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旭之逐日》素心涟漪

5、第 5 章

　　太微出了九霄云殿，心中自是余怒未消，他原本便是心机深沉之辈，当年为了夺取帝位可以与魔族合谋害死兄长，如今为了自己心爱之人图谋后位，却在诸位仙家面前吃了好大一个瘪，自然是极为不爽的，奈何今日荼姚势强，只能徐徐图之。

　　他站定想了一刻，只得抬脚往自己的栖梧宫走去，如今这种情状，也只有宫中的美人能够安慰自己一二，然而念起梓芬这些时日落落寡欢、冷若冰霜的模样，太微不免有些愠怒。

　　想他身为天帝，统领六界四海，自认尊贵非常，奈何花神竟一心一意只想着她的师兄水神，对自己奉上的无数珍宝视若粪土，好不让人气结。

　　更何况当年两人也曾有过浓情蜜意，后来因鸟族势大不得已娶了荼姚为妻，自己也曾许诺予她一个天妃之位，谁知那小女子竟说什么“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天帝厚爱，梓芬难当”，用一个软钉子把自己挡了回去。

　　虽说与荼姚成婚多年，自己也有过无数露水姻缘，奈何这初心难改，梓芬又是六界第一美人，那绝美的容颜总叫人念念不忘，那些时日听闻她终于松口答应与水神成婚的消息，自己妒恨之念一起，便无法克制。

　　趁着与妖族鏖战的时机，遣出洛霖去魔界求援，暗中却捎信炎城王让他扣下水神，随后自己以天庭宣召的名义将梓芬诓骗来此，又软禁在这栖梧宫中，原本以为做低伏小能够重夺美人芳心，如今看来这女人一旦变心，便誓不回头。

　　太微含着笑的眼眸一寸寸的冷下去，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踏进被结界死死封住的栖梧宫，看见梓芬正托着腮坐在园中看那留梓池，然而甫一见到进来的自己，那花神面色一变，竟头也不回的往殿内走去，看也不看自己一眼。

　　太微心头怒火终于熊熊燃起，再难遏制，他突然冲过去一把擢住花神纤细的手腕，目眦欲裂的叫道：“你们一个个的都看不起我，如今连你也总是拒绝我，可我今日就要让你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六界之主！”

　　花神惊呼了一声，却被太微不由分说的拖曳进了寝殿内，随后那两扇大门徐徐合拢。待太微鬓发散乱，带着渗血的面颊，衣襟大开、一脸飨足的从殿中走出时，已是傍晚时分，天边无数血色霞光集结，隐隐带来几分肃杀的气息。

　　荼姚绕了个圈去了太上老君的兜率宫，在旭凤面前她一向是最和善，也最予取予求的母亲，对于求取仙丹这些小事，自然是要办的妥妥帖帖，不能露出丝毫破绽。等到她施施然回了自己的紫方云宫，却见穗禾急急忙忙的奔过来道：“姨母，旭凤刚才不知怎的，突然下界去了，我怎么拦都拦不住……”

　　荼姚微微一笑，拍了拍穗禾的手心，安抚道：“无妨，旭凤他自有分寸，肯定会很快回来的，你不用担心。”她又瞥了一眼有些纠结的侄女，突然想起在九霄云殿上听见的话，不由担忧的道：“听说青雀大胜而归，怎么到现在也没个消息过来，也好让我这个做阿姐的放心。”

　　话音刚落，门外便有一只金翅彩雀儿飞了进来，摇身一变化作一位眉清目秀的小童，忙不迭的叉手叫道：“禀告天后娘娘，族长青雀已率兵归来，回到了翼渺洲，只是……”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面色暗沉下去的天后，吞吞吐吐的道：“只是族长在与吡铁打斗中失了一翼，族中长老说，只怕以后再难领兵了。”

　　“什么！”荼姚禁不住后退了一步，面色忽青忽白，袖口簌簌而动，几乎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弟弟青雀自小精习武艺，法术在族中也是登峰造极，数一数二，统领同族在战场上几乎所向披靡，从未有过失败，缘何这一回竟会中了埋伏，又失了一翼，莫非是有人从中作梗？

　　她一心挂念着受伤的弟弟，拉着那报信的小幺去一旁细细询问起来，小幺挠了挠头，只得一五一十道出真相。此次战场状况颇不寻常，族长的行踪不知为何泄露了出去，造成中计遇伏，好在他拼死搏斗，又折损了鸟族最为金贵的翅膀，才堪堪弄死了对方的大妖吡铁，获得惨胜。

　　荼姚在心底飞快的盘算着，本以为弟弟此次大胜归来，还能对太微形成威慑，然而若无法领兵，今后鸟族的势力眼看要一落千丈，又如何能与虎视眈眈的太微相抗，她低头想了想，只得下定了决心，此时此刻，唯有请那些退隐多年的老神仙出山了。

　　她正思前想后，暗中忖度可以寻求帮助的人选，想着可以借用哪些人的关系一用，穗禾忽而叫了声“表哥，你回来了！”，骤然发出的声响把她吓了一跳。荼姚急忙抬头一瞧，却见旭凤耷拉着脑袋从殿门口恍恍惚惚的踱了进来，一幅颓然至极的模样。

　　荼姚心知肚明这凤凰分明是去了下界看见被焚烧一空的桃源村，为了那个丢了性命的小情人伤心不已，可面上依旧装的若无其事的询问道：“旭儿这是怎么了，娘亲方才去了兜率宫，已将你要的仙丹拿回来了。”一面悄无声息的打发了报信的小幺，又使了眼色予穗禾，让她快快退下。

　　穗禾有些不明所以，原本看着表哥无精打采的样子想安慰一二，可如今姨母有令，自己不得不从。此外方才听小幺说青雀舅舅受伤，再不能承当族长一职，不知自己凭借姨母天后之势可否有一拼之力，她一心想着去争夺鸟族族长之位，此事至关重大，还是先回翼渺州要紧。

　　旭凤见众人皆已离去，眼前只余下自己最亲近的母神，那凤眸中滚来滚去的泪珠终于抑制不住的滴落，他一个箭步冲到了荼姚面前，将头死死埋入母亲温暖的怀抱中，哭着道：“母神，阿玉死了，什么都没有了，桃源村没了，阿文、阿武，老村长……他们都死了，呜呜……”

　　方才母神去拿仙丹，自己在这宫中与表妹穗禾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可骤然之间一阵心痛如绞，旭凤捂着胸口眉头紧蹙，唬得穗禾惊慌不已，好在那痛楚来得快也去得快，不过一时半刻就恢复如常，可他却隐隐心中不安，于是不顾表妹的阻拦，一意孤行的往下界去。

　　谁知带着忐忑不安的心境来到那桃源村，触目所及竟是一片荒芜的焦土，偌大的村子处处被黑灰笼罩，房舍倒塌，地上隐约可见一些白灰簇成的人形，像是奔逃不及被焚烧殆尽。旭凤连忙又冲到润玉所在的竹舍，却见那处也并未幸免于难，原本青翠色的竹林早已化成焦炭，秀致的屋子也不见踪迹，唯有残留的几许烧红的砖块昭示着曾经的模样。

　　“母神，为何会这样？我不过才走了一会会而已，为何会有这样的灾祸发生？”旭凤抽抽噎噎的将自己下界看到的情景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浑然不觉上方母亲的眼神变得越发的冷冽，说起来在桃源村的这半年时光，却是自己出生以来最幸福最快乐的，怎料却如此短暂。

　　“旭儿……”荼姚用力搂紧了自己的孩子，尽管心中暗自庆幸早早下手断了旭凤不必要的牵挂，可还是有些不悦，不悦于旭凤竟然对那些蝼蚁般的凡人如此看重，她叹了一口气，假意安慰道：“这凡人啊，就是旦夕祸福不能自主，你那阿玉没有撑到你的仙丹来，也是他没福罢了，这短短半日，你就当是一场梦吧。”

　　“不，这怎么能是梦呢？我清清楚楚记得初见的那一刻，记得他对我的一颦一笑，记得那些可爱的孩童，还有桃源一般的惬意生活，这些事、这些人怎能说忘就忘？”旭凤不赞同的抬起了眼，却从母亲的眼眸深处看见一丝愠怒，不由一呆，心中突然想起土地公的话语，说是这天火骤然出现，叫桃源村人根本无法应付。

　　天火？这水扑不灭的天火，难道是母神所掌的红莲业火，莫非是母神所为？怎么会？母神为何要这样做？骤然想通此节，旭凤一时心乱如麻，只得从母亲的怀中抬起身来，慢慢的后退，眼中充满无限的凄楚之色，他怔怔的看向一向最疼爱自己的母神，痴痴的问：“母神，你为何要这样做？杀了那么多无辜的凡人，对你有什么好处么？”

　　荼姚凤眸一挑，心中一突，却大为吃惊的道：“旭儿你在说什么？我方才只是去了一趟兜率宫，后来你父帝说是要废后，我赶忙又去了九霄云殿，好不容易才打消了你父帝的废后之念，哪里来的时间去下界？再说那些区区凡人，生老病死早入轮回，我又怎能随意干涉？”

　　她见旭凤一脸不信的样子，只得摸了摸对方毛茸茸的头顶，温柔的道：“旭儿别胡思乱想了，你想要做的事，母神哪一次不答应你？那些平白无据的话，少不得是他人看不惯你我母子亲和，肆意挑唆而已，你只要知道，母神所作的事，都不会害你就行。”

　　荼姚口中虽是如此说道，心中却把那多嘴多舌的土地恼了个遍，过了两日总要使人去传个口信，让那老家伙闭嘴才是，她打定主意，见旭凤依旧惶然不安之态，便又过去拉着凤凰的手到那宝座上坐下，一面幽幽的道：“旭儿，听说你舅舅青雀此番虽是大胜，却丢了一翼，还不知状况如何，你不如去翼渺州看望舅舅，也好散一散心。”

　　“什么？舅舅受伤了？！”依然沉浸在惊疑不定和沉痛中的旭凤终于被这个消息震怖住，说起来除了那个爱看话本没大没小的丹朱叔父，他素常与这位青雀舅舅最为亲近，听见他受伤的消息，又哪里按捺得住，或许对着翼渺州那高远辽阔的景，自己会稍稍想开一些，只得点了点头答应。

　　润玉浑浑噩噩的随着小仙娥来到那一处极为破败的宫室，此处也是偏远之极，走了许久才堪堪走到，处处凋敝破败，灰尘满地，仔细查看，唯有一间偏殿可以栖身，奈何那偏殿之中除了一桌一床之外，别无他物，那床上更是空空如也，连一床被褥也无。

　　小仙娥小名阿悠，是天庭惯做洒扫除尘的低等仙婢，今日天后随随便便指她予新来的天界大殿引路，原本将润玉带到璇玑宫即可，奈何这宫室久未住人，实在不堪入目，她又一贯是个热心肠，于是不由分说的卷起袖子打扫起来。

　　润玉自服下浮梦丹，只觉脑子里混沌一片，待被人丢到那众目睽睽的九霄云殿，看见自己显露出来的原身，又急又气，忍不住都要缩进地板的隙缝里，实在羞恼不堪，待到此刻，坐在这安静的庭院之中，才算稍稍长出一口气。

　　无论如何，自己既然有了大殿的身份，就该想着怎样在这个天庭中生存下去，润玉想了想，还是撸起袖子，也去做一些自己能做的事，惹得小仙娥频频望来，笑意纷呈，那清秀的面容上也忍不住有霞彩绯红，两人急赶慢赶，好歹也在夕阳西下之前将此间打扫的干净。

　　因见润玉并无被褥，阿悠又去了自己的住处，将今年新发下的被褥枕头一干物件送来，润玉接过这簇簇新的一套寝具，感动不已，依照今日的形势来看，那天后荼姚在天庭势力强大，自己身为天帝的庶子，自然是不讨喜的，可这位仙娥竟能冒着被天后斥责的风险相助一二，怎能不叫他感激涕零。

　　正想说些什么感谢眼前这位好心的姐姐，谁知肚子却叽里咕噜的叫了起来，润玉红了红脸，偏着头过去将瘪瘪的肚子摸了摸，阿悠噗嗤一笑，不免抬头朝着远处望了望，叫道：“你今日才来，估计御膳房也顾不上这里，不如先用我的饭例罢。”说着手指一指，桌上凭空出现了两个黄灿灿的窝窝头和一碟翠绿的小菜，灵气香味扑鼻而来，诱得人食指大动。

　　润玉抿了抿唇，却伸出手把其中一个窝窝头推到阿悠面前道：“我一个就够了，阿悠姐姐也吃吧，明日还要活计要忙，可不能空着肚子去。”说着也不嫌弃这桌上的菜肴简陋，取了筷子便吃了起来，阿悠怔怔的拿着窝窝头，掰下一块放到嘴里，素常吃的滋味此刻却是鲜美无比，

　　她素来跟其他仙娥们说着闲话，也曾见过那位集荣宠一身，又十分尊贵的天后嫡子旭凤殿下，那位殿下凤眸含情，身材颀长，又早早得了个火神的封号，众人都道若能分派到朝炎宫旭凤殿下处是最好的，可在她看来，眼前这位沉默不语的大殿下，才是世上最俊美，性格最温和的人哩。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