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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云 梁上君子掉 ...

  •   梁上君子掉在地上,哼哼唧唧挣扎了好一会儿。
      左行舟拂袖起身,端坐在几前,冷眼看着那个长手长脚的君子躺在地上翻滚。
      “出师不利……糟糕”那人坐起身来,一手捂着眼,一手摁着腰,整个人瘫在左行舟对面的椅子上,用一双在夜色下染了霜的眼睛四下打量着左行舟的房内。
      “阁下出师无名,自然不会顺利,世间君子千千万万,成为君子的路千千万万条,阁下非要往屋瓦梁檐上走。”
      对面的人嗤笑一声,放下遮着眼睛的手,伸展着手脚,他生着一双春风含笑的眼睛,笑起来眼波流转,柔软轻俏。
      “明日学生还要当值,今天被老师打了,明天可不好看。”说话也是轻轻软软,此刻不像对峙,像调皮的学生在面对着老师撒娇讨饶。
      “我看无妨,不打脸就好。”左行舟不吃他这一套,他知道胡贤的厉害,冷着脸道:
      “江湖人称春阎罗的胡知府应对这等小伤的手段恐怕没有千百,也有几十。”
      “老师……”胡贤捂着眼睛,“快十年未见,岂料老师见面便对春瑄如此冷漠,春瑄当年被老师舍弃,丧家之犬一般的被踢出了煜都,又替老师稳坐这西境苍州,老师竟还要这样对学生吗?”
      他这样说着,手却是从脸上绕到了身后。
      左行舟太了解他了,当下便避,果不其然下一秒胡贤便拔剑而起。剑光如影间,胡贤飞身而上,一脚踩在几上向左行舟行刺未中,转而折身向后,又是一记猛刺。
      他身段极软,左行舟冷不防被他逼到了折角处,胡贤嘴角带笑,剑花挽的又快又准,直奔左行舟要害处而去。
      左行舟不欲同这个缠人鬼再做纠缠,他手上力道重了几分,回身猛击向胡贤腰侧。
      胡贤闷哼一声,刀未脱手,但是力度和速度已然落了下风。胡贤捂住腰侧从黑暗里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左行舟,那双含笑带春的眼睛已然也没有了惬意和轻软,全是浸过了月光的刺骨寒凉。
      左行舟的手上沾满了粘稠与温热,他抬起手,鲜血从左行舟的指缝间滴落,滴滴答答,摔向地面。
      他手上留了分寸,哪怕先前被暗器所伤,也不该有这样深的伤口。
      左行舟一把拉过胡贤的手,将他摁在椅子上,反手探向他的腰间。
      胡贤不吭声,老人有些粗糙的手在他腰侧探查,他偏着头,脸色苍白如纸。
      “你坐着,我给你上药。”左行舟在他腰侧摸到了约有三指长的刀伤,他叹了口气,“你现在的主子这样苛责吗,这是新伤,用人不知节度与分寸……”
      他却忽然怔住,意识到胡贤早就不是自己当年的学生了。他其实已经没有立场来说这些了,今夜胡贤也许就是来杀自己的,他没有理由置喙这些与他无关的事情。
      左行舟松开了手,起身去拿房里的药匣。
      身后胡贤突然轻轻唤了声。
      “老师。”
      左行舟没有应他,他和胡贤之间没有深仇大恨,也没有旁人料想的那样师徒情深,十年前他辞官归隐,便已经下定决心要断绝所有的牵绊。
      胡贤闭着眼睛,顿了顿,道:
      “左帅老矣?墉城乃西境枢纽之所在,老师大大方方进了城,可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您与太……与小云在看?”他腰上的伤刚留下不久,此刻因为打斗又有了撕裂的兆头,他沙哑着嗓子,道:
      “我没有骗老师,老师煜都一别十数年,春瑄的确在帮老师坐稳西境。”
      左行舟没有言语,帮胡贤上好药,又坐回了胡贤的对立面。
      月光照进来,左行舟身处阴影之中,空气中浮动着八月的桂香,他与胡贤泾渭分明。
      “你怎么知道的。”左行舟看着胡贤,一字一句,“我问你,你怎么知道的?”
      胡贤苦笑一声,凤眼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疏离。
      “老师还是不信我,我伴读十二载,到如今老师竟觉得我连哥哥的骨血也认不出来了吗?”
      他坐起来,一双眼睛在一瞬间有光华的流转飞舞,他狠戾地迎视着左行舟的双眼,被月光浸染的眸子像是点燃了火种,他说:
      “我知道他是谁。那孩子一进墉城,我便知道了他是谁。他生着那样的眼睛和相貌,老师瞒不过去的,他叫什么?如果我没记错,他该叫云吧?他今年也该有九岁了吧?多好的年纪,正是少年好风景啊,老师谁都该瞒,就是不该瞒着春瑄……”
      左行舟听着这话抬手便是一耳光,那巴掌带着风落在了胡贤的脸上,胡贤动也没动,生生的受了下来。
      “你把自己当什么了?他是你的什么人?你若真有今夜说的这样赤子之心,那我便还真要对你胡贤刮目相待了,可惜你偏偏没有。”左行舟看着胡贤,像是要看进他的骨子里。
      胡贤自嘲般的笑了,眼里又落上了那层风流的笑意,仿佛三月春风,尽入其中。
      “胡贤的确没有,胡贤对殿下从来都有百般心思,却独独没有那颗赤子之心。”
      他戴好兜帽,推开门,迎着月光又偏头看了一眼左行舟。
      “左帅当年不惜与朝廷决裂,从煜都叛逃,如今官家老了,您猜……老人家顾念血肉亲情,会顾念到几分呢?”
      他说的残忍,转头就走,门咔哒一声合上了,左行舟还坐在阴影里,天上的月光照不到窗下,越光明的地方,黑暗总是如影随形。
      左行舟突然觉得今夜比以往更加的漫长,他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今夜尤甚。
      他坐在照不到月光的阴影里,就像很久以前他总是活在不见光的阴私之下,但从前有个少年在大雪里对他笑的清澈又温柔,如今却只有冷月如霜,鹤唳华亭。
      他颓然的垂下头,记忆里那个温和从容的少年还在大雪中对他展眉一笑,大雪落在他的眉间发上,他瘦弱,却不单薄,充满了鲜活的力量,并不是他后来记忆中那样形容枯槁,了无生气的模样。
      左行舟垂着头,他此刻不是白日里那个亲切和蔼的老师了,也不再是从前那个征伐一生的左行舟,他像所有的老人会做的那样歪着头,在椅子上,就那样睡去了。

      第二天早起时容云已经在院子里练起了早功,他这些天日日早起跟在小甲身后学习射艺。
      容云于骑射上尤为精通,他的射艺学的极好,已经过了白矢参连,正在随着小甲学习剡注和井仪。
      左行舟踩着木屐穿过回廊坐在花厅看容云练习,不时指点一二,但更重要的还是教覃山河。
      覃山河今日不做典史,做时事策,题眼是天墉关。
      他咬着笔头趴在桌上,看着容云一支一支地射出那些箭矢,脑海中思绪飞转。
      天墉关北通大周西北两境十一州,西拒犬戎于国门之外,又连接着数十年间的漠北十八部同大周的茶马互市,是近年来大周太学老生常谈的几个话题里的重中之重。从前温慎也考过他天墉关的问题,他从茶马互市于大周的边境政策着手回答,温慎听的不算满意。
      如今左行舟又重新考起这个题,他到底想听到一个什么样的回答?
      天墉关古已有之,可墉城是在庆和年才开始兴盛发达起来的,先生说题眼是天墉关,那么只能从天墉关入手,可是视角却不一定非要局限于西境。
      可如果不放在与天墉关有直接关系的西境上,又该放在哪里呢?如果老师本意是想考他西境,周北,和漠北十八部与天墉关,那么他大可不必这样出题,可他偏偏这样出了。
      茶马互市本就是朝廷对漠北十八部采取的怀柔政策之下的产物,互市开通了有八十多年的历史,一直以来都是在夏秋之交才形成鼎盛之势,可如今放眼整个西境,虽则大的通商口岸只有天墉关一个,可那些在州府官员默许的情况下小到左云州与右玉郡都有一个面向漠北的小互市,互市兴办也不再单纯的以夏秋之际为时间节点了,又更何况西境其他几个大州以及与漠北十八部有直接联系的周北?
      覃山河隐约感觉到这其中蕴含着的大势,他没法看清,只能犹如雾里看花,水中观月一般朦胧的看去。可即使朦胧,他也能感到老师心中的大局之宏伟,他想起从前他应付给温慎的那篇时事策,心里忽然有些汗颜。
      覃山河这边绞尽脑汁地想着,容云那边却突然传来一声喝彩,小乙坐在屋顶拍着巴掌,一边兴奋道:
      “公子好棒!先生,我看甲哥今天要折在公子手上了!”
      容云白衣如雪,一手挽弓一手搭箭,靶子上四矢呈头尾相衔之势正中红心,四矢连贯,环环相扣,箭若流云,连左行舟也忍不住拍手叫好。
      覃山河探出头去瞧,容云乖巧的放下弓箭朝着覃山河跑来,兴奋地仰着头问覃山河:
      “山河哥哥,怎么样,厉不厉害?”
      他额间还有着细密的汗珠,眼睛却偏生亮晶晶的盯着覃山河瞧,他还有些婴儿肥,粉嫩的脸颊肉嘟嘟的,覃山河忍不住上手左右掐了两把,只感觉一早上的沉闷都随着这温软细腻的触感全都烟消云散了,他逗着容云道:
      “厉害厉害,佩服佩服,阿云实属这个!”
      覃山河松开一只手,竖了个大拇哥。
      容云抬头挺胸,嘿嘿了两声,眼里的兴奋藏也藏不住。小玉见到自己的主人开心,也兴奋地从树上飞下来,在两人身旁挥舞着双翼使劲的扑腾。
      “好了好了,阿云,不可生骄”,左行舟见两个孩子只顾着闹腾全忘了吃早饭这件事,便招呼着两人进屋用早饭,让他们休息一会儿。
      “我看你骑射已经极好了,往后可以让小乙着手教你九数了,你从前学了方田,粟米,差分,从明日起便开始跟着小乙学方程,勾股和商功之类如何?”左行舟边给容云掰开玉蜀黍,边问道。
      “山河哥哥也学吗?”容云接过左行舟手中的玉蜀黍,目光有些闪烁,他看着覃山河,他有些不想学九数,他光弄明白差分就花了很久,九数在六艺之中最让他头疼。他悄悄的岔开了话题,道:
      “那日在山中阿云见到温叔叔背上就背着一把古琴,温叔叔可有教过山河哥哥琴?”
      “略教过一二,师父的琴乃故人所赠,师父很是爱惜,平日里我是不能随意碰的。”覃山河回答的谨慎,其实不是不能随意碰,是碰一下都不可。但学琴时除外,温慎有时用自己的琴教他,温慎弹,他听着,仅此而已,于是他又道:
      “我不学九数了,从前师父教过,从今日起我得跟着老师学策论与经史子集,诸子百家。”
      “哦……”容云点点头,也不做强求,他转而看向左行舟,撒娇一般道:
      “老师老师,阿云也不想学九数,阿云五礼和六乐还没有学完,上回老师如何教的?“岁二月,东巡狩,至於岱宗,祡,望秩於山川……”
      他耍起了滑头,一心不想学那最难的九数,可是他怎么能不学呢?左行舟不理会他的哀求的目光,道:
      “必须得学,可以学的慢些,但这些东西阿云得掌握啊,这些东西阿云都懂了,日后老师才放心让阿云自己一个人,来面对这世间的艰难险阻。”
      阿云不能理会,他几乎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为何会是阿云一个人,不是还有山河哥哥,还有老师吗?小甲哥哥和小乙哥哥也会在啊。”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
      容云知道自己的不同,从他记事的那一天开始,他便知道了自己与其他所有的人都不同,他每天都要学很多很多的东西,这些东西与他同龄的孩子甚至有些都从未听说过。他知道左行舟不是自己的亲人,他在左行舟认为不可信任的人面前叫他翁翁,转过身去时左行舟却会跪在他的身前,唤他殿下。
      每年清明他祭奠的人既不姓左,也不姓容,牌位上刻着子敏与谷亥的名字,他朝他们跪下去,却并不知道他们是谁。
      左行舟最经常跟他说的便是殿下很聪慧,这样的聪慧放在寻常人家已经足够,可殿下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殿下的周围群狼环伺,殿下要加倍的努力。
      他曾经以为他也许是大周某个藩王的私生子,或者是漠北十八部某个大汗王流落在中原的孩子,左行舟叫他殿下,可惜他猜不明白,也想不出来,哪家的拥有着宫殿的父母会忍心把自己的孩子送给别人抚养?这些年他与左行舟四海为家,他们出发时在周北的栗阳,可他的提时代却是在南方的江淮度过。他在私心里把栗阳当做了故乡,可栗阳是个穷的不能再穷的地方,当地的人饿的吃不上饭的时候,只能靠唱歌解馋,王公们从不会踏足栗阳,漠北十八部的骑兵们嫌弃栗阳的贫穷,南下掠夺过冬物资时路过栗阳连看都不看一下,就是这样的地方,又能出得了什么殿下呢?
      他清亮的眼睛直视着左行舟,想要在自己的老师眼中探查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那些他可以称之为线索的东西,可是没有,左行舟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左行舟摸着他的头,露出了他此生可能会对容云露出来的最温和的微笑,他一字一句,温柔到近乎残忍的说:
      “殿下觉得孤独吗,可是殿下,天下大路,人间正道,本来就是一条注定孤独而寂寞的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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