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旭之逐日》素心涟漪

2、第 2 章

　　此刻正是春日的清晨，原本朝霞如锦，彩云阵阵，于天边堆积，看起来美不胜收，谁料不过一时半刻便风云突变，滴滴答答的下起雨来。

　　天空中深灰色的乌云层层聚拢来，云朵之间电闪雷鸣，粗粗细细的闪电一下又一下显现，将四野照的白茫茫一片，间或雷声隆隆，天顶打的响雷靠的这样近，仿佛就在耳边似得，连这简陋的竹舍都不由震颤起来，屋梁上簌簌落下几缕灰尘。

　　润玉木然坐在屋中，手中虽然拿着一本书，却根本看不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少年委屈的脸和那亮晶晶的泪光，方才他冲动之下把那人不管不顾的丢到后山，连母亲告诫要韬光养晦，不可显露人前的法术都忍不住使了出来。

　　可如今看着外头暴雨如瀑，那心里又有些不得劲，润玉如坐针毡的等了一刻，见雨势渐急，豆粒大的雨点打在门前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顿时心中后悔不迭，又担忧起山上孤零零淋雨的少年来。

　　罢了罢了，他只是天真纯朴，不知分寸而已，我又怎能跟他计较……润玉咬了咬牙，只得起身找了一把油纸伞，掐了个诀一晃往后山而去，怎料到了那处繁密的竹林，那少年却杳无踪迹，泥泞的地上，只有一些乱糟糟倒伏的竹枝竹叶。

　　润玉顿时脸色煞白，暗道不好，这座山如此庞大，据说还有虎豹豺狼等凶猛野兽，，他心急如焚，只得发足狂奔，一面高声呼喊：“旭凤！旭凤，你在哪里？”可惜那声嘶力竭的呼叫被轰隆隆的雷声掩盖，压根传不了多远。

　　顺着细长绵延的雨丝向上，越过重重遮盖密密麻麻的黑云，穿过罡风凌冽的霄空，上方天界依旧是祥云笼罩，风平浪静，唯有雷公电母恪尽职守的操作今日行云布雨之任，一名小仙急匆匆的自云径上飞掠而出，而后消失在尽头一座偌大的宫室里。

　　那座宫殿恢弘气派，周身紫云缭绕，一块金光闪闪的匾额上书“紫方云宫”四个大字，正是天后荼姚的居所，而此刻大殿内却有一位着霞光锦暗金色裙装的丽人正急躁的来回踱步，口中直叫着：“已经三日了，为何那个贱种还没找到，真是一群废物！”

　　她想着这些天太微大动干戈在那栖梧宫修建什么留梓池，又四处搜罗珍奇瑰宝，一心一意的讨好花神梓芬，毫不掩饰自己更换天后之意，连这天庭上下都有些见风使舵，对她也不复往日的恭敬，那喉咙里顿时如吞了一口炭火，哽痛难忍。

　　据那些交好的神仙透露，说是明日太微便会于九霄云殿公布她不慈不仁，善妒成性的罪状，借此废了她的天后之位，这荼姚自从对太微失望后，这天后权柄便是她唯一能够抓住的东西，又怎能轻易放手。

　　为今之计，只有找到太微的庶子，破除那善妒的流言，再撺掇那些古板的老臣们劝导，方能逃过一劫。荼姚那血红的双唇紧紧抿着，那双凤眸高高吊起，怒意十足的看向眼前的手下，只把那人看的瑟瑟发抖，忙不迭的跪下讨饶道：“天后娘娘息怒，我等一直监视着那洞庭水君，谁知三日前她携子突然消失不见，之后八百里洞庭水域便失去了其子的踪迹……”

　　“废物！给我掘地三尺的找，要是还找不到，你们提头来见！”荼姚狠狠的磨了磨牙，用脚跟在玉石铺就的地板上碾了碾，若不是太微虎视眈眈，想要时刻抓住她的把柄，她早就不管不顾的飞去洞庭湖，一把火烧得精光，看那簌离还怎么跟她作对！

　　挥了挥手让战战兢兢的手下继续去找寻太微庶子的下落，荼姚叹了口气，又返身去大殿的王座坐下，一旁的穗禾连忙贴心的靠过来，双手握拳在她肩上轻轻敲击，一面劝慰道：“姨母莫急，如今舅舅正统领鸟族在那大荒之地与妖族鏖战，想必天帝陛下也会有所顾忌罢。”

　　“若他真有顾忌，就不会这么兴师动众的大修宫室，这明明白白就是要让我自请下堂！”荼姚咬牙切齿的说道，忽然想起一事，疑惑的道：“说起来，旭儿涅槃也有一阵，为何朝炎宫迟迟未禀告旭儿归位，莫非出了什么事？”

　　“姨母放心，表哥天纵之姿，又是世间难得的神兽凤凰，会出什么事？”穗禾不以为然的道，一面微微加重力度，看着荼姚有些舒爽的闭上双眼，又絮絮的道：“就算表哥遇到什么事，只要亮出天帝嫡子火神殿下的身份，又有谁敢为难他，姨母你多虑了。”

　　低柔清浅的嗓音似乎抚慰了荼姚几分，她闭目假寐，沉吟道：“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旭儿一向乖巧，应该这几日就回来。”一面轻轻拍了拍穗禾的手，快慰道：“还是你贴心，待旭儿再涅槃一次成了年，我便为你和他操办婚事。”

　　“姨母……”穗禾不好意思的羞红了脸，手底下的动作却一丝不乱，根本不敢懈怠，她深知自己不过是荼姚的一个远房亲戚，若不是得对方看重，怎么也得不到如今的地位，只有把荼姚哄好，才能以后登上至高无上的位置。

　　雨丝绵绵，这天地间仿佛罩了幕帘一般暗暗沉沉，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润玉浑身早已湿透，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四处呼喊，嗓子也早已嘶哑不堪，奈何前路漫漫，整座山都已然翻遍，却依旧不见少年的去向。

　　这雨属水，水通万物，少不得自己要用法术找上一找，哪怕耗费灵力巨大也顾不得了。润玉深深的吸一口气，开始闭目施术。冥冥之中那无数的雨丝仿佛变成了细细的丝线，于指尖连接，一簇又一簇的画面自那无数的丝线末端传来。

　　有四处躲雨的人，有安然端坐屋檐下看雨的人，有匆匆忙忙收拾农具的人，还有那一个四处寻找却于自己竹舍之中抱着一团衣物呼呼大睡的人……

　　找到了！润玉豁然睁开了眼，然而心口却像是被大锤锤过一般，窒闷不已，他忽然觉得有些腿脚酸软，几乎站都站不稳，只得扶着旁侧的竹枝调息。方才的法术已然抽去他大半身的灵力，连缩地术这样浅显的法术也使不出来。

　　待从里到外都湿透的润玉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家，看见那个让他做了无用功的小混蛋听见门板声响，揉了揉迷迷瞪瞪的眼睛，忙不迭的爬起来，露出讨好的笑容时，心底提着的那口气终于一泄，眼前一暗，竟直撅撅的倒了下来。

　　……

　　“你是怪物，你跟我们长得不一样，你是怪物！”

　　“就是，看他居然长角，还有那个尾巴，也跟我们不一样！”

　　“打他，他是怪物！一个令人恶心的怪物！”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水君来了，快走快走……”

　　“娘……我好痛……”

　　“鲤儿，对不起，是娘不好，都是娘的错……”

　　“娘，为何人人都有父亲，就孩儿没有，还总是被他们欺负……”

　　“……你父亲已经死了，鲤儿乖，忍忍就好了……”

　　“娘，你要带我去哪？”

　　“鲤儿，你安心在这住一阵，娘要去做一件大事，等结束了再来接你。”

　　“记住，跟那些天族人保持距离，娘的大仇人就是天族的，你要小心她，知道吗？”

　　噩梦连连的润玉终于回神，脑中回忆乱乱纷纷，又像是有一万根针在里头翻搅般的疼痛，随手抚了抚难受的额头，却摸到了一块湿湿的东西。他用力睁开眼眸，却看见少年双眸通红，正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眸中尽是惧怕之色。

　　“阿玉，阿玉你醒来真是太好了！”少年带着哭腔叫道，一面不由分说的扑过来把他死死抱住，连额上的湿布掉落都顾不上，只一股脑的絮叨着：“阿玉你发烧了，刚才身上好烫，真把我吓死了，我好担心……”

　　原来旭凤见润玉将他丢到后山自行离去，心中郁闷不已，他从小被天后宠溺着长大，别人摄于身份从不敢造次，每每都是阿谀奉承之言不绝于耳，也养成了他娇气爱玩的脾性，不知捉弄了表妹穗禾多少回，连母神呵斥都屡教不改。

　　这次涅槃失误受伤，他本该早早返回天庭，可他当乌鸦时见润玉清冷度日，只对鸦鸦热情，而眉宇间总是笼罩着挥之不去的氤氲，与他平日所见的神仙大不相同，一时好奇一时任性，便化成人身勉强留下，心里还告慰自己是遵从叔父话本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套路。

　　后来又仗着自己年纪小胡搅蛮缠的跟那润玉做耍，可眼前的人却是脾气极好，从不与自己计较，偏宠的他越发骄狂起来，这次润玉大大的生气，倒真让他吓了一跳，原本想直接回去认错，可思前想后又觉得自己没面子，于是辗转一刻才回去，谁知却与润玉恰巧错过。

　　见润玉衣发皆湿，脸色煞白，走进来的时候发丝还在不停的往下滴水，在暖融融的屋里睡觉的旭凤便有些尴尬，然而心中还有一味的小窃喜，想着阿玉虽然把我丢了，可依旧冒雨去找我，可见自个儿对他来说还是不同，地位非凡哩。

　　只是初初展开讨好的笑容，眼前之人却一头栽下，旭凤唬得连忙上前接住，触之滚热，再一看那张面容，白中泛红，竟然发起烧来，急的这四体不勤的凤凰团团转，好不容易才把人架到床上，使了个净身诀，换了身衣裳，又取了一块干净的布帕蘸足了冷水置于额头。

　　他忙完了一切，便定定的坐在床前托着腮看，只是那润玉睡着也十分不安，眉头紧锁，嘴里不停的咕哝着什么好疼，我不是怪物诸如此类的话，让这凤凰不解的挠头，阿玉明明长得俊秀非常，为何又说自己是怪物嘞？

　　此刻醒来当真让他喜出望外，顾不得对方虚弱的身体毛躁冲过来，险些两人一同扑倒在床上，润玉勉力一撑，将将在那床沿撑住，才避免滚做一团。他见少年那双凤眸之中血丝弥漫，一幅照料已久疲惫不堪的模样，只得叹了口气道：“罢了，你想住多久就多久罢，我也不赶你了。”

　　言辞凄清落寞，带着一丝隐约的无可奈何，因见少年死死的抱住自己，他又慢慢一根根掰开对方的手指，倒像是自此两人划清界限，再不要交集似得。旭凤大惊，怀疑是自己的任性妄为让润玉厌恶了自己，一时冲动，便将真相脱口而出。

　　“阿玉，对不起，我瞒了你，其实我是鸦鸦，就是你救过的那只乌鸦……”旭凤羞愧的垂下头，有些忐忑不安的挑起凤眼去看润玉的表情，却见对方面色沉沉，平平淡淡的道了一句“哦”，便再无下文，那心口顿时通通通跳的激越。

　　“阿，阿玉，我真的是那只乌鸦，不信我变给你看！”旭凤结结巴巴的说着，将身形一晃，又变成当日那只黑黢黢的乌鸦，飞舞在狭窄的室内，随后大概觉得这乌鸦不够气派，他抖了抖浑身的羽毛，又转化成一只小红鸟的模样。

　　润玉见眼前的少年瞬息之间便化作当日救治的乌鸦，又欣欣然变成一只娇小可爱的小红鸟，心想这大抵是来后山渡劫的精怪之流，然而此刻他被梦中的回忆所束缚，满心满眼都是对自己的厌弃，再加上大病初愈，浑身乏力，也实在提不起劲来说什么。

　　见润玉依旧蔫蔫的，仿佛失了水的鱼儿一般颓然，旭凤上下翻飞了一阵，又连忙扑簌一下跳到了他的肩膀，小小的鸟爪紧紧的抓住皱巴巴的衣物，红绒球一样的身体在那细长的脖颈间蹭来蹭去，一个劲的道：“阿玉，阿玉，不要不理我呀……”

　　似乎是不耐小红鸟的绒羽扫来扫去带来的痒意，润玉强忍着情绪将小小的红鸟从肩膀拨下来，托在手心，看着那红彤彤的一团，和圆溜溜的眼珠中透出的紧张，又忍不住用手背轻轻摩挲，以脸颊贴近那处蓬松，感受暖暖的触感。

　　好温暖，好柔软，就像是清晨初起点亮天空的旭日，绽放着让黑暗都无所遁形的光芒，又仿佛是掠过冰封河床的春风，依稀能听见心底寒冰裂开时发出的卡拉卡拉声响。

　　对于这个突然闯入自己孤寂生活的小生命，他既有心接近，又唯恐难得长久，只因接受过阳光洗礼的人，若是退回到夜色中，想必会比从未见过阳光的人更难受。

　　再者，他是一个长相丑陋的怪物，又怎能期盼得到所谓的幸福，这小红鸟多半也会离去，依然留下孤孤单单的自己……

　　簌簌几声，有两点冰凉的水滴落到了旭凤头上，他好奇的抬头望去，却见润玉那双总是淡然无波的杏眼竟眼圈泛红，落下晶莹的泪来，正正好打在绒绒的头顶，激得他发出几声“啾啾啾”急切的呼叫。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