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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燕 燕绫一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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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知道,今天出城的人,除了花归,还有一群已经“死在火场里”的人。两辆马车两匹马,低调而寻常,里面坐的人却没几个正常的——哦,指的是性格。
“我说啊,哎,”一个身材姣好的舞娘大马金刀地坐在车厢毯子里,背靠着车厢厢壁吃着葡萄,含含糊糊地对另一个姑娘说,“你一剑下去捅得爽不爽啊?”
被问话的姑娘本来摇摇晃晃地打瞌睡,闻言掀起眼皮子看了说话的舞娘一眼,打了个哈欠:“啊……如果你手刃一个虐待你的人,你痛不痛快?”
舞娘闻言把一颗剥了皮的葡萄塞进嘴里,去水盆子洗手,“那可不,我要会点正经武功,别说手刃,我一刀刀把他肉给割下来都有可能。”
姑娘还是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口齿都有点不清楚,左手托着下巴,摇摇晃晃,食指的指环在脸上清晰地烙下一个印子,“甭提了,就你?你要是真去杀人放火还是算了,恐怕你看到血就倒了。昨晚杀个人一宿没睡,杀人可苦,埋伏更苦,别瞎作死啊,让我睡会儿……”声音戛然而止,小姑娘就睡着了。
舞娘看着话说着说着就没声了的人,无话可说。
把手擦干净后,她招来一直坐在一边看话本子的小姑娘,合力把坐着睡着的人拖到矮榻上,盖了条毯子,就又去几案上趴着胡思乱想了。
看话本的姑娘索性不看了,不知道第几次撩起盖着窗子的薄纱,小心翼翼地往外窥视。过了一会儿,她又放下帘子,问舞娘:“华姐,我们去哪儿?”
小姑娘十五六岁,正是最娇艳的年纪,声音甜软,轻轻的,像踩在棉花上的猫爪,活泼可爱。被她称为华姐的舞娘被问了不知几次,照例答不上来。这,去哪儿自己都不知道,只是乐意和燕绫出来见识见识,又该怎么回答她呢?
女孩儿意料之中没得到回答,于是闭了嘴。
“我们要去南边。”躺在床上本来应该睡得很熟的那人开口,把另外两人吓了一跳,“不管在哪里,不管是去苗疆还是琉球,江南还是明港,我们都要去南边。”
“为什么啊,”华姐随口问道,“有什么事还要办?”
一时间没人说话,气氛有些尴尬,华姐的手不自觉地搓了搓裙角。
“她可能是要找人。”
最小的姑娘也许是出于好心解围,亦或是早有察觉,说出这话的时候静静地盯着鞋尖的金饰,语气平淡乏味,“她的指环没摘下来过,也没提起来过。普通的指环一直带着早就磨痕不少了,脆一点的都直接断了,不可能戴了十多年还是老样子。光泽度和厚度也不够,不可能是玉石,这样薄的玉环也不能带,上手就裂开了。”
“反正我们都没仔细看过,是金是银你说了算,反正不可能是铜铁,你的手没有锈味。”
……华姐寻思着可能自己是这里最累赘的一个,什么都不知道,还经常说错话。
“……是我娘的。”燕绫听后把脸埋进毯子闷声道,“我只知道她在南边,活不活着都不知道,更不知道她在哪儿。”
“她待我好,若不是她我可能甚至到不了这里。”她闷闷地说,“我不过小小官吏之家,站错了队,最后替当朝左相背了锅,落得满门抄斩。我和我哥是小孩儿,外貌与其他同龄孩子无大差异,我被差给管家带走了,但没人愿意带走男孩儿。最后其实管家也没走成,我被藏在草丛里,正好有人把我捡走了,养大没多少就被卖了。长相不够好,做事也粗糙,经常挨抽,最后还是改学了剑舞。教我剑的就是燕于飞,我便抛了本名改叫燕绫。”
她坐了起来,“我其实姓殷。”
华姐叹了口气,“那你之前自报家门叫阿梨,是把姓氏隐瞒了?”
“姓殷,单名一个梨字,梨子的梨。”
“那就先去殷水好了,然后再去吴地。”舞娘掏出地图,手指在地图上指指点点,“琉球就不必了,我们去不了……南疆太远了,要么巴蜀要么是江南……”
“不对,你找亲娘我这么上心搞什么!”
华姐回头看了一眼,就和笑意几乎具象化的燕绫对上了眼神,她一下子幡然醒悟,卷起地图就往她头上砸去。原本会武的姑娘毫无意义地拿手去挡,没挡住,被咬牙切齿的同伴狠狠敲了一顿。在一旁看戏的小女孩也边看边笑,笑的以袖掩面,想必是笑得龇牙咧嘴有点不好意思示人。
车外一个腰间挎剑的男人骑马跟着,听到里面的动静有点无奈。又有一个披散头发、雌雄莫辨的男人从后面追上来,驾着马嘻笑:“也不管管你干妹妹?就这懒散样儿,再坐一天车,怕是剑都不乐意拿了。”
燕于飞撇了调笑他的美人一眼,立马收拾表情,不声不响翻了一个难以察觉的白眼。
再难以察觉的白眼都被美人发现了,见其无动于衷,又慢慢靠近,出其不意伸手挑起燕于飞的下巴,“公子翻白眼都这么俊俏,能不能让我调戏一下?”
燕于飞拍掉抵在他下巴上的手,冷森森道:“你再挑一个试试,邹幽。”最后两个字简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字一句,冷的大美人邹幽一缩脖子,一提马缰跑前面去了。
切,莽夫,敢瞪我打我手的,世间独你一份儿。燕于飞,这笔账我记着,邹幽一边揉鼻子一边想。
此时邹幽身旁那辆马车刷拉开了窗,里面一个十三四的男孩揉着眼睛朝暗暗记仇的邹幽大喊:“邹幽哥!我哥又晕车了!你和他换换吧!”
邹幽被拉回思绪,闻声一点头,一脚蹬住马镫,将下未下,把缰绳攥在手里,一把挂到车栓上,人进了马车。
许晓也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比刚刚那个开车窗的孩子稍微沉稳一点,是许暮的哥哥,七年前的灾荒被卖来的,戏楼不缺粮食,父母一而再再而三地恳求,才把这两个年满七岁的孩子收下,养到现在。
许晓探出半身摘下缰绳,跨上大马。他摸摸大马的鬃毛,大马轻嘶一声,打了个响鼻。
前后两匹马都是许氏兄弟喂的,陪在身边足有五六年,都亲近了,许氏兄弟也借由它们苦练马术,如今骑射技术更是出类拔萃。许晓笑了笑,从身旁的布袋里掏出一颗糖块,喂给马儿。
车厢里,四个男人欢快地搓麻。许暮手气一向很好,已经连赢五把了。许暮对面头发梳的低低的、眉眼间一派平和的是薛账房,会算牌演牌,故意让着这孩子,竟然是差点就赢。左位坐的是刚进去的邹幽,右面坐着会吹排笙的张汀,牌技都不太好。再玩了一圈,四个人都烦了,吹风的吹风,算账的算账,拨拢古琴的拨拢古琴,吹笙箫管乐的无所事事躺着闭目养神。
薛季看了看账本儿,又看了看脸上彻彻底底写了个莽字的许暮,无奈摇头,这运气好的让人发慌,要不是这孩子真的莽,这几个又都是友人,真要觉得是出老千赢得牌。
薛季本身是想独自谋生,毕竟他领悟的算法甚至用不上算盘,睡着了半夜叫起来都能算的一清二楚。为人平和,入世但脱俗,向来能圆场子,人也赏心悦目,这样的账房哪个酒楼不想要。可惜燕绫以“在座的各位除了薛季大账房先生没一个会算账的”为由,愣生生是将他撬了过来。
薛季倒早和这帮卖艺的混熟了,到底在一个楼里栖身,想不认识也难。偶尔邹幽燕绫他们私下里留点小钱买酒喝,薛季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们去了,还偶尔帮他们打打掩护好让偷溜出去,报酬往往是新奇的小东西或者鲜花饼之类。
薛季叹了一口气,看向窗外。
好像跟着这群人,确实比独自谋生有趣许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