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水月(二) ...
-
(叁)
“儿臣拜见父皇,拜见母后。”
一番跪拜敬茶,玉瑶扶起我,引我落座姬舒之下,我抬眸,他浅笑对我,收了目光,他们说的我便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再露个笑脸,便又收获了乖巧娴静之名。
回到东宫,我才敢把腰板挺直。
“啊月,你可有想去的地方?”姬舒问我。
我摇头。
他眉间有点发愁,嘴角笑意却始终,为难道:“那怎好?父皇准我七日之期,可是要我好生带你走走,要从哪里开始好呢....”
我垂目,这人生地不熟的,我能怎么样?上天吗?
“殿下,听闻城南有庙会,甚是热闹,不如便去那?”
话毕,姬舒看向我,玉瑶也看向我,这那还轮得到我说不?只得点首。
马车辗转,一行人到达城南时,已经接近日中,前脚刚下马车,后脚便有乔装的侍卫上前领着众人离开。
摘星楼作为皇城中排的上号的酒楼,自然名不虚传。
看着面前已经堆成小山的菜肴,我无奈的看着还在继续夹菜的姬舒,他似乎没注意到我,我不禁检讨,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给他留了个‘我很能吃的’印象?
姬舒见我停下了筷子,深邃的眸中关怀似乎满溢:“啊月,可是这膳食不合胃口?”
我摇头,继续埋头吃着,我觉得这绝对会是我长这么大以来,吃的最饱的一次。
膳后歇息用了不少时候,从摘星楼出来,已经将近未时三刻。
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热闹的景象,以往在大邑时都是被关在小院子里,唯一一次出宫,是给啊娘送行,那是寒意还陡峭的冬末,街上有的只是荒凉与冻到骨子里的冷。
姬舒牵起了我的手,拉着我走进了人群,他的手温热,牵着像是抓住了暖春,我看着他的身影,嘈杂的人群变得安静,他一步一步,就像要我把从严冬带进阳春。
他回头看着我笑,于是,我也笑了。
酸甜的糖葫芦,精美的面人儿,风一吹就转的飞快的小风车,要数最喜欢的,还是那只枫叶形的香囊。
“啊月,你喜欢,那以后我们每年都来,好不好?”
我擦了一把嘴角的糖渣,那是打心底里的欢喜:“真的吗?那说好了!”
姬舒伸手把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弄歪的簪花扶正,我抬眸看他,这时,不知是哪家的小儿嬉闹,我撞入他怀,他轻拥着我,我听到了他有力的心跳。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
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
瑟兮僩兮,赫兮咺兮。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
暮至。
等膳的时间过长,今日又在外走了一天,我的眼皮越发的重,到最后,实在是撑不住了,连抬头都觉得艰难,姬舒在旁边看着书,见他没注意我,终于心满意足的合上眼睛,我就睡一小会,不碍事...
我做了一个梦,一个灰色的梦。
梦里有迷雾,我徘徊不知方向,驻足之时,前是悬崖后是峭壁。
“水月儿,你记住,可千万别步啊娘的后尘...”
这个声音很熟悉,四年来,啊娘少有的出现在我梦里。
眼前灰蒙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树红枫飒飒,院子里有妇人在浣衣,隆冬腊月,水都是冰化的,冻得她双手通红。
她身旁,女童发还垂髻。
“啊娘,我饿...”
“水月儿乖,等啊娘把衣服洗好,就给你做米糕...”
我看着两人,死死咬住了唇,这一幕我记得,更是死也忘不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恐惧让我闭上了双眼,我以为,这样我就不会想起,也不会看到,不会听到...
哀嚎声、求饶声、哭声,声声直击心头,我避无可避。
“皇姐,求求你放过啊娘,求求你放过啊娘...”
“凭你也配求我,不过是个贱婢生的贱种,来人啊,把她关起来!!”
“孟极,你帮我,你帮帮我...”
“你是何人,我可不识你。”
“父王,你救救啊娘,救救啊娘...”
“带她走,我看着心烦!!!”
“水月儿,你记住,以后莫要像娘一般,明知结果,还要像飞蛾扑火一般,水月儿,千万,不要步啊娘的后尘...”
我惊醒,姬舒的手还停在我脸上来不及收回,眼前朦胧一片,似有什么从我湿润的眼中跌落,心里仿佛只剩下一种感觉,难受,非常非常的难受。
我擦着泪,嘀咕道:“我没哭,真的。”
姬舒轻抚着我的发顶,点头道:“嗯,啊月没哭。”
(肆)
年关将至,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姬舒总是早出晚归,每日醒来时身旁已无他的声影,但她总能在我歇息前归来,风尘仆仆,然后拥着我入睡,仅此而已。
好像就是从那个梦开始,事事我不问,他不说,如此也合我意,井水不犯河水,各自相安无事。这大概就是他们所说的相敬如宾吧?
不过,那七天里,姬舒带我走遍了皇城,我见识了许多,不得不承认,那段时光该是我在世至今,最快乐的日子。
“娘娘,殿下差人传话,晚膳...”玉瑶说着,脸色似乎不大好,我看着她,却是习以为常:“知道了。”
“娘娘...”她给我倒了杯甜果茶,我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禁叹声:“玉瑶,有话就说嘛。”
“娘娘,莫怪奴婢多嘴,殿下与娘娘之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玉瑶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我。
香甜的果茶入口,沁人心扉,我转头看窗外,细雪未停,红色的腊梅正开的艳丽。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娶我,但是是他让我走出了那个噩梦之地,他待我很好,我感谢他。”
对,就是这样。我对自己说到,如今这样的关系是最好的状态。
玉瑶似乎还等着我继续说下去,见我停下半晌,不由得试探一句:“娘娘?”
我不再看那腊梅,吸了吸鼻子,拉紧了身上的锦裘,我本就怕冷,前几日不小心染了点风寒,这下就更怕了。
“我说好听点,是大邑的公主,但其实就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我啊娘只是一个洗衣的婢子,有着几分姿色,一朝入了帝王眼......”
我呆望着堂中烧的通红的炭火。
————————————————————
“啊娘说,她不后悔,只是不该生下我来...”
“后来,啊娘死了,孟极...孟极...”我垂目,想着那个曾经的少年,那个让自己摔了一个大跤的坑...
“我在十岁那年认识的孟极,他是高官之子,那日在宫里迷了路...”
“他很好,他知道我喜欢米糕,便时常给我带,知道我没有朋友,便时常溜进宫里陪我玩,他说,他心悦我,等我长大了,他就会来娶我...我很喜欢他,我以为,他说的是真的。”
“后来,他的确娶了公主,成了我的皇姐夫。”
我自顾自的说着,也不管玉瑶在没在听,愿不愿意听。
“啊娘说,要我千万别......”
话音未落,一个暖意浓浓的拥抱便把我笼罩,细嗅着那股好闻的香气,我缓缓闭上了双眸。
(伍)
“儿臣拜见母后。”
“起来吧,不过是过来聊聊家常,不必如此大礼。”帝后笑吟吟道,示意玉瑶扶我入座,不时,殿外又一道倩影缓缓而来。
“儿臣见过母后,见过皇嫂。”
来者正是姬舒三弟、姬淳之妻——三皇子妃顾蓉。
见她后。帝后脸上的笑意更盛,连忙对她招手:“蓉儿,来这。”
顾蓉在丫鬟的搀扶下莲步轻移,修身的衣裳下,她小腹微微隆起,她坐在帝后身侧,笑意同样灿烂。
“本宫这左盼右盼,可终于盼到孙儿了,蓉儿,可辛苦你了。”
“母后这是什么话,这本就是儿臣的职责...”
听着她们的对话与其乐融融的样子,我好像明白了,为何皇后娘娘会忽然召我来中宫,有些话,怕是说给我听的。
用了午膳后,皇后娘娘才让我与顾蓉回去。
长阶上,顾蓉与我并肩而走,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就在长阶就要走完的时候,顾蓉不知怎的,身子一歪,旁边的丫鬟都没来得及去扶,她就跌了下去。
“三皇妃....”丫鬟惊呼,这一叫,动静自然不小。
见着顾蓉的脸色由白转青,汗珠布满了额,捂着小腹的手直哆嗦,我连忙让玉瑶去请太医。
天色郁郁,令人厌烦的梅雨季开始了。
雨水逐渐打湿了衣裳,模糊了视线,好在不冷,也算是上天对我眷顾,双膝已经麻木,轻轻一动就好像有无数蚂蚁在爬走啃食。
不过才跪了两个时辰,记得求父亲救啊娘那次可是足足跪了三日。就是苦了我身后的玉瑶了。
“太子妃这是怎么了....”
“你们还不知道?她把三皇妃从阶上推了下去...”
宫女们都在宮檐下窃窃私语,看着热闹。
我不知道事情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如今怕是整个宫里都在传我因嫉妒眼红顾蓉怀上孩子,所以才推她...
事后顾蓉那哭的是梨花带雨,一板一眼说的煞有其事,哪怕是有玉瑶作证,我也是百口莫辩,事实是我没有做过,可她们不相信。
这次,怕要给姬舒带来不小的麻烦...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当这个太子妃,要是自己被休了,以后该咋办?
我想着这个问题,一时就忘了脚上的疼痛。
姬舒来到长春宫时,已经是酉时末。
“啊月...”
我抬眸看他,心里不知为何会有一种异样泛起,眼睛有点酸,但我知道我不能哭,惹出这么大的事,我不能再给他添堵了。
我该从容一些,无畏一些,再...再坦然一些。
“殿下,妾身自知犯了大错,雨大,还请殿下保重,先回...”
“啊月,我信你。”
他说,“我信你。”
或许就是在那一刻,心里像是被撬开了一角,种种委屈都如那泪水涌出,原来被相信是一件这么好的事。
我紧紧的抓着他的衣襟,侧耳他的心跳,我想我一定哭的很难看,但还好,他看不见。
我知道,很多事情已经不是我想的那般简单了。
————————————————————
从长春宫回来,我大病了一场,险些丢了性命。
我昏迷了足足七日,玉瑶说,姬舒足足守了我七日。
他还还了我公道。
三皇子不顾手足之情,心生夺位之意,此不惜牺牲自己的亲生骨肉......
我听着,心惊胆战,稚子无辜,更何况是尚在襁褓的胎儿?到底是多大的野心,才会促成这样可怕的闹剧?
姬舒让我不要多想,他向父皇告了假,说要带我去城外散散心。
我说,我想去万佛寺。
万佛寺是闻名天下的古刹,据说很灵验,只要心诚,便能实现心中所想。
我本不信鬼神。
山门下轿,徒步而上。
信香祭进香炉,我双手合十,跪落在地。
“此生别无他求,惟愿他好。”
归程时,意外还是发生了。
三皇子余孽贼心不死,试图行刺。
姬舒舍身把我挡在了身后,我白色的衣裙上染了了大片的血迹,看着像是成片盛开的红梅。
长剑几乎穿透了他的肩胛,他倒在我怀里,我不知所措。
“殿...殿下,姬舒...姬舒...”
我一遍一遍的唤着他的名字,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他终于睁开眼看我。
“啊月...”
“我在,我在。”我连忙抹去眼泪,生怕错过什么,可泪水越来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我开始恨自己不争气,怎么到了这种时候,还是只知道哭。
“啊月,你无事便好...”他虚弱道。
“我没事,姬舒,你也不会有事的,不会...”
我紧紧抓住他的手,多怕他一狠心,就把我抛下。
“别哭,哭了,就不好看了...”
“我没哭。”我嘴硬。
“嗯,我的啊月没哭。”
太医说,要是那一剑再偏上半寸,那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活。
我在榻前守了他一日一夜,好在他不似我孱弱,第二日便苏醒,第三日就可下床走动。半月后,他已经如往常,每日早朝,协助处理朝中事务。
太医开的药还有最后一贴,我也不敢耽搁,这日他一回来,便把他看牢,硬是不给他乱走动,安寝前,再把熬好的药一勺一勺吹凉喂给他,因为苦涩,他锁起眉头,死活不肯再张嘴,那样子像足了孩子,我拿他没办法,便让玉瑶去找些解苦的蜜饯。
玉瑶前脚离开,他的吻就落在我脸上,他的唇有点凉,却把我的脸烧的火热。
“甜的。”他看我笑道,手中的碗被他夺去,药羹被他一饮而尽。
浓郁的药香与唇舌纠缠,苦涩,却有回甘。剧烈的心跳交叠,贪婪与纵情席卷,理智就要被消磨殆尽。
“殿...殿下...”我试图推开他,只因一时欢愉便把自己交付,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及时止损很重要。
奈何我根本不敌他。
“啊月,知道我为什么要娶你吗?”
我无言,他像变戏法一般,手里多了一只雕花银镯,我看着镯子,眼睛又开始发酸,记忆里,那是自己为数不多的首饰,送啊娘出宫那日,在路上碰见了个买字画的落魄书生,明明自己的温饱都成问题,却还把自己手里的银子都给了一个乞儿,而自己埋头在寒风里守着那小摊。
见他可怜,我用镯子换了一副字。
后来那副字被毁,自己也淡忘了这事...
“早些年我游历在外,是个落魄书生,有日碰到一位素衣姑娘,她见我可怜,便用这只镯子换我字画......”
“那姑娘明眸皓齿,气质如兰,似白璧无瑕,我一见倾心。”
一见倾心。
简单的四个字,竟让我有勇气,孤注一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