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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悲兮如清荷泣露,海鲛坠珠。 覃山河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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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覃山河留了下来,跟在那位叫左行舟的老者身后,做了他的小徒弟,管阿云叫师兄。
下山的路上,阿云牵着覃山河的衣袖,走的谨慎又小心。
辈分从这里开始乱了起来。
“山河哥哥,西境你都去过一遍了吗?”
“是的,师……兄。”
“山河哥哥,听说西境苍云郡有一个地方叫龙泉,阴雨天时可以看见白龙盘踞,是真的吗?”
“不是,师,嗯,师兄。”
“山河哥哥,你喜欢小玉吗?”
“不……嗯,喜欢。”覃山河低头看阿云,小孩蓬松的发顶被风吹的杂乱,他抬起头对覃山河弯起眼睛狡黠的笑着。
“我以为山河哥哥只喜欢温伯伯。”
“不……不是的。”覃山河挠着头,在阿云的澄澈的眼里,他一直有些难以言说的羞涩。温慎是个严肃的先生,他从小跟着温慎,除却必要的对话,他很少与人有过旁的沟通与交流。
阿云就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叽叽喳喳,快活又畅意,覃山河很羡慕他的快活,他在这样坦荡的善意里几乎有些无地自容,只能暗自握紧了双手。
“我叫阿云”
“我知道”
“师父说我爹娘给我这样的名字,是希望我能像一朵云,能自在的在天地之间,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不受任何约束与禁锢。”
自在流云,随风而行,不受拘束,不受管制。
覃山河笑了,他揉了把阿云的发顶被风吹的凌乱的碎发,道:
“那你一定要好好的长大,自由自在的,才不算辜负了你爹娘的期许呀。”
“嗯!”
小孩子十分郑重且肯定的点了点头,又十分欢喜的去追逐山路上一只甲壳虫,他走路有些笨拙,宽大的袍子被风吹起来,他像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鸟,在盛夏的山林中快乐的穿梭,笑响点亮了寂静的山野,覃山河也因此变得快活了起来。
他好像获得了久违的天性解放,良久以来的压抑和沉重在那一瞬间似乎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抬起头仰望长空,白玉聿展翅凌云,幼鸟的羽翼尚未丰满,然而他们却并不因此而缺乏了搏击长空,翱翔于天地之间的勇气。
左行舟在不远处回头,青涩的少年牵着稚嫩的孩童一步步走在苍云山脉的森野之中。这一幕让他仿佛看见了很久很久之前的某一天,高墙下温和的少年在大雪里对他展眉一笑,他朝他走过去,在心里发誓,一定要永远守护那孩子那份温柔善良的真心。
他微笑着停下来,等那两个孩子跟上来。
“师父,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呀?”
左行舟一把抱起阿云,左手牵着覃山河,遥遥的看向苍云之北。
“往北去,我们去小玉的故乡。”
“好!”
阿云开心的拍手,道:
“山河哥哥也喜欢小玉,等我们去了小玉的故乡,那里有很多像小玉一样的白玉聿,我们一起养一只,送给山河哥哥。”
“好啊。到时候阿云长大了,就要亲自和山河一起驯养它,白玉聿天性骄傲可不好驯养,你答应了要送给山河,可要说到做到哟。”
“嗯,阿云说到做到。”
阿云郑重其实的承诺,童音软糯,却有力量。
覃山河伸出手,道:
“等到了周北,我也要送一份礼物给阿云。阿云,先说定了啊,咱们谁也不能反悔,拉钩!”
“拉钩!一百年也不许变!”
阿云从左行舟怀里跳下来,伸出手,两只小拇指勾在了一起,大拇指相扣,俨然像是许下了这世间最为重要的承诺,一生一世也不会反悔。
左行舟看着两个孩子互相交换了承诺,又拉了钩,颇有些无奈而宠溺的大笑了起来。
他走上前去,一手拉着一个孩子。
“走吧走吧,两个小鬼,路还长着呢……”
西境五州三十三城,大大小小郡县更是不少。西境背靠苍云山脉,苍云大山是西境的屏障,要想往北去,首先得过天墉关,从苍州墉城经过。
苍州知府胡贤是个人如其名的人,在他治下,苍州的繁华富裕不差南边。左行舟将阿云抱下马车,又将覃山河从马上扶下来。覃山河不习惯坐马车,从前跟温慎一起时最多也就是骑头老驴,他坐上马车没多久就开始吐,到中途时已经是吐无可吐,只能干呕了,整个人也已极快的速度消瘦了下去。
左行舟没办法,只好给他买了匹小马,覃山河一路骑马过来,双腿内侧的皮肤磨破了又愈合,愈合了又磨破,终于在快要到达墉城时学会了骑马。
此刻覃山河下了马,大腿内侧的烧灼感让他坐立不安,他小心翼翼的撑着阿云挪动着,阿云在忍笑,纤长的睫毛震颤着,像展翅欲飞的蝴蝶。
他有点生气,鼓着腮帮子不和人说话。左行舟温和随性,这些天相处下来覃山河偶尔也敢闹闹小脾气,使使小性子了。这是在和温慎温肃之相处时覃山河绝对不敢想的事,他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更何况走路时还撑着别人?
阿云正安慰着覃山河。
“哥哥再忍一忍,前面还有几个人,等我们一会儿过了通关文书进了城,就可以看大夫啦。”
覃山河艰难的点点头,阿云又冲他龇牙咧嘴的笑,阿云一到人多的地方就兴奋,此刻显得有些憨傻。但是他长得粉雕玉琢,像个雪团子,周围一起排队等候检查文书的人都忍不住打量他,阿云一个个的迎着他们的目光看回去,笑的一团天真稚气。
有两个婶子当场被这小团子看的心花怒放,从背上的包裹里掏出两块桂花糖,硬要塞给阿云吃,又对在一旁笑眯眯看着的左行舟道:
“老先生好福气呀,两个孙孙个顶个的好看,大的俊俏小的可爱,真是旁人几辈子也修不来的呀。”
“是呀是呀,我看两个小公子年纪差的有点大哦,不知大郎今年几岁了呀,此行来墉城是探亲还是归家哦,我家里有个小囡囡啊,今年十二岁……”
覃山河听出些不对,楞楞的看看那个婶子,又看看左行舟,左行舟大概也没料到西境人民如此热忱,竟已经开始帮覃山河说亲了。
那婶子越看覃山河越喜欢,使劲儿的夸赞着他哥俩,又把家里那个小囡囡也夸了一遍,言下之意竟是进了城后两家人要好好一起聚上一聚相看相看,左行舟又不好拂了人家的意,只能左右打着太极。
覃山河感觉自己早节快要不保,心想不知道温慎若是在此会作何感想,他的爱徒摇身一变,马上就要有个不知名的媳妇儿了。
那俩婶子你一句我一句说的火热,左行舟招架不及,刚好守城的吏员叫了他们的名字,把他们从这尴尬的境界里脱离了出来。
覃山河没有通关的文书,手上那一份是伪造的,这种事他做的熟练,一五一十道:
“学生秦晖实,左云州人,和老师一起游学至此。”
吏员大手一挥便放了行。覃山河靠着城门等左行舟和阿云,听见阿云用脆生生的童音道:
“阿叔好,学生容云,云梦人,和老师与师弟游学至此。”
“我比方才的晖实拜入老师门下早,虽则学生不及晖实年长,然云乃师兄也。”
还向覃山河眨了眨眼。
覃山河等容云入了城,一把扑上去勒住容云的脖子,一边摇晃一边恶狠狠的威胁他:
“臭小鬼,叫哥哥!”
容云被摇的七荤八素,挣扎着用双手扑腾着空气,也玩笑般的大声道:
“臭晖实,叫师兄!”
“哥哥!”
“师兄!”
覃山河见这小孩嘴硬的狠,便用左手捆住容云,右手去搔容云的掌心,他发现容云这个小孩不怕别人搔他旁的地方,就怕动他的手掌心。果不其然容云开始尖叫了起来,他在覃山河的恶作剧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都没有了力气,讨饶一般的连声叫着哥哥,语气又轻又急,软软的,像在撒娇。
覃山河等他挣扎了一会儿才撒开手,好整以暇的看着他,问他:
“服不服?”
容云还没缓过气来,他笑的眼角泛红,湿漉漉的眼里怒气冲冲,他伸出小拳头狠狠锤了覃山河的几下。
“欺负我!”
覃山河捂住被锤的地方,眼里含着笑惨叫道:
“我没有欺负你。你谋杀亲哥,伤害同门,小师兄你坏死了”
容云哪知道那天山上单薄孤独的小哥哥其实是这样的一个坏小子,他有些伤心的收回拳头,气鼓鼓的背到左行舟身后去,小嘴一撇,要哭不哭。
左行舟摊手,意思是覃山河自己惹的麻烦,要自己解决喽。
覃山河过去撸了一把容云的发顶,戳了戳他的脸。
容云偏过头去,不理他。覃山河就又拽了拽他的小袍子,容云狠狠地瞪了一眼覃山河,从他手里抢回自己的袖摆,低着头不说话,跟在左行舟身后,再不看覃山河一眼。
覃山河心想这小娃娃真是不禁逗,他当混世魔王的时候早着呢,他还想在自己身上讨到便宜?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还是服了软,道:
“容云,阿云,哥哥错啦~”
容云掀起眼睛瞧了他一眼,抿着嘴巴还是一言不发。覃山河又道:
“阿云,好师兄,师弟错了,成不成?”
容云这才用正眼瞧了覃山河,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
“成。”
成,成你个头,这个臭小鬼。覃山河闷闷腹诽,但到底还是牵了容云的手,和容云并排着走在人潮拥挤的墉城城内。
他们所处的地界是墉城最富裕繁华的地段,此时虽然已经是傍晚,天色将黑,但大周近年来解除了宵禁,所以城内依然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越往里走,人越多了起来。擦肩接踵的人流之中,容云因为个子小小而被挤来挤去,他艰难的跟上覃山河和左行舟的步子,脸上闷的全是汗水。
一只手在人群之中伸了过来,准确的攥住了容云的左手。
华灯初上,万家灯火渐渐明亮了起来,覃山河牵着容云的手,把他护在了身前。他十三岁,蹿个子的年纪,步子迈的大了些,一回头便看见一身白衣裳的小团子正在人潮之中艰难的前进着,白嫩的脸上贴着被汗水打湿的头发,胳膊用力地挤开人群,想要跟上他们的步伐。
也不知道出个声。
他有些生气,但好像除了生气之外还有些别的什么情绪在。他大步的走回去,握住了那孩子的左手,将他带到了自己可以保护的范围之内。
容云身旁陡然一空,一个并不太强壮的身躯将他和周围人隔开了一个范围,攥住自己手掌心的手很紧,他抬起头去看覃山河。
覃山河面色不霁,牢牢的握着他的手,步子跟着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始终将他护在自己的身前。
容云小心翼翼的抬头,他好像觉得自己犯了什么错,他努力的回想着,除了方才进城时他捉弄覃山河那一会,他又觉得自己似乎也没有再做什么会让覃山河不开心的事。可是他又的确觉得,覃山河是有些生气了的。
覃山河在生气什么?
容云弄不清楚,他低着头走路,脸上的汗水还没褪,左行舟走在他们的正前方,也没有发现这两个孩子之间的反常。
容云从记事起就跟着左行舟云游四方,他没有伙伴,来西境之前左行舟说带他去西境交朋友,他开心了很久。后来见到覃山河,又跟覃山河从云州到了苍州,一路上有人陪伴的感觉果然十分不同,他心里十分欣喜,他和覃山河朝夕相处的这几天里,已经把他当做了老师之外的第二个亲人了。
如今覃山河不开心,他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开心,可是他也跟着快乐不起来。
夜市上有杂耍班子的伙计,在嘴里含了酒喷在火上,吹出一束束熊熊烈火,火光明亮忽闪,引得众人一阵喝彩。又有几个西域来的人,敲着他们国家的小鼓,吹着长笛在逗弄着几只通体雪白的西域獒犬,不远处有吆喝着卖龙游抄手和岭南扁肉的,四周热热闹闹,只有他和覃山河冷冷清清。
容云突然就红了眼眶。
这便是朋友吗?交朋友了就会这样吗?他不开心,自己也要跟着难过吗?容云觉得好委屈,他爱热闹,喜欢新奇有趣的玩意儿,他期待了很久的朋友,他想他们可以一起玩,墉城他从来没有来过,在路上时他幻想着他跟覃山河在城里头可以玩着怎样的开心,可是现在覃山河闷着头朝前走,他们连话都不说一句!
他一路跟着覃山河超前走,一路洒下了好几颗金豆豆。
覃山河走了好一会儿,胸腔里那股子闷闷的情绪才算散了去。他见前边不远有卖泥咕咕的,正打算带容云去买了送给他,结果一低头,好家伙,小孩子哭的正欢呢。
覃山河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他见左行舟正打发着随行的仆役们,没有注意到他们这边,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他又提心吊胆了起来。谁知道这么一会儿功夫这小娃娃就哭了啊,他用眼神询问着跟在他俩身后的两个仆役们,小甲和小乙同覃山河对视一眼,均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容云为什么而哭。
覃山河这下算是真正的慌了。他哪儿见过人哭啊,容云哭的他心里难受,偏偏小孩不像别的孩子,受了委屈会哇哇大哭,他哭也哭的极乖巧,一双眼睛水波潋滟,泪珠子从眼眶里滚下来声也不见一个。
他凭空想起从前在话本子里看到的那句,悲兮如清荷泣露,海鲛坠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