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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水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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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玉瑶,天都还没亮,你让我再睡一会,就一会会...”
“公主,时辰已经到了,再不起是要误吉时的...”
最后,抵不过那软磨硬泡,我洗漱好,坐在妆台前,任由她们折腾。
见我昏昏欲睡的样子,玉瑶只能用杀手锏:“皇后娘娘听闻公主喜爱故乡的米糕,特地寻了大邑的厨子做的,公主要不尝一些?”
一听有米糕,我瞬间清醒了些,那雪白松软的米糕浇上一层拌了桂花的糖浆,一口下去准是软糯又香甜…
饱腹之后,我总算有了些精神,玉瑶便继续在我身侧说着大典该注意的事宜,在我眼里,无非就是跪啊拜啊这些,着实无趣。
这酒足饭饱,我盯着那满堂喜庆失了神,红色的纱幔像是能滴出血来,就同以前自己宫前的那颗红枫树一样,我干脆阖上了眼。
思绪不禁飘远,一飘,便是越了三年光阴,回到了大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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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一开始,父亲或许做梦也料不到,堂堂东回朝太子,竟然会看上一个小国女子。自己虽然占了一个公主的名分,可却是最平凡最不受宠爱的那个。
彼时父亲难得来出现,自己还以为他是良心发现,终于想起自己这个女儿了,结果不过如此,我开始明白,有些事情并不像人说的那般美好伟大,有时利益面前,很多东西都会显得薄弱,甚至不堪一击。
哪怕,是血浓于水的亲情。
如今,我都还清楚的记得父亲那讨好的语气,还有那五个姐姐妒忌咬牙的嘴脸。
那是父亲第一次对自己这般亲切温柔,这不但让自己没感受到半分的亲情,反倒觉得心凉。
但也只是心凉。本就麻木了的东西,保持原状就好,何必自讨苦吃去抠一道早就不痛不痒的疤?
于是乎,衣袖一挥,走的潇洒,走的了无牵挂,从大邑到东回,三年的路很长,长到足以接受并面对自己这个疯狂且冒险的决定。
横竖不过是从一个火炕跳到另一个火坑,再怎么糟糕,也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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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过神,一树红枫变回了红帐,我抬头望窗外看了看,天有些阴沉,像是快要下雨,也不知道今个会不会是个晴天…
应该,会是吧。
东回的日子,倒也没有想的那般艰难。
初来时,皇后娘娘凤辇亲临,她一席明黄的衣袍上绣满了凤纹,彰显的贵气与稳重压却是有些教人喘不过气。
在她面前,人好像都卑微了起来。
我把在路上学到的礼仪规矩用了一遍,她满意的对我点了点头,亲自把我扶起,一时受宠若惊,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似乎看出了我的惶惑,一改先前的庄严,不过是一抬手一挽袖,抚着我的发顶轻轻柔柔地对我笑道:“确是个机灵标致的孩子,以后便是一家人,无需拘谨。”
她亲自送我到迎亲的别院住下,身旁服侍的人都是她从宫里选来的,对我很是尊敬,丝毫没有怠慢之意。
她的笑意像是春风化雨,这让我想起了我阿娘。
更让我想不到的是,自己竟是嫁给太子做正妻。当初的文书只是说和亲,却没说清是这般大的亲,宣旨时自己也是好一会才缓过来…
想到这,我不禁垂下了目光。
“公主,奴婢说的,可记住了?”
见我没应声,玉瑶又唤了一声:“公主?”
我转头看了看她,皇后娘娘念我身边连个理事的丫鬟都没有,便指了玉瑶给我,照顾起居日常,我恹恹的趴到了妆台上,小声嘀咕:“我不喜欢别人叫我公主,在大邑也没人叫过我公主…”
玉瑶正色,对我道:“这是规矩,公主以后不可再说这样的话了…”
我知道我嘴笨,自然说不过她,索性把半张脸埋到了臂弯,只是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没一会,她叹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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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她便带着侍奉换衣的丫头们回来了。
正红的喜服上用金线绣了一双六尾的凤凰,又嵌了莹白的珍珠,好不华美,好不贵气,我怔怔看着,不知怎么想起了皇后娘娘,想起了那种让人心惊的庄严。
心里似乎有些难过。
当那顶精美巧夺的凤冠压落发髻时,只觉得有千斤重。
未一刻,吉时,迎亲的队伍落在了别院前,红盖头挡住了视线,只闻那屋外人声鼎沸,我小心翼翼的跟着喜娘步子走,稀里糊涂的就上喜轿。
从迎亲的别院走到皇宫几乎要穿过小半个皇城,足足一个时辰,我在轿子里正襟危坐,外头寒意不浓阳光正好,可我只是觉得难受罢了。
大典很成功,完美的挑不出一丝错处。
酉时,掌灯。
玉瑶给我传了膳,忙活一日也只靠早时那几块米糕垫肚,我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我刚要掀去盖头,玉瑶连声说不可:“公......娘娘,这盖头可不能掀...”
我悻悻垂下了手。
(贰)
戌时前后,房外头有了些热闹的声响,我看着被紧紧搅在一起的手帕,心跳又快了几拍,发白的手骨节早就暴露了心迹,到底还是害怕。
视线开阔,我甚至不敢抬头看他。
“啊月......我可以这样唤你吗?”
三年了,几乎没人叫过我的名字,我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那是在唤我,蓦然抬头,只觉自己撞进了一汪春水,水中有星,而星光如他闪耀,日月不及。
我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他嘴角的笑意更浓,柔的跟秋风似的,像是可以把人看化了,我慌张的收回了目光,原本就乱如麻,这下心里更是如巨浪翻涌。眼见他的手落下,我连忙抽离了手。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的抗拒,只能讪讪笑:“你,你别怕,我不会欺负你,以后,也不会让别人欺负你的。”
我疑惑的看着他,不明白他这话里的意思,面前这弱冠少年,见面后的两句话,一句是征求,一句是承诺,还是这般奇怪的承诺。
我没说话,气氛显得有些窘迫。
眼见着他的耳朵尖上迅速铺上一层绯红,我暗暗松了口气,好像,也没有如自己想的那般糟糕。
我小心翼翼的往声旁空的地方挪了挪,尽量与他保持着一点距离,安静的坐了半晌,他无话,我也无话,两个人,像木头。
我终是先忍不住用余光心虚的看他,他的耳还是红的,脸上似乎也是,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酒香,还有一抹我不知道的香气,总觉得他好像有点不大高兴,莫不是自己方才做错了什么...
成亲我也是头一回,鬼知道要怎样哦...
忽的,他拧头看我,目光交汇,我来不及躲,便教他抓个正着,笑意重新攀上他俊逸的脸,我承认,有那么一瞬,我沦陷在那醉人的笑意里,世间怎么会有这样暖的笑...
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说:“啊月,你也累一天了,早些歇息,明日还需拜见父皇母后......”
歇息?我双手紧扣,心跳越发的快,像是要跳出来,脸上就如同火烧,我知道,现在自己脸上怕是要同那炭盆里的火炭一样.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可不能就这样把自己给交待了!!
我连忙起身,步子踉跄,妆台前,我把那好看却是繁琐的外袍褪下,洗去脸上的脂粉,又伸手去卸头上的凤冠,只是那发髻繁琐,这些钗啊冠啊又簪的紧,一时无从下手,怕是慌乱的很。
焦急间,那双修长白净的手落在了自己肩上,只是瞬间,我不敢动弹,透过那铜镜,只见他已经换下那喜服,只着着雪白的中衣。
见我不动,他才开始有序的帮我把头上的金钗凤冠卸下,不似自己,只知道乱来,看他那认真专注的样子,我一时呆怔。
头上好不容易轻松了些,他已经拿起了桌上的玉篦,帮我梳起了发,我甚至能感受到他的指尖穿过我的发丝,似有一阵酥麻从脖子出泛起...
“啊月...”
月字话音未落,我已经仓皇而逃,那雕花的檀木大床很是柔软,我扯过锦被,把自己严严实实的裹好,这才换来了些许的心安。
我不敢去看他,安安静静的侧身缩在最里处,竖起耳朵细听,房里安静的很,我一度以为他是不是出去了,正要转身,便见烛火暗了些,久久,又是一阵静谧。
睡意全无,几乎每根心弦都是紧绷,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我缓缓转身,他就这我身后安静躺着,双目轻阖,面容安然。
鼻尖到鼻尖的距离,不过一掌,我能清楚的看到他眼上纤长浓密的睫毛,温热的鼻息和那淡淡的酒气纠缠,与那道不知名的香味一同扑在自己脸上,有些痒,却格外的好闻。
他们中原人身上,似乎总是若有若无的带着香气。
看着他穿的单薄,一时竟有些过意不去,自己这样,是不是有些过分?我想着,已经伸手把身后那张被子扯过,随意的搭在他身上,我只是不希望他着凉风寒,毕竟以后的日子是好是坏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闭上双眸,那香气却还是不自觉的钻入鼻子,侵袭每一寸嗅觉,紧接着,他的样子,他的声音,他的笑意都开始放肆起来。
我克制着自己,不要去想他。
就在这时,我的肚子传来了鸽子叫——咕咕咕。
姬舒睁眼,我咬着唇,之前的窘态消失的无影无踪,毕竟填饱肚子才是大事...
“我...我饿......”
这下,姬舒是轻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