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月随风》慕鱼牧宇

6、红色陷阱

　　当暖月披着散乱的嫁衣出现在王府门口时，满堂的宾客像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她。

　　一刻钟前，迎亲队就到达了王府门口，这比预计的时间要早了一些。队伍停罢，不见下轿的新娘，却是看到一名神色焦急的宫婢跑了进来，她扑通一声跪在华羽唯峰面前，带着哭腔说道：“回禀九王爷，王妃她……她……她不见了！”

　　什么！满堂宾客哗然。

　　“王妃是在翔天楼消失的，奴婢和其他人找遍了整个翔天楼也不见王妃踪影，奴婢真的不知王妃去哪了，求王爷恕罪啊！”

　　华羽唯峰静静地听她说完，面无表情，看不出是怒是惊，只先冷冷地说了句：“还没拜堂就不算王妃。”

　　小婢女显然被他这个反应弄懵了，还在想着这句话的意思，头顶又传来极为冰冷的一句问话：“房间可发现有何异样？”

　　“回九王爷，奴婢并未发现什么异样，房间内十分整洁，只，一扇窗户打开着。”

　　华羽唯峰缓缓抬头，目视远方，不知焦点何处，语气却是异常冷静，仿佛在点评一段刚听来的故事：“噢？那想必是她自己逃了……”

　　逃婚？在场的人比当事人还要不淡定，皆是面面相觑，交头接耳：“这婚事不是江家姑娘自己向皇上求来的吗？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逃了呢？”

　　“难道是想通了？婚后第二天王爷就去带兵打仗，这江家姑娘怕是不想守这活寡了。”

　　“不可能吧，这婚岂是她想嫁就嫁，想逃就逃的，这册封礼可是过了的，这个时候逃婚，那不是戏弄君王吗，要坐牢的。”

　　“那倒也不一定，没准皇上能网开一面，万一她真嫁了过来，王爷战死，那她就成了真寡妇，一辈子禁锢在这王府里，再说九王那个性，绝不是寻常女子能忍受的。”

　　“呸呸呸！九王是何等的骁勇善战，岂会战死。要我说，这里面的真相……”

　　话，说到这里没了下文，此人意味深长地望向华羽唯峰，旁边的两人先是疑惑，再想到方才王爷听闻王妃不见时的态度，突然了然，便也都不说话了。

　　如此这般一阵喧闹过后便是异常的安静，在这过程中，华羽唯峰只是冷冷地看着，不说一句话，直到人们都放弃了交谈，再次将目光转移到他身上。

　　他微微启口：“今日本王大婚，新娘却不在，这婚礼，取消。”

　　“谁说我不在的！”

　　一个响亮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众人齐齐向那望。没了红绸遮面的新娘子模样清晰地显露出来，头顶凤冠不正，发丝凌乱，衣上还有撕裂的痕迹，脚底与裙尾沾满泥土，真是狼狈至极。

　　只有那一身嫁衣红得异常鲜艳，十分刺眼，让人感受不到一点喜气，反而透露出满满的凶煞之气。

　　“是你不想让我在吧。”

　　新娘再次开口了，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的新郎，语气听得出有些发抖。

　　“大婚之夜，新娘先是失踪，后又衣着不整地出现在宴席胡言乱语。这喜酒各位是真吃不成了，都散了吧。”

　　话是华羽唯峰对着众人说的。

　　场下宾客看出了此事的不寻常，听到王爷遣客之词，遂迅速起身，急忙逃离是非之地，经过新娘身边时还忍不住打量一眼，心思各异，有幸灾乐祸的，有同情可怜的，有鄙夷的，有惊愕的。

　　等到人群散去，时间好似过去了很久，暖月迈着承重的步伐向华羽唯峰走近，一边走，一边伸手扯去头上的凤冠，狠狠地丢到一边。守在两边的护卫见状准备向前，被九王摆手示退。

　　“王爷为何要赶人走呢，做过的事还怕别人知道吗？”

　　华羽唯峰脸色如常，说：“九王府可不是供人看热闹的戏场”

　　“哈哈哈！” 暖月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是真心觉得可笑至极，讽刺地说道：“九王亲自导演的一出好戏，不就是让人看的么？”

　　“该看的他们已经看到了，出演的戏子也可以下场了。”说完，话者阴寒地瞟了一样面前的女子。

　　女子笑意尽数散去，再也忍不住怒火，紧咬嘴唇，牙间磨出咯咯的响声：“是你做的对吧，是你派人将我掳走，为的就是不让我嫁给你！”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已经是个弃妇了”

　　“为什么？如果你不愿娶我，我也不会逼你。”

　　从暖月出现到现在，一直是她在质问华羽唯峰，对方总是冷言冷语，一副不屑与其说话的样子。此刻，他终于轻转过脸，正眼瞧着她。

　　“嫁给我，你是有目的的对吧？”

　　暖月停顿了一秒，不可置信，“你调查过我了？”

　　男子冷哼一声：“三年前你突然消失，害得芸贵妃内疚伤神，郁郁而终，三年后你又莫名其妙出现说要履行婚约，想走就走，想来就来，真以为天下尽在你掌握吗！”

　　字一个一个打在暖月心上，像石头一样撞出声响，她从没想过芸贵妃的死还与她有关。

　　三年前，她不愿入宫，一是怨恨那个冤枉了舅舅与父亲的皇帝，她怎么可能在有他的皇宫生活。第二，她也清楚，名义上是认养，其实就是监视。作为破例留下的罪臣之子，她是个不得不防的隐患，如果去了皇宫，那便没了任何自由。这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要为全家枉死之人翻案，进了宫里，便再无这种机会。

　　“我当时有不得不消失的理由，我也没想到这会造成贵妃的早逝，对不起……”

　　对不起三个字从来就不在九王的字典里，他听着暖月的道歉越来越觉得心烦，当下只想快点结束掉这一切，厉声打断道：“江姑娘，我不是在这听你忏悔的，既然你费尽心机要嫁给我，那我就成全你，让你做飞漱国第一个新婚当夜就被抛弃的王妃吧！”

　　“等等！”

　　华羽唯峰正欲转身离去，被这一声叫住，回头蹙眉看着暖月。

　　被弃的王妃？呵！罪臣之女的名头戴了三年，再加一个污点也打击不了什么。她一直都没忘来这里的目的，三年里女扮男装，各处搜集信息，才让她查到当年的案件与九王爷有一点关系。

　　她抬头对上王爷凌厉的眼风，一字一句地说道：

　　“华羽唯峰，难道你就从来没害过人吗？”

　　这句话似乎勾起了男子听下去的兴致，他没答话，继续听暖月说下去。

　　你还记得三年前被诛九族的江家吗？”

　　九王眼芒一闪，“这就是你的目的？”

　　暖月没有正面回答，“是你陷害他们的，对吧？是你诬陷我舅舅叛国！”

　　九王眉头皱得更紧了，脑海中进行了微不可查的一瞬间的思考，“你舅舅，李慕林？”

　　“对，翰林侍讲李慕林”，暖月坚定而沉重地吐出每一个字，眼睛毫不躲闪地看着面前这个可恨又可怕的人，“这名字你当然不会陌生，当初我舅舅在朝为官时与你不和，人人都知你眼里容不下沙子，你有心将他除掉，对不对！”

　　华羽唯峰从出生到现在，众星捧月，受尽尊宠，从来没有人敢明着反抗他，这个江暖月，从现于盛都时起就一步一步踩进了自己的禁区，左右他的婚姻，无视他的权威，不对，应该当她还是七岁小孩的时候就和自己作对了，那一巴掌他至今记忆犹新，从来没想过母亲竟然会为了她打了自己唯一的亲儿子？他不允许这样的人存在！一个小小的罪臣之女影响不了他的生活，充其量，算是个一闪而过的插曲，但可怕的是，这女人已经超出了他的计划，今晚，她不应该还能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把自己当犯人一样的审问，更意外的是自己，他堂堂九王爷，又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么多？早就该结束了，是什么让自己还没有命人将她赶出去？难道是，因为太讨厌了，所以就想看她这样一次次被自己激怒吗？

　　呵，这样的惩罚还真让人有点上瘾呢

　　他盯着暖月气得血红的双眼，低头向其缓缓凑近，就像一条凶恶的毒蛇，慢慢靠近自己的猎物，它长长的尾巴紧紧地将你禁锢在原地，口里吐出的信子划过面颊，可怜的猎物逃不脱下一秒的危险，只能一口被它咬住喉咙，慢慢地死掉。

　　华羽唯峰就是这样的一条毒蛇，他说出的话就是融化掉暖月最后一丝理智的毒药。

　　“李慕林，他该死！”

　　如一记闷雷在她的身体里炸裂，瞬间的炽热、升腾的火焰，呼之欲出的怒吼。

　　“真的是你？！我要杀了你！”

　　拳头从揉烂的衣服上松开，迅速地取下头上还带着血的发簪，拼尽满腔的怒火朝华羽唯峰的胸膛刺去。

　　汩汩的鲜血再次染红了金黄的发簪，一滴一滴滴落到地上，王府上下所有人被这一幕吓得目瞪口呆，就连华羽唯峰的表情也变得难看了许多。他的手紧紧地握住了发簪的尖端，这支他送给她的头饰插进了他的右手掌心，心脏紧贴着虎口处，离死亡只差毫厘。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暖月还欲发力，她也没想到，刚刚离华羽唯峰那么近，她的速度又是丹青门里公认的快，就这样，对方还能躲得过去？这不应该啊，难道连老天也不愿为她主持正义吗？

　　九王的手下反应极快，抽剑一挑，逼得暖月向后退，另一名手下猛踢一脚她的背，暖月被迫膝盖着地，双臂被反钳住，再也挣脱不得。

　　下人们一窝蜂地围住主子。王府的管事李达焦急地托住九王爷受伤的手，“明日就要出征，这右手可不能有事啊，你，快去宫里叫御医！你，赶紧去把金创药拿来”

　　华羽唯峰任由下人们用手帕裹住伤口止血，目光一刻也不曾从暖月身上移开。

　　“来人啊，王妃身行不洁，不守妇道，将她立即赶出去！”

　　那只被压在地上血红的小小身体还在不甘的挣扎，恨不能将眼神化作利刃一刀一刀地插在对面之人的心上，由于太恨太恼太悔，得不到安慰的怨气化为无助的眼泪，诉说着她的悲愤。

　　“该死的人是你！我舅舅一生济弱扶倾、博施济众，从来都是与人为善。而你，一手遮天，陷害忠良，华羽唯峰，你会不得好死的！”

　　“江暖月！”九王急急地打断她的忤逆之言，“你大婚当夜，品行不端，谋杀亲夫，行刺皇族，这些罪名杀你十次百次都不为过。本王手下留情，饶你一命，不过是看在大战在即，不想坏了心情。今日我废了你王妃之位，将你逐出，从此以后，再不得踏进王爷府一步，如有违背，必杀之！”

　　说完，几个家丁上来将暖月一齐拖了出去。

　　“华羽唯峰，总有一天你会遭到报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