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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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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浊堂隶属监督机构的理察院,由皓亲王担任掌司全权管理,除院长外,其余掌院皆无干涉之权,任命其下官员也都是皓王一人说了算,现成立已有三载,专门负责详细调查与官员相关的大、中等级案件,以及京兆府长时间无法解决的疑难杂案(用来锻炼萧北淮)。
不过神奇的是,整个净浊堂,算上被收留的老伯和皓王,统共才四个人!
设立初期,君主斛律嵩其实并未对自己这个儿子有什么期望,只是见斛律岚彦整日里无所事事,流连烟花巷柳之地,实在有失皇族身份,令他气恼不已,故给他弄了个虚职,又命叶院长给他在理察院辟出一块儿地,好控制他白日里不能随意离开,之后院长从京兆府调了些陈年旧案给他,其中不乏已经超过时间的积案。
在净浊堂整天看各种案子着实无聊,没几天就被困的郁闷要死,于是,斛律岚彦就惦记上了知交好友,那时的平邑大将军义子苏云礼。
十岁那年,苏云礼被人丢弃在玉兰村外一颗正在盛开的白玉兰树下,小小的身子瘦骨嶙峋,眼眶深陷,眼周呈现深深的墨绿色,嘴唇脸颊上沾着他吐出来的干涸的黑色血痂,而本该藏在皮下的青色血管,此时清晰的就像是一条条寄生在他身上的藤蔓,在掠夺着他的生命。
何人竟会对一个孩子用如此狠毒的手段,这是苏程发现他时最愤怒的地方。
幸好当时在江湖上被誉为医圣的许峰也在那里,且与苏程是故交,这才捡回了一条命。又碍于当地所需药材缺少,苏程便带着这个似鬼非鬼的男孩儿回了天都峻陵,后经过半年时间才渐渐恢复意识,但因损伤过大,导致天不假年,不过有件让人感到庆幸的事,就是这个孩子已经完全不记得曾经经历过的那个地狱。
苏程夫人顾清源见此子可怜,心生怜悯,于是二人商议,决意照顾男孩儿一生,这便收了他做义子,并起名苏云礼。经医圣多年为其解毒调理身子,这才从老天爷那里抢回了一些寿命,艰难的活到了现在的弱冠之龄。
苏云礼平素都会带着一张笑眼弯弯的面具,喜着朴素衣衫,青丝半束半披,手中执把香扇。这香扇是经过药汤浸泡过的,对执扇人可起到调理身体的作用,也有舒缓心绪的功能。
十一岁那年,苏程为妻子顾清源置办了一场不小的生辰宴,朝中许多大臣皆携妻、子前去赴宴,那时,苏云礼的脸上还没有面具。苏程独子苏斩乃峻陵有名的小公子,小小年纪,武功卓绝,在军营里可是打败了不少成年武将,被誉为天生的将才,其容貌也是同龄孩子中最出挑的,性格活泼好动,和谁都能相处融洽的混在一起。这一天自然也会有很多小公子前去,一群少年有说有笑打打闹闹,而苏云礼那时根本无法站立行走,移动需要靠着一辆四轮车(轮椅),行动很是不便,加上他面颊凹陷,脸色黑绿,本该是双瞳剪水迎人滟,却变成了逢人对看出冷汗的尴尬状况。
“能不能不要带着他啊,长得怪吓人的,好几次猛然看到他,都给我吓个半死!”
一个小公子实在忍受不了,当着众人的面抱怨道。
随后,其他的公子们也纷纷开口附和,皆是嫌弃厌恶之意。
那日苏云礼根本不想见外人,是苏斩把那些人私自带到了两人居住的双子居内,这才让传闻中的苏家义子得以揭开神秘面纱。少年赤诚,他只是想让苏云礼多见见人,多交交友,平素这些小公子看上去性子都挺好,但没想到识人不明,弄巧成拙,本是好意,想苏云礼开心,却好事成了坏事。
看着苏云礼脸上勉强挂着的那一抹笑,苏斩脑子刷的变成一片空白,他当即暴怒道:“他是我弟弟,我苏府次子,身份尊贵,你们都是什么身份,敢在我面前嫌弃他!”
多年的玩耍之情竟敌不过一个醒来半载的病秧子,所有小公子皆是一惊,随后各个黑了脸。
“他不过就是你父亲捡回来的一条快要死了的野狗,苏斩,你竟然为了他...为了他和我们这么说话!”,一个身份略高于其余子弟的少年怒道。
苏斩气的额头青筋暴起,正欲打人,远处却忽然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他说的没错,你们都是什么身份,敢在本皇子面前,这么明目张胆的辱骂我的好友!”
声音稚嫩可爱,来人正是刚满九岁的斛律岚彦。
除了苏斩和苏云礼,其余的小公子们都低下了头,他们虽不是心甘情愿息事,但碍于此时此刻,正跟在斛律岚彦身后的当朝太子斛律桦叶,任谁也不敢再多说半句。
自此之后,苏斩便不再与这些同龄人玩儿在一起了,甚至看到这帮人都会远远躲开,几次有人想与二人和解,均被拒。苏斩、苏云礼和斛律岚彦三人独自美丽,谁也不去结交朝臣家的那帮少爷,他们之间也再融不进第四个人。
因为每十日都需要处理一定数量的案件,开始的时候还简单些,两个月后需要处理的就不再容易了,期间斛律岚彦去过好几次苏府,但都没说动苏云礼帮忙,直到斛律嵩将一起官匪勾结案直球的扔给净浊堂这个虚设的地方。
这个案子被要求半年内一定要彻底清查,牵涉其中的官员一律革职查办,可如此大的案子,却没有给斛律岚彦指派半个辅助官员,最后苏云礼实在听不得他整日在自己耳边抱怨,终于决定帮他先理清案件的来龙去脉,待查清所有相关人员后,斛律岚彦便可向院长叶琴借人手抓人,再向刑部借人手审案,虽然过程有些坎坷,但好在最后完美交工。
这件案子让净浊堂一下子有了声望,未封爵的斛律岚彦在一夜之间成了皓亲王。
这样一个有名望的机构,怎么能只有掌司一个人呢,于是斛律岚彦开始到处找合适的人才,起初,他想直接从刑部和理察院里挖人过来,苏云礼听后表示不赞同,因为心腹需要培养,挖过来的人很可能已经是别人的心腹了,眼下风头正盛,当是最怕背后有人突然放暗箭,防不胜防。
因为皇家,向来不是个风平浪静的家族。
斛律岚彦最先看上的就是苏府护院卫影,因为查案期间,都是靠卫影飞檐走壁偷情报,打架斗殴逼口供的,可谓功劳最大,奈何卫影无心庙堂,每次都是言辞果断拒绝,丝毫不给面子。
后来在苏云礼的推荐下,找到了定昌郡守的侄子萧北淮和仵作出身的县守夫人花凉,二者皆因身负命案入狱,前者杀了自己表弟,后者杀了自己丈夫,斛律岚彦本想为二人平反,可这两个人一口咬定是自己杀了人。属实叫人难办。
一条路走不通,那就走另一条路,斛律岚彦派人到被害者家里商量撤案的事,可两家人谁也不肯撤案,这让斛律岚彦一度想要放弃二人。最后不知卫影做了什么,两家人突然抢着去撤了案,可事情的真相却无人知晓,其中隐情更是无人得知,因此,萧北淮依旧被人看成穷凶极恶的杀人犯,花凉则有了黑寡妇这个难听的外号。
斛律岚彦问过无数次卫影,他到底做了什么,才让两家人态度转变如此之大,可卫影的回答永远只有一句话:“无可奉告。”
最后一个人是两年前,斛律岚彦在街上遇到一个正被人欺负的老伯,当时可怜他找不到活计,便让他留在净浊堂里打打杂。李伯人很好,做事勤快细心,住在净浊堂的萧北淮和花凉的生活琐碎都是他在照顾,斛律岚彦也很喜欢他,偶尔烦闷谁的话也听不进去的时候,李伯的话他总能听进去一些,也是个挺神奇的事。
之后净浊堂处理的大案、要案多了起来,所有百姓只要看到萧北淮,就知道案子肯定不小。
这次的案子看起来确实很不起眼,也不该交由净浊堂调查,可萧北淮就是觉得不安生,总觉得要出事,而且会和死者有关,为了心安,他找城卫处借了几个人,吩咐他们暗中看守在左丞府外,若有异常情况,第一时间到净浊堂找他。
调查发现,死者并非瘸子,脸上的胡子是粘上去的,虽然他有宋司淼的照身帖,但寻到宋司淼亲姐姐后,她却否认了死者的身份,因为死者身上没有烫伤,那是她幼时不小心造成的,所以,得到了死者身份不明的结果。
不过在宋司淼的住处发现了一封被藏起来的信,信中有提到宋司淼给他姐姐攒下了五十两白银,用以赎身,可翻遍了死者租住的整间屋子,也没找到钱两,最后萧北淮把租房的夫妻抓到了理察院的牢房里,用了卫影曾经提到过的手段,他不打也不骂,只是断水断粮。
目前,死者身上的疑点有三处,一是他的真实身份,二是他明明已经身患绝症,时日无多,为何还要乔装打扮,盗用宋司淼的身份来到峻陵,三是,他为何又要乔装成乞丐模样,去到左丞府外。
既然死者有宋司淼的照身帖以及他写给亲姐的信,基本可以说明,死者和宋司淼要么只是见过的关系,在某些原因下,死者得到了信和银子,并顶替身份来到峻陵;要么二人本就是相识关系,他来峻陵的其中一个目的就是为了帮宋司淼找到他失散多年的亲姐姐并转交那不见了的五十两白银。
而无论是哪种情况,真正的宋司淼恐怕都已不在人世,而死者在大限将至的时候赶来峻陵,肯定也是有一定的目的。
死者的目的会是什么?
顶替身份,乔装打扮,如此行为,倒像是担心在峻陵会被人认出,而去到左丞府外他再次乔装成更难以被人认出的乞丐模样,由此推断,他想见和不想见到的人,兴许都在左丞府内,或者可能会出现在左丞府附近。
昨日死者冲撞了左丞和五王爷,并偷走了左丞的贴身之物,此举有些可疑,不难猜测,他想见的人应该就是左丞赵子甫。
那他害怕见到的人又会是谁呢?两个人之间又是什么关系?此人和他的死会不会有关?昨日刚见到左丞,于夜里便突然暴毙,难道是被人认出,才会招致杀身之祸?
花凉只是推测死者是被人杀害,但还没有得出最后的结论,一切只能静待尸检结果。
萧北淮目前想到就这些了,此时他心中唯盼,午后斛律岚彦能早点来净浊堂。
小插曲:
斛律桦叶让那帮不懂事的小公子们回父母身边去,一帮人茸拉着小脑袋灰溜溜的负气离开,把弟弟送到苏斩跟前儿,哥哥也就放心了,因为他这个弟弟实在不得宠,即便有着皇子的身份,也容易被人暗戳戳的欺负,着实有些不让他省心。
不过经过这次,众人皆知斛律岚彦的身后有太子撑腰,这才终于没人敢再惹他,给他难堪了!
“那帮势力眼儿,你怎么和他们玩儿在一起!”,斛律岚彦不解的问道。
苏斩叹了口气,气闷道:“平日里大家看着都挺好的,所有我才想今天趁所有人都在,让云礼和他们认识一下,想着人多热闹,谁想他们竟然...竟然那么可恶!”
“行了行了,正好让你知道知道人性丑恶,你以为有几个人像我似的,都被云礼吓哭三回了,还巴巴的跑来找你俩玩儿!”,贬低别人的同时还不忘夸赞自己一番,此刻斛律岚彦觉得自己品德高尚极了,简直是世间少有的大好人。
往日里苏斩肯定会鄙视他一番,可今日,苏斩却觉得斛律岚彦确实是个极好的人,故而低头浅笑起来,可笑着笑着就收不住了,因为顶着一张女娃娃脸的这个男孩儿,此刻看上去当真是可爱极了。
苏云礼也被斛律岚彦的表情逗的心情好了起来,他的嗓音那时还是沙哑的,十分难听,但此刻他尽力让自己说话的声音明亮清晰一些,郑重其辞道:“殿下,谢谢你,云礼必定一生铭记今日的维护之情。”
被人这般郑重道谢,斛律岚彦浑身不自在,说话都结巴起来,竟是有些真的不好意思了,可能换个人他不会有这样的反应,但这个人是苏云礼,虽然见过的次数算上今日也才不过第四面。
注定会成为好朋友的人也许自第一次见面就是有直觉的,随着相处的时间渐长,情分只会水涨船高。
第一次见斛律岚彦脸红,苏斩笑的更开心了,而被笑的人脸变得更红了,像是从染缸里刚浸上的颜色一般鲜艳。
“刚为什么说我是你弟弟?”,笑着笑着苏云礼突然问道。
“难道不是吗?”,苏斩反问道,因为苏云礼体格娇小瘦弱,看上去确实要比他小一些。
“我可不一定比你小!”,苏云礼似乎很不想成为苏斩的弟弟。
“反正你都忘了,那你就是我弟弟!”,苏斩似乎很执着哥哥的身份。
“可我不想当弟弟!”,苏云礼仍在反抗。
“那...我也不想当弟弟啊!”,苏斩不肯妥协。
斜躺着的斛律岚彦看不下去了,道:“谁都不愿意,那就谁都别当呗,反正云礼也不记得自己的生辰,干脆以后你俩就同年同月同日生好了,谁也占不到便宜!”
“这个好,那以后咱俩就不分大小!”,苏斩接受了这个提议。
苏云礼脸上终于浮现出了淡淡的笑意,不再是之前皮笑肉不笑的强硬牵扯,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暖暖的笑容。
第二日,苏斩便到百事坊给苏云礼买了一张面具,只是,买的人眼光太差,不过幸好,戴的人从不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