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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入宗 卧云山距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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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云山距地五里,卧云宗又是建在山尖上,终年云雾缭绕,宛如仙境。
习武之人纵使脚程胜于凡人,这一登也是到了申时,日头西倾,有下山之颓势。
又行一段,前方树荫开道,正中现两根黑底梅花柱,一左一右镇在一堵九尺铜门前。
那铜门呈向内张开之势,通体朱色,门前镶两扣,皆是椒图衔环,一金字牌匾高挂楣上,卧云宗三字赫然书于上头。
苏恨晚咂舌不已,宗门不立碑坊却造城门的,平生也是头次见。
无怪乎卧云宗要被朝廷视为眼中钉。
卧云宗是三殿一院制,三殿为南殿,东殿及西殿,是掌门和两位长老的住处;北面落一院,院中再分四苑,是卧云弟子的居所,其中以南苑为首,住的皆是亲传弟子和入室弟子。
门内有一手执拂尘的弟子经过,听门外脚步声逼近,便探身去看,迎面就差点撞上火急火燎往里来的洪明师兄。
“长玉,你眼睛长房梁上?”洪明不悦。
长玉倒也不惧:“师尊托我问你尸体一事查的如何。”
洪明赌气道:“不如何。”
长玉向他拘了一礼:“我这就一字不落地去禀报师尊。”
洪明眼中显露一丝慌乱之色,忙扯住他的袖子:“其实还是有些如何的。”
长玉面露困惑:“有些如何是多少如何?”
洪明心中绕不过弯,便开始与长玉娓娓道来。从见尸辨尸到包尸扛尸,可谓面面俱到,事无巨细。
讲得是口干舌燥,汗如雨下。
长玉听得连连颔首:“既然这么如何,那你到时就这么和师尊报吧。”
洪明愣神:“不是你去禀吗?”
长玉讶异:“不是。”
洪明把牙咬得咯吱响:“那你刚刚说要一字不落地——”
“我记错了。”长玉答得极快。
见洪明黑着脸往西殿去,长玉这才忍俊不禁。洪明走到半途,恍得想起什么,回头对长玉道:“门外立着两个十分晦气的人,你速速赶他们离去。”
长玉心下称奇径自走向铜门,倒真是立着两个人。其中一位一袭白衣,手执摇风,清冷不俗;另一位则一身枣色,腰间佩剑,丰神俊朗。长玉比洪明心细百倍,见二人气度不凡,与洪明口中的“晦气”毫不沾边,当即把遣人的话缩回肚子里,做长揖道:“二位公子欲访卧云宗可有要事?”
“贺寿而来。”姜子郎湛湛道。
长玉一惊,心知确有此事:“恕长玉无知,请教二位公子名讳。”
苏恨晚方欲答,却听门内传来呵斥之声:“放肆,你这小小弟子怎敢对崆涧掌门如此不敬!”
长玉一听“崆涧掌门”,当即吓得扑通跪在地上:“长玉知错,求宗主责罚。”
苏恨晚蹙眉,这卧云宗的弟子莫非是喜爱受虐,不求恕但求罚?
卧云宗宗主姓杨单名一个炼字,见他头系混元巾,眼角如倒钩,一尺长胡落在藏青褐衣的衣襟上,手执一把红玉髓拂尘,尘束凌风散舞,很有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
姜子郎拱手道:“闻杨宗主明日五十大寿,崆涧先行恭贺。”
杨炼连连摆手:“五十之寿有何可贺?不过是到了知天命的年纪罢,倒是方才弟子不懂事,让二位见笑了。”
见姜子郎大有认同之意,苏恨晚忙抢道:“杨宗主哪里话,这弟子不识江湖人,恰恰证明卧云弟子一心宗门,两耳清净。依我之见,倒是该赏。”
长玉见崆涧来人竟为自己说话,不由感激地投去一眼。
杨炼向苏恨晚看去。不知为何,苏恨晚总觉得杨炼此人有些相熟。
没想杨炼也如此道:“姜掌门身边的这位公子倒是有几分面熟,可曾与老夫在何处投缘见过?”
苏恨晚依旧是谦谦公子的做派:“鄙姓苏,一介儒生,乃是崆涧掌门的故交。杨掌门何必折煞晚辈,像前辈这般在江湖上举足轻重之人,晚辈又如何幸遇?”
杨炼闻此话方欲客气,却听姜子郎冷不防道:“说卧云弟子一心宗门,两耳清净,倒不如说卧云弟子不谙世事,闭明塞聪。”
杨炼话到嘴边又塞了。
苏恨晚摇扇辩道:“此话不然。江湖险恶,若是不习得卧云真传就贸然搅于江湖纷争之中,倒是容易着了邪门歪道。”
“邪门歪道?”姜子郎眨了眨眼,“说的也是。”
杨炼面露茫然,似不解其中关节,良久才道:“见二位之状,应是逢了方才那场暴雨。不如先去南殿将就歇息,换身便衣,酉时与老夫一道用顿粗饭可好?”
苏恨晚答得欢快:“甚好。”
倒是姜子郎眉头紧蹙:“何为粗饭?可有桂花糖藕?”
杨炼尬笑:“既然二位想吃,那粗饭里自然是有的。”
姜子郎眉头瞬间铺平:“我们想吃。”
苏恨晚对姜子郎这种为了一己私欲而不顾别人所想的行为十分不耻。
于是苏恨晚只得自食其力:“那想必也定有莲子糕。”
姜子郎纳闷:“我以为你喜欢桂花糖藕。”
苏恨晚道:“我也喜欢莲子糕。”
姜子郎又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苏恨晚得意道:“可是桂花糖藕和莲子糕可以。”
杨炼即刻横了只手在二人间,随即摆了个请的手势:“二位请。”
南殿是正殿,长廊间每隔五尺就落一顶鎏金香炉,垂垂袅袅的龙涎香气遍布整座庭院。杨炼在前方领路,二人则紧随其后。
倏地,姜子郎脚步顿了顿,指着远处一座建于流水之上的金台高阁问:“杨宗主,那里是何处?”
“此楼名曰金乌,是老夫的藏宝室。”
苏恨晚看着那高台不禁腹诽,这哪里是室,分明是塔。
“与金乌衔着的那处呢?”姜子郎势头一转。
杨炼答道:“此楼名曰翠居,乃是老夫的草庐。”
姜子郎困惑:“可它不是翡翠建的吗?”
杨炼面色不变:“就是寝居之意。”
姜子郎又指向另一处用白玉造阶,琉璃修檐的小屋:“那座甚是好看。”
杨炼耐心道:“那是南殿的雪隐。”
姜子郎不禁赞叹:“连名字都极美。”
苏恨晚道:“雪隐即五谷轮回之所。”
姜子郎瞪大眼睛:“那里竟是稻仓吗?”
“即茅厕。”
姜子郎不再言。
杨炼带他们来到一处皆是厢房的楼宇,精挑细选出了两间最上乘的:“这两间可好?”
二人异口同声:“不好。”
杨炼诧异:“莫非是房间布局不合心意?”
“离得太近了。”
“一间就够了。”
“这处楼宇名曰厢楼,此处所有的室间皆可住人,二位大可随自己的心意挑选。”杨炼已是习惯二人行事之风,波澜不惊道,“老夫想起方才那弟子还在门前跪着,若是被外人看到怕是要生了笑话,老夫就先行一步了。”
“杨宗主且慢。”苏恨晚忽然指向门外一处,“请教杨宗主,那里是?”
扇头所指竟是一处邻着翠居的双层竹楼,在南殿的瑶台阆苑间显得朴素无华。
杨炼一愣,随即道:“那是老夫的书房。”
苏恨晚心中明了,欲送杨炼出门,身后的姜子郎却忽然正色道:“此番吾二人前来,着实叨扰了。几日后杨宗主五十大寿,崆涧宗定当厚礼相赠。”
杨炼客气几句便先行离去。
苏恨晚见人走远,回头低声讨问姜子郎:“我怎不知你有备厚礼?”
姜子郎意味深长:“这份礼厚与不厚还得看今晚。”
苏恨晚一点就透,试探着问他:“你认为卧云养尸是真是假?”
姜子郎低头凝了他许久,认真道:“我不想信。但若是阿晚信,我便信。”
窗外梨树被暮光照得金光流盈。
苏恨晚望着屋外之景,半响方道:“若所信即为真实,倒也不错。”
姜子郎笑而不语。
“你去别间,我换套衣服。”苏恨晚从楠木匣子里取出一件素白中衣,转移话题。
姜子郎不以为然:“都是男人,有何好羞?小时不都是一起沐浴的,你哪处我未见过。”说罢,眼神有意无意地瞟向苏恨晚股间那处。
苏恨晚听他这样道,也懒得再多费唇舌,背过身脱去外衫,开始解中衣。衣物“窸窸窣窣”地落在松木地板上,层层叠叠。姜子郎看得稍微愣神,苏恨晚赤裸的半身很精瘦,特别是腰处,仅仅比女子略宽一些,甚是好看。
如果略去背上那十三条触目惊心的疤痕。
即使那道道沟壑般的裂口已经结痂,但姜子郎又是何许人,哪处是刀砍,哪处是剑刺,哪处是镖扎,哪处又是枪挞,他都辨得一清二楚。虽然习武之人受伤避无可避,可是在他心底苏恨晚就是弱不胜衣的,那十三处怎叫他不疼?
苏恨晚只觉腰间一紧,后背就贴上了一处温热的胸膛。
姜子郎将他拦腰钳住,手指轻划过每一道深浅不一的伤痕,愈看愈觉愠气上涌。
苏恨晚也不动,只是静静伫着,背着姜子郎看不清神状。
许久,背后传来低柔之声:“这些伤是怎弄的。”虽然话音很轻,却带着隐隐的责讨之意。
苏恨晚声音湛然:“某些事端。”
“事端?”姜子郎的指尖顿在一处还未痊愈的伤口,“什么事端要让阿晚舞刀弄枪?”
苏恨晚微微一栗,半晌道:“你不必懂。”
“是我不必懂还是不能懂?”姜子郎忽然攥住苏恨晚的手腕,将他翻身抵在一处罗汉榻上,语气难得严厉。
苏恨晚看着自己被捏牢的手腕道:“你镇静。”
“金面郎君可是你?”姜子郎手攥得更紧。
“非也。”苏恨晚眼神毫无波澜。
“写下讨黑山派檄文的可是你?”姜子郎目光如炬。
“非也。”苏恨晚依旧面无表情。
“意图借白道之手剿灭魔教的可是你?”姜子郎步步紧逼。
“这三件事不是同一人所为么。”苏恨晚蹙眉看他。
一问一答,行云流水,没有半点犹疑。
姜子郎冷笑:“阿晚的假话永远比真话答得快。”
苏恨晚也笑:“既然子郎心中已有答案,又何须问我。”
姜子郎沉了良久,随后缓缓将自己的额头与苏恨晚的相抵,本来攥住腕的手已经滑至苏恨晚的掌心中,十指相扣。
四目相对,姜子郎太息,随即眼神放软:“何必再待在安阳王府,与我一道回崆涧岂不更好。”
苏恨晚本想撇头避开,一听安阳王府四字,顿时如被雷击中,直勾勾地凝着他,嘴唇抿紧。
姜子郎既然能知晓自己是安阳王的门下,那他知晓到的就绝不只他是安阳王的门下。
苏恨晚忽然想起他方才说的话:我不想信。但若是阿晚信,我便信。
他的掌心渗出冷汗。
姜子郎见状,又从怀中取出了个硬面物件,苏恨晚一看之下便知此番再瞒不过。
那是一张青鬼獠牙假面。
正是姜子郎在摘星楼雅间内捡来的那张。
“物归原主。”姜子郎把面具塞到他手中,又将自己的额头贴着他的蹭了蹭。
“姜子郎,你在崆涧宗很闲啊。”猜来猜去,苏恨晚索性直面他。
姜子郎见他默认了面具一事,心情极好地眨了眨眼睛:“哪有?掌门自然有很多事要忙,更要查。”
苏恨晚问:“噢?都查证些何事呢?”
姜子郎道:“阿晚之事,卧云之事。”
窗纸已经捅破,苏恨晚决定坦出:“不错,我此番确是授安阳王命来调查卧云养尸一事,与你一道不过是为了便利我查案。”
姜子郎也不恼:“那为何之前不与我讲?”
苏恨晚湛然道:“怕你不喜我与朝廷有牵连。”
姜子郎把玩着苏恨晚的指节:“阿晚还会怕我不喜吗?”
苏恨晚思考片刻:“间或。”
姜子郎蹙眉:“不许言脏。”
苏恨晚颔首。
“既然阿晚是来调查养尸一事那再好不过。”姜子郎似不在意苏恨晚之前的隐瞒,眼神炯炯道,“卧云是江湖三派之一,虽然我不喜卧云作派,但也不希望有人欲加其罪,栽赃诬陷。”
苏恨晚问:“若是卧云真为人构陷呢?”
姜子郎道:“那我必然道出其中真相。”
苏恨晚正欲再言,却见姜子郎眉心一挑,撇头向门外看去。
“怎么?”苏恨晚推开身上之人,缓缓坐起。
姜子郎取了衣裳递他,自己也顺势换了身,目中闪烁:“有客造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