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行》察尔赫

5、第五章

　　聂府坐落的位置着实很偏，走到长长巷子的尽头才能瞧见聂家的大门，一颗粗壮的尚未长出新芽的樱树静静的守着这户人家。

　　聂家可是邕朝少有的富贵人家，生意遍布天下，按理说，得官者求财，应该会有不少官员主动前来拜访才是，可聂家的府门前除了斛律岚彦，再无其他朝臣出现过。

　　为何如此？因君主有言，居庙堂之位者不可主动与聂家有所往来。

　　君主斛律嵩曾有一护卫名为孤影，自幼便随在其身侧，且主仆二人感情很是深厚，奈何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此人不幸英年早逝。

　　孤影人如其名，乃是一名孤儿，二十多年间他始终都在找寻自己的亲人，可茫茫天地间，仅凭一点零星的记忆和自己微薄的力量，又哪里找的到呢！

　　那日，刺客的剑在孤影脖颈上深深的划了一道口子，止不住的红色液体如岩浆般骇人，很快黑色衣衫被浸湿，腥味儿弥漫开来，人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他用最后的时间求他的主人，一定要帮他找到亲人，他说...他想回家。

　　人就死在斛律嵩的怀里，那一刻对这个好不容易赢了天下的人来说，如同身处地狱。

　　孤影是他捡来，他亲眼看着长大的，斛律嵩至始至终都把他看作弟弟，看作他唯一的亲人，而那天，斛律嵩第一次知道，原来无能为力比钻心蚀骨还要痛上百倍。

　　待斛律嵩顺利践位后，他将所知孤影的一切张榜全国，为其寻觅亲人(之前斛律嵩不知道孤影在寻找亲人)。不足整月时间，聂家上任家主则带着妻儿赶来峻陵，领回长子尸首，并带回骞州老家，葬入祖坟。

　　斛律嵩追封聂孤影郡王爵位，并赐一处亲王级别的宅邸，且有意让聂家父子入朝为官，奈何江湖中人，无心庙堂。

　　曾誓言若登上至尊之位，便封孤影为禁卫军大统领，可斯人已逝，其家人无意于此，于是思来想去，斛律嵩便命玉灵坊制作了一柄精致的镂空短匕，并承诺，只要邕朝不亡，天下仍姓斛律，聂家后人便可持此物入朝为官，官级不低于三品衔。

　　朝堂风浪未有绝，不想因此一诺，为聂家带去不必要的麻烦，故有此令，视为一种保护。

　　聂庄主虽处江湖，却善经商，短短十数年间便拥万贯家私，但他天生体弱，近年来总是身体抱恙，很多事情处理起来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于是他开始准备将家业慢慢交付于独子聂桑手中。

　　聂家主营药材生意，以骞州的聂氏药庄为主，于全国设立分号，峻陵设有次庄，掌管北方所有生意，由于多年的经营不善，于四年前账面开始出现赤字，于是聂桑被派到了峻陵，接替了其姑父的位置。

　　此举亦是为了让家族长辈看到聂桑确有继承家主之能，聂庄主向其提出，三年时间，若他能使北方的生意重新复苏，且第三年的盈利达到南方的七成，才会让其接任的苛刻条件。

　　去年夏初，天宝阁偶得传说中的名琴“绿绮”，为觅良主，特举办了一场大型的斗琴宴，并声明天下人士皆可参与，最终夺冠者便可得此珍宝。

　　聂家有女酷爱音律，尤爱琴音，听闻此消息，便跟着兄长聂桑一起来了峻陵，参与到了这场在民间流传百年之久的琴宴当中，二人同苏云礼和斛律岚彦便是因此相识。

　　斛律岚彦喜欢凑热闹，听说这件事后他便私自给苏云礼报了名，直到斗琴宴正式开始那天，当事人才知道自己竟然还需要上台表演。

　　这场盛宴长达两月有余，终于只剩两人，决赛当日，整个峻陵的文人墨客都聚到了天宝阁内，甚至有人为此开设赌局，所有人都想知道，究竟会是哪位天选之子能得此绝世名琴，不过那日的结果却出乎所有人意料，两人竟是打了个平手，赌坊因此挣了个盆满钵满，不得已天宝阁决定增加一场对决。可次日苏云礼却忽然病倒了，最终因缺席终赛被除了名，那把名琴便落入了古玉尘的手中。

　　古玉尘琴技了得，她还从未遇见过在琴艺上能与她平分秋色之人，最后的不战而胜让她始终觉得胜之不武，于是她通过多方打听，得知了此人乃苏家义子苏云礼。那时苏云礼和斛律岚彦都不知道她是聂家的人，便应邀前去，这一去就让斛律岚彦把魂儿丢那儿了。

　　不得主动有所往来，换个说法就是可以被动来往，可古玉尘每次只给苏云礼递送邀贴，斛律岚彦很是无奈，所以在这相识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他只好厚着脸皮，像个跟屁虫似的每次都跟着苏云礼去见古玉尘，亦因如此，古玉尘的近身侍女花颖才会如此不待见他，在花颖眼里，斛律岚彦和狗皮膏药没两样。

　　往日里一个斛律岚彦就让花颖气恼不已，今日竟又多了一个，看着小姑娘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的模样，苏云礼有些过意不去，捎带了两个男人来见深宅小姐，确实是很失礼的行为。

　　聂府很大，七拐八绕走了好久，三人终于到了古玉尘平日里练琴的院子外，悠扬琴声缓缓飘入耳畔，斛律岚彦不禁仰首闭目，轻声吟诵道：“满匣冰泉咽又鸣，玉音闲澹入神清。巫山夜雨弦中起，湘水清波指下生......没想到，玉尘姑娘的琴艺又精进了！”

　　第一次看到如此咬文嚼字又做作的斛律岚彦，苏斩起了一身细密的鸡皮疙瘩，他禁不住道：“咦~~~你能不能给我正常点儿！”

　　斛律岚彦回首就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

　　“你们两个别闹了，快进去吧！”，有的时候苏云礼会突然恍惚的觉得，自己好像这俩人的老父亲一般，整日里不是在调停，就是在调停的路上，时不时还要假装生气一下，否则根本就治不住这俩人，真的是心累啊！

　　琴房内很是宽敞明亮，第一次过来的苏斩四下打量着，直到瞧见屏风后，一道清丽的身影缓缓站起。

　　“苏公子，您今日又非单独来赴约啊！”，古玉尘话语中有些怨怪的意味儿。

　　苏云礼略显尴尬，道：“九爷姑娘是见过的，至于另一位，他是我苏家长子，因闻姑娘琴艺天下无双，故今日随在下一同前来，只为一观姑娘风采。”

　　“苏公子太谦虚了，舍妹的琴技哪里比得过苏公子，雕虫小技罢了！”，聂桑忽然推门而入，声音洪亮。

　　“比得过！比得过！我觉得玉尘姑娘的琴声是天下最美的声音了！”，斛律岚彦花痴一般的恭维道，听得苏斩又起了一身细密的鸡皮疙瘩，不过这次他没动嘴，只动了眼睛。

　　“聂少过誉了。”，苏云礼依旧谦逊着，但其实，他的造诣确实要高一些，这也是为什么，古玉尘对自己的胜利始终心有不甘，因为她早已知晓，若是对方像自己一样认真，那她早就输了。

　　回了峻陵的这段时间，苏斩从斛律岚彦口中听得最多的话，就是关于古玉尘多么的美，多么的风华绝代，卿本佳人，听得多了，他自然也就好奇上了，毕竟以他目前看到过的女子来说，都没有一个比得过斛律岚彦的！

　　苏斩自打看到古玉尘的身影后，就一直在盼着人能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但他也知道，那是在痴人说梦。

　　邕朝未出阁的女子是不能抛头露面的，若有需见男子的场合，需以厚纱遮面，躲藏于屏风之后，这是女子应守的礼节，小门小户自然也是要守的，不过她们只要遮住脸就行，奴籍女子无需守这礼，就像花颖，青楼女子也不需要，毕竟脸是她们的本钱嘛。

　　既然如此，斛律岚彦又是怎么知道古玉尘倾国倾城的呢？这事儿还得回到他第一次去聂府那天。

　　斛律岚彦第一次跟来聂府，只是出于对弹琴之人的好奇，当时古玉尘化名秦淮去参赛的，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男子，而一个男人能弹奏出如此柔美细腻的曲风，当真叫人心生好奇。那日聂桑忽遇急事，实在无法按照约定的时辰赶回家中，便吩咐下人带着两人在府中到处转转，苏云礼鲜少活动筋骨，便拒绝了，斛律岚彦不喜欢有人跟着，坚持要自己到处走走，可走着走着，他就把自己给走丢了，而且是怎么都找不到回去的路，不知不觉他竟去到了后院，还十分有幸的见到了未遮面的古玉尘。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斛律岚彦看傻了眼。

　　忽然听到男子声音，古玉尘惊慌的朝斛律岚彦站定的地方看去，这一看更是不得了了。

　　“水沉为骨玉为肌，天下竟有如此清绝的女子！”，斛律岚彦再次感叹道。

　　见对方仍旧盯着自己不肯收回视线，古玉尘连忙将头低下，羞愤的转身回了屋子，花颖气愤的伸出纤纤玉指，指着斛律岚彦骂道：“哪儿来的混蛋，竟敢闯入后宅，来人呐，快来人，老赵！老赵！人跑哪儿去了......诶？你是...女的？”

　　走近瞧清楚了对方的长相，花颖愣在了距离斛律岚彦一米的地方，忽然想起来她家少爷今日好像有个相亲，于是她疑惑道：“难道您是孙家小姐？怎么穿着男装啊，特殊癖好？”

　　深知擅闯后宅是个多么严重的事情，斛律岚彦担心挨揍，于是细了嗓子尴尬应道：“对，我就是孙家小姐，我比较喜欢穿男装！”

　　“啊！真的是您啊！花颖失礼了，这就给您赔个不是......不过，您长得可真高啊，比我高出一个头...好像还多，好在少爷也特别高，看着倒是十分相配。”，花颖一边用手丈量斛律岚彦的身高一遍说道。

　　“呵呵呵......”，这辈子斛律岚彦可能都没这么窝囊过。

　　可惜天公不作美，这个谎言很快就被拆穿了。

　　前院不合时宜的传来了找斛律岚彦的声音：“九爷？九爷？少爷回来了，您跑哪儿去了？”

　　花颖本都要把人请进院中了，忽然听到前院在找人，称呼的还是九爷，那就说明走丢的肯定是个男子，小妮子趁斛律岚彦大意之时，一巴掌拍在了眼前人的胸膛，随后她惊恐的大骂道：“你个骗子！混蛋！色狼！流氓！赶紧给我滚出去！”

　　骂声不绝于耳，而花颖的小拳头也密密麻麻很有节奏的砸在了斛律岚彦单薄的身子上，虽然不是特别疼，但也造成了好几处淤青。

　　这样的初见经历，确实太糟糕了，而且很难让人在日后对其发生改观，所以斛律岚彦一直都在想着法子的讨好花颖，希望自己在古玉尘眼里，不是那么的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