曾情深意重。若那人真能成仙与你一处，届时他寿短早早逝去，不是更让你伤怀么？”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这句对于天族而言，不过是一句空谈而已，又怎能当真……”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越发的感伤起来，从树上一跃而下，将手背在身后去了。

　　旭凤痴痴的坐在树上，将那句白首不相离颠来倒去的背了几遍，想起当初在桃源村，阿玉执着他的手写下的那句“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越发悲不自胜。

　　当初自己还曾嬉笑着道：“若阿玉埋骨泉下，自己死活也要葬在一处，又怎能独活至霜雪满头。”阿玉却是点了点自己的鼻尖，叹息道：“若真是如此，我只希望你能好好的活下去，这世界如此精彩，岂能因我而失……”

　　音容笑貌依然历历在目，可如今尸骨却早已化作了飞灰，再也寻觅不得，旭凤取过放在身畔的酒壶，咕咚咕咚就是几大口，兴许只有醉了，才能看见阿玉。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阿卫韩郎相次去，夜台茫昧得知不？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