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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丑鹿 覃山河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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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山河心里像是密密麻麻的爬满了虫蚁,这些虫蚁每随着容云眼中滚落一颗泪珠就要叮他一下,叮的他心尖瑟缩,心乱如麻。
他不敢让左行舟知道,小甲和小乙假装没看见,默默退后了两步。
容云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他小声的抽噎,声音微弱,像是一只小奶猫,在轻轻嘤咛。
覃山河没有兄弟姐妹,他还有家时就是家里的独子,他没有要哄着的人,他自己不哭,也很少见过别人哭。此刻见到容云哭,他像每一个惹了弟弟妹妹不开心的哥哥姐姐一样,既慌乱,又茫然,还有些心疼。
他蹲下来,和容云的眼睛保持着平行的高度,他盯着那双清澈如洗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有点滴细碎的波光,睫毛覆盖其上,在容云白皙的脸蛋上投下了一小片阴影。
“阿云,这是怎么了呢?”覃山河发出了自己这些年能发出的最温柔的询问。
效果显然不太好。
他话音未落,小家伙已然是哭的更凶了些。
其实容云并不想哭,他是觉得有些委屈,可是在覃山河牵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时他就已经不生气了。忽然被覃山河那么温柔的一问,他就像是被误解的孩子得到了母亲轻柔的安慰时那样,渴望用更多的眼泪来证明自己的委屈,换来更多一些的怜惜。
覃山河用大拇指摩挲着容云的脸颊,替他擦掉一颗颗滚落的泪珠子,他感觉到自己对这个弟弟的心疼,覃山河在心里告诉自己,以后万不能如此,他在这个世上孑孓一人,更要珍惜他仅有的一些温情,他要千倍万倍的对容云好才对。
“别哭了,天儿热,小心着中暑。”他闷闷的给容云擦掉眼泪,顿了顿,又道:
“是哥哥错了,哥哥先前凶了你,以后……不会了。”
他也是个十三岁大的孩子,这样年纪在寻常人家里正是跟弟弟妹妹哥哥姐姐打架打的鸡飞狗跳的时候,可他不是那些肆意的少年,没有那些飞扬骄傲的资格,他有些讨好的看着容云,心里又愧疚,又有些害怕。
覃山河心里真这么想,他告诉自己再没有以后了,他见识到了容云伤心时的样子,他再也不想容云像今日这样的哭泣了。
容云在覃山河温柔的目光中点点头。
“以后阿云也不哭了,哥哥没有招惹到阿云,是阿云自己不乖。”
娘嗳。覃山河在这童声里心就像被一只大手揉在了一起一般,他心想,我弟弟咋这么懂事呢?他心里又是疼惜又是自责,方才他明明感受到了小孩跟着自己时步子迈的吃力,他心里头生着闷气不肯放慢步伐。天儿这么热,小孩儿跟着左先生肯定没吃过这种委屈和苦,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更何况在这人山人海的集市呢?
他的心都揪在一起了,面上的温柔快要溢出水来。
“嗯,阿云好乖,以后咱们再不像今天这样生气了啊”覃山河从来也没这么温柔的跟人说过话,也没人这么跟他说话过。也许是有过,他的娘亲,他的爹爹,可惜他们去的太早,那些温柔的呢喃和欢颜笑语,覃山河分不清它们真实发生过,还是只是他因为太想念而产生的幻觉。
温慎教给他知识与道理,也给他近乎亲情的关爱。温慎会在潦倒时将仅有的一个红薯让给他,会在被人追着殴打时将他护在身后,会在油灯下仔仔细细的给他的衣服打上补丁,但温慎是个严肃的人,这样的人注定了他与旁人之间的疏离,温慎是个好老师,可他教不会一个少年如何去爱。
容云的出现弥补了这一点,他让覃山河头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个除了人以外的什么别的东西,他的青春在一片荒芜之中到来,容云是那片荒芜之上的鲜活。
小小少年牵着重归于好的白衣服孩子的手走在人潮之中,墉城八月,海棠花重,他们携手走在人群里,月光清冷,洒在他们的肩头。他们曾经都缺失了很重要的温柔与爱意,但此刻,自有少年们的真心去温热这浑浊的世间。
覃山河想起来方才要给容云的东西,他猛一拍脑袋,吓了容云一跳。
“我送你一个东西,当作方才的赔罪!”
“不是要到了北方才给的吗?”容云以为覃山河说的是前几日在左云州说的那份礼物。
“不是那个,我带你去看。”覃山河说着便拉着容云朝适才捏泥咕咕的那个小货摊那里去,那个小货摊背靠桂花树摆着,在人群中很是显眼。货架子上一排三色彩陶一排单色泥陶摆的十分齐整,容云踮起脚去看。
捏陶的祖孙俩手脚麻利,配合默契,架子上摆着仕女,王公,脸谱和一些小猫小狗,还有一些出自山海经与搜神记里的妖怪,容云看见一堆艳彩中有一个泥陶正在上一层粉蓝色油彩,他仔细的盯着瞧,看到一个大致的鹿形。
“可是夫诸?”
“小公子好眼力,正是夫诸。”货摊老伯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还没上完油彩的小鹿递给容云看,“小公子仔细着脏了衣衫。”
容云把那个还没干透的小鹿拿在手上,垂着眼睛仔仔细细的打量,他爱不释手,那小鹿分明只是老伯的孙子练手时捏出来的残次品,可是那只小鹿昂首挺胸,却有几分活灵活现的憨态可掬。
“夫诸,是我家乡那边的神兽呢……”覃山河看容云好像很喜欢,蹲下来跟着他一起将那只小鹿看了一遍,道:
“敖岸之山有黄金赭石美玉神薰池,夫诸生活在神薰池旁,传闻夫诸性情温和,所及之处,见之则遇大水……阿云喜欢这个吗?”
“喜欢。”阿云诚实的点点头,“方才一眼就看到了这个。”
“阿伯,这个我们要了。”
覃山河站起身去付钱,容云就举着小鹿对着月光仔细的瞧来瞧去,粉蓝色的油彩蹭在了他的手掌心。
左行舟才给随行吩咐完食宿事宜就看见容云举着个头大身子小的鹿看来看去,他凑过去看了一眼,认真的问:
“这是大头娃娃?”
大周民间有做大头娃娃的风俗,可以辟邪。
容云默默的把手背在了身后,抿着小嘴看着左行舟,漆黑的眸子里藏着愠怒,他决定今天睡觉之前都不要跟老师讲话了,但是睡觉的时候得讲,昨天的故事还没说完。
左行舟又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不顾覃山河在一旁的疯狂暗示,点点头,道:
“嗯……老师知道了,这是头鹿!”
覃山河松了口气,他怕左行舟把容云又给惹哭了,看到左行舟认出那是一头鹿,他松了一口大气。
“哎呀,这鹿……怎么有些憨丑呢,啧啧。”
覃山河一口气还没松完差点又背过气去,他咳嗽起来,不动声色的把左行舟挤过去,拍了拍容云的肩膀。
“阿云可别听老师瞎说,这小夫诸多可爱啊,好看着呢啊”
容云看看覃山河,又看看左行舟,前者坚定的点着头,后者摸着胡子一脸嫌弃,于是他决定谁也不信,握着小鹿气呼呼的鼓起了腮帮子。
覃山河长叹一口气,走过去牵着容云的手,捏了捏他的手掌心。容云歪着头看他,黑白分明的眸子里还是气冲冲的,他拉着覃山河径直从左行舟身旁走了过去,头也不带回一下的。
哼,今晚睡觉也不要理老师啦!容云拿着夫诸的手越攥越紧,说到做到!
左行舟在墉城城南找了一处两进的宅子,他住西厢房,覃山河与容云一起住东厢房,夜里守夜的是小甲和小乙,他俩和覃山河差不多大,但是武功已经十分了得,左行舟让他们守在覃山河与容云的厢房外,自己一个人回了西厢。
容云还在生老师的气,就寝前左行舟向来要给容云讲一段故事的,今日容云沐浴完后就把整个人埋在了被窝里,他把丑夫诸放在了枕边,那头鹿与左行舟四目相对,像是在代替容云在对左行舟发出无声的控诉。
左行舟哑然失笑,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头,给覃山河与容云掖好被子吹好灯,就退了出去。
墉城地处西境右翼,过了天墉关就是周北境内。如今虽是八月,白日里日头大尚未感觉,到了夜晚却已经是天阶夜色凉如水了,他又小心的在东厢的院子里转了两圈,回头招呼坐在树上和瓦上小甲和小乙下来。
小甲和小乙规矩利落地单膝跪在左行舟身前,白日里他们是随从,夜里他们一身黑衣,腰间配刀,刀鞘上用暗纹雕刻着流畅的蓝白色云纹,俨然是大周境内最令人胆寒的善胜刀。
左行舟一改白日里那副老顽童的模样,慈善的脸上竟隐约有着杀伐之气。
“善胜刀轻易不会出鞘,善胜二十二卫,此次北上,我独独只带了你们天字卫在身旁,你们心里可都清楚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小甲和小乙不敢迟疑,齐声道:
“护主子与少主周全!”
“错了!”
左行舟喝道!
“你们此行只能有一个目的,那便是倾尽全力,护你们云少主的周全!我不是你们的主子,来日你们首先要护住的是阿云,其次是山河,若生变故,你们要记住这一点!”
小甲和小乙浑身一震,再次齐声答是。
“夜深了,有些魑魅魍魉也该冒头了,我们初来墉城,恐怕行踪早就被人知道的一清二楚。墉城不比其他几城,这里鱼龙混杂,又有通商口岸与茶马道,三教九流混聚其中,你们务必要时刻警惕,护住他们!”
小甲和小乙齐齐将头磕在地上,异口同声道:
“善胜天字卫甲!”
“善胜天字卫乙!”
“谨遵主令,定不辱使命!”
左行舟点头挥袖,小甲和小乙已然隐身于夜色之中,他转身离去。
夜里月光皎洁,他没有点灯,就着月光的清辉返回西厢。舟车劳顿了好几天,将容云送回房后他已经感到了疲惫。
左行舟已到甲子之年,岁月没有消磨掉他的意志与坚守,却轻易侵蚀了他的身体和精神,他年轻时几乎很少感到乏累,如今老了,却总是感到岁月迟暮,人之将死时的那份腐朽和衰败。
然而还好,他教导的少年们还有大好的时光,他们有天赐的聪慧和好学的心,他很庆幸还能遇到这样的少年,还能陪着他们再走一段荆棘丛生的艰难险路。
左行舟抬起头遥望了一眼天上的融融冷月,似乎觉得高处不胜寒,他很快的便低下了头。
左行舟回房,吹灭了烛火,正欲躺下时却听到了一声极细微的叹息。
左行舟在这声叹息里头皮发麻,先前嘱咐给小甲和小乙的话是他进入墉城后无法避免的隐忧。他假装睡下,然而却反手从帷帐里甩出一枚银镖射向房梁。
房内一声闷响,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
他坐起来,拉开帷帐,微微一笑,对着从房梁上滚落下来的那人道:
“荥阳胡氏泯然众人否?梁上君子,未免太不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