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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水月(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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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
转眼便要到中秋了。
“玉瑶,你快帮我尝尝,看看味道怎么样?”
玉瑶执筷,尝了口我做的桂花米糕,半晌,她对我竖起了大拇指,我跟着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学了两月,这次是做的最好的了。
“娘娘,殿下还有些时候才能回来...”玉瑶笑道,我别开微红的脸,把那米糕小心装到食盒,“我...我才不是给他做的...”
“那娘娘的脸怎么这般红...”
“我这是给热的!!”
“是是是...”
玉瑶还在笑,连着膳房里的几个丫头都忍俊不禁,我提着食盒只想快点离开,省的她们取笑。
“娘娘,您悠着点...”
都还没出膳房们,只见有个丫头匆忙而来:“娘娘,皇后宣您到长春宫一趟。”
“找我?”
那丫头点头,又道:“皇后娘娘身边的钟姑姑还在等着...”
“我知道了...”我有点失落,把食盒交给膳房的人好生保管,衣裳都没换,便被请去了长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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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母后这般着急的召见儿臣,是为何事?”
帝后抬眼看着我,脸上有说不出的严肃,我被她看的背脊发凉,下意识的把头低下,只听她叹了一声,似乎对我很不满意...
许久,她才出言让我入座。
“舒儿可有与你说过纳侧妃之事?”
“什么?”我有点措手不及,以为是自己听错罢了。
帝后脸上也是惊讶,搁下手中的茶盏,目光再次落在了我身上,许久,才又叹道:“舒儿可真是的,姬淳的事没与你提前说就罢,怎么连纳妃这般重要的事情也没与你商榷...”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玉瑶在背后轻轻提醒着我,回神才听到帝后在唤我,“母后,您说三皇子......”
帝后眉头微微锁起,似有疑惑:“怎么?舒儿事后还没与你说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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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夕阳零零散散,天边火霞成片。
这还不是我见到过最好看的夕阳,最好看的夕阳在大邑,怕是没有机会再见了。
桌子上的米糕已经彻底凉透,我抓了一块,也不知道是不是桂花放多了,竟有些苦涩的味道。
我吃的急,就着尚温的茶水,最后连半块也没剩下。
“娘娘...”
看的出玉瑶很担忧。
我揉着昏沉的头,心里乱做了一团麻,“本宫累了,殿下若回来,若回来...你就寻个借口...”
“娘娘,殿下他定是有苦衷...”
我低头,突然很想哭,却欲哭无泪的感觉,来去不过那两字:难受,难受到想把心给剜出来。
人人都说我跟姬舒琴瑟在御,乃天造地设,话听多了,倒是让自己忘了,姬舒,我的夫君,他是东回太子,未来的君王......
在浑浑噩噩中醒来,不过也就子时前后,我挣开了姬舒的怀抱,转身,烛火昏暗,他的模样却是清晰极了。
我看了他许久。
“母后说,杨氏之女贤惠又有才情,会是个贤妻...”
姬舒缓缓睁眼,他的手停在我的脸上,目光柔的像水,他的吻落下,我没有推开,僵硬地像块石头。
“啊月,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我只是不希望你不开心,你给我点时间,纳妃的事我会想办法的。”他看着我,深情且温柔,“啊月,我谁都不要,只要你。”
我合上了有些疼痛的双眸,不敢再看他的目光。
“姬舒,我知道......”
他沉默了。
安阳一十九年秋末,杨氏女封东宫承徽。
杨婉入东宫后,寒冷且漫长的冬季也随之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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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外头雪停了,要不奴婢扶您走走?”
我活动活动手脚,打了个哈欠,窝在东宫将近个把月,在不走动,怕是要长霉。
芳苑是个好地方,哪怕是严冬,也有百花盛放。
“娘娘您瞧,今年的红腊梅开的比往年的都要好...”
我伸手,指尖触到那片片殷红,传来一阵凉意,明明红的像火,可偏偏却冷得像冰。
“原来姐姐也在...”
寻声望去,杨婉正给我行礼,她嘴角有笑意,藕粉的衣裙衬得她娇艳又明媚,活像只灵巧的蝶。
杨婉入东宫以来,自己已经尽量的去避开她了,不可否认,自己喜欢姬舒,所以对杨婉根本喜欢不起来,尽管她是无辜的。
看着杨婉脸色的笑容,我鬼使神差的说道:“妹妹不是与殿下到观音庙祈福么,怎会在这?”
杨婉脸上的笑容似乎有点挂不住,她哀哀垂目,我见犹怜,抵不住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我不忍再说些什么,只想快快离开。
“殿下公务繁忙,妹妹怎敢...”
“妹妹寻个空时再去也罢,本宫有些累了,妹妹见谅。”
我正要转身走,杨婉却追上前来,拉住了我的手臂。
“杨承徽,还请识礼。”玉瑶出言,杨婉才慌乱的松开手,“姐姐,妾身不是故意的...”
我摇头,玉瑶欲言又止。
“妾身只是想,年关后就是殿下的生辰,想与姐姐一同给殿下备礼...”
玉瑶打断了杨婉的话:“备礼设宴之事我们娘娘自然会操办好,杨承徽无需操心!”话毕便是扶着我离开了芳苑。
路上我难得打趣她几句,玉瑶向来稳重,少有会像今日这般。
“娘娘,是奴婢越矩了,奴婢只是...”
“我知道,你也是为我好。”我抬头看天,雪过后,日光浅浅,落在身上很舒服。
玉瑶没在说什么,心里暗暗叹气,只从杨婉入了东宫,便有事无事都不离‘太子殿下’四字,今日赏花要请太子,明日游湖也要请,就连风呛了一口咳了一声也要请太子;再看太子妃,永远是那一句:“让她去吧...”
这让她怎么能放心的下?一个是从小耳濡目染各种手段的世家小姐,一个是没背景又没权势的异国公主,虽然后者是坐了正位,可还不是不由让人担心呐....
而且皇后娘娘那边似乎....
玉瑶看我,我便对着她笑。
“玉瑶,我好像突然想通了。”我道。
玉瑶眼中有欣喜,却也没问我想通了啥,我总觉得,我想的不是她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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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
午后,我做女红时,剪子不小心绞了手。
玉瑶匆匆忙忙去请太医,我都来不及出言阻止,也就随她去了,自己翻箱倒柜找了些用得上的药物,小心处理了一番,以往在大邑的时候这样的小伤总不会少。
平时玉瑶不在,便是玉云在身侧伺候着,今日倒是怎么唤都不见人...
掌上的伤口好像有点不妙,这血好像有点止不住,不应当啊,我看着抖得厉害的手,玉瑶怎么还不回来...
眼见,血就要浸透那帕子。
完了,怕不是要死,那可不行,玉瑶说好了今晚给我做米糕来着,想着,我应该还可以再撑一下下...
我抵不过厚重的困意,再醒来时,姬舒已经回来,他一手正护着我那被缠成猪蹄一样的爪子,一手抵着额,他就轻轻倚在榻前,双眸轻阖,柔软的烛光映在他脸上,有说不出的静好。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正面看他了。
我躲着杨婉,也在躲他,像我这样的人啊,最怕输了,我害怕自己会变成啊娘的样子。
飞蛾扑火有什么好,自己惜命,才不会做哪些愚蠢的事。
姬舒醒了,他看着我,我没躲,心想这样躲下去根本没意思。
他紧锁着眉头,语气中有着几分严厉:“怎么这么不小心?”
“凶我干嘛,我又不是故意的...”说着,我拼命想挤出眼泪,奇怪的很,不想哭的时候眼泪大把大把,想哭的时候却有点想笑?
我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伤了脑子,同时很佩服杨婉,她那眼泪是简直了,来去自如。
“我希望你是故意的。”姬舒轻抚我的手,眼里的心疼掩盖不住,我一时分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啊月,别再躲着我了,这些日子,我像是要发疯一样.......”
他的眸子深邃,教我挪不开目光,如同落入深渊。
我知道我逃不开,也躲不掉。
“姬舒,以后得空了,我们就出宫游历一阵,你说好不好?”
他眼里柔情不减,不慌不忙的点了点头,半晌,缓缓道:“啊月,抱歉,我...”
我摇头,他便不再说下去。
“啊月,原谅我...”他道。
“姬舒,我原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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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醒来,姬舒已经离开。
玉瑶说,天都没亮,西苑那边就来人了,说是杨承徽病了,还不轻...
“娘娘,是奴婢不好,没有拦住那丫头...”
“不怪你,她有心你又怎么拦?准备洗漱吧...”我淡淡道,玉瑶只好垂首退下了,手上还缠着白纱,隐隐能看到血污,明明说好早起给我换药才去早朝,现在,像个玩笑。
“姬舒,你是个大骗子。”
早膳过后,玉瑶领着郭淮来给我换药。
纱布一层一层解开,到最里时,拉扯着伤口,疼的我直掉眼泪,玉瑶见状只得把我拥在怀里,不让我看那伤口。
“娘娘,接下来可得忍着点。”
我没说话,死死咬住了唇。
郭淮从我掌上生生剜下一块肉,我怯怯看了一眼那烂肉和那可见骨血的伤口,痛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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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我又一次召见了郭淮。
玉瑶被我支开了,我第一次打量起郭淮的样子,他生的俊逸白净,正是这谦谦君子,玉树临风的年纪。
我跟他,也算是相熟,可以说,我的命都是他给的。
“郭太医...”
“臣在。”
他没抬头看我,却能感觉到他的拘谨。
“本宫小时顽皮,小伤小痛可说是数不胜数,我啊娘时常顾不上我,所以伤都是我自己处理的...”我端茶轻呷,“药理虽是及不上你们做大夫的,但也不是完完全全不懂...”
“本宫只是不明白,那剪子是新打的,用前我还淬了活,不过是轻伤了一点皮肉,为何会血流不止,甚至还要这么大创面的清腐.......”
“抬头,看着我。”
郭淮这才抬眸,他面色寡淡,是一点情绪都没有,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罢。
良久——“臣不过是小小太医,还希望娘娘不要为难,臣的疑惑是与娘娘一样的。”
我一顿,叹了声气:“是本宫鲁莽了...这次请郭太医来是我这手疼的厉害,不知道有什么止疼的法子...”
郭淮摇了摇头。
我看着还在发抖的手,用力笑了出来,“这样,便不麻烦郭太医了...”
郭淮已经走到了堂前,却又折了回来,在随身的药箱里翻出了个小盒子,“娘娘,药您是用对了,只是还多了些其他,您...可要小心身边的人,这是生肌膏,可以止痛,却会留下极大的疤痕,用还是不要,就看娘娘您了....”
郭淮走的很快。
玉瑶回来,我也困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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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几天,郭淮每日准时给我换药,日子久了,那种钻心的痛感也就习惯了。
姬舒终于抽出了时间陪我,我很开心,可这样的时间也不多,他总是忙一阵又陪我一阵,忙时到深夜才归来,看着我也心疼。
我跟他说不必如此,我又不是小孩了,年关一过,我也双十了。
他不肯,我也勉强不了他。
他总说要我等他,等他忙完了,他就能陪我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他要带我去游山玩水,历尽人间山河。
我说,我等你。
姬舒忙的时候,我也没闲着,他的生辰就要到了,我得好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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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至。
都差不多两个多月了,我手上的伤没有丝毫的好转。
腊八这天,姬舒终于得空陪我去了城南的庙会,还好还赶得上庙会的最后一天。
时隔一年,好像都没变,又好像都变了。
玉瑶扶着我慢慢走着,杨婉挽着姬舒走在了前头,她笑的很开心,那明媚又俏丽的笑声动人又惹眼。
我与玉瑶干脆与他们分开了两道。
观音庙两旁有两棵极大的菩提树,上面挂满了祈福的红带,我让玉瑶也给我讨来了几条,找了处低枝,稳稳当当的系上。
“夫人.......”
“嗯?”我转身,却撞进了的怀里,我想抽身,他展臂拥住了我:“不过是一会的功夫,你倒是敢把我丢下就走。”
我看见杨婉在不远处跺脚咬牙。
于是乎,我环上了姬舒的腰,嘴上却要强:“明明是你先把我丢下的...”
这是我第一次对杨婉示威,结果很满意。
他笑道:“傻丫头...”
记得,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过我了,我感觉很陌生。
杨婉已经被他送了回去。
还是摘星楼,他把去年我们走过的路又走了一遍。
“姬舒...”我们慢慢走着,我唤了他的名字。
他轻轻应了一声,又回头看我。
“我们已经成亲一年了。”我道,不禁感叹时光这个东西。
姬舒手上的力道紧了几分。
“姬舒,我很知足了。”
他忽然转身,伸手掐我的脸,他说:“傻丫头,什么叫知足了,你可不能这样就知足了,我们才成亲一年,我们以后还有两年五年十年一百年...”
姬舒他的手在抖,他自己不知道,我也装作不知道。
我笑了,打趣道:“一百年,我都是老婆婆了,都不好看了,要我,我就不想活那么长,多累啊。”
说着,我跑开了,姬舒在后面追着,我笑他没我跑的快,他说等他追到我,就有我好看的。
我乘风奔跑,汗水划过脸庞,看着柔柔骄阳,我仿佛成了一只燕,累了,就停下脚步,姬舒从身后抱着我,我一个转身撞他个满怀。
我喜欢他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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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归时,宫里来了人。
姬舒走的匆匆。
我看着他的背影,有些落寞,他越走越远,我看着我们的距离拉的越来越长。
说好了陪我用晚膳,结果又把我留下了,想想,我该生气的,可不知道怎么,就是气不起来。
我只能叹了叹气,自己不争气呀!
谁叫自己喜欢他,喜欢到他一皱眉,就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喜欢到他对自己一笑,自己就能豁出命来。
原来,我已经陷的这般深了啊。
晚膳之后,我拖着疲惫的身子睡下,近来是越来越容易困了,常常一睡就不知道醒。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朦朦胧胧的,我看见姬舒回来了,我挪了挪身子,好给他腾出个位置,他对我笑了,然后在我身侧躺下。
他很缓和,我忍不住往他怀里缩。
“姬舒,对不起。”
他没说话。
我枕着他的手,靠在他胸前,“我知道,你是有苦衷的。”
“啊月...”
他的声音比我还抖,我想笑他,却也没有那个力气。
“若不是因为我,你过得会比现在好。”我说,“你还想瞒着我,其实我都知道。”
我都知道。
若不是为了我,他不会成为太子,若不是为了我,他不会娶杨婉,若不是为了我,若不是我,他会过得比现在好。
“啊月,你再等等...就一下...只要一下...”他带着哭腔,似在央求,“很快,很快我们就能离开这,我带你去游山玩水....”
“姬舒,我没有时间了。”
他良久没有说话,我不敢看他,依旧静静的靠在他胸前,郭淮说,我中毒已深,药石无医,能撑那么久,已经是奇迹。
看吧,上天对我果然是眷顾的。
姬舒把我抱紧了,他说“啊月,我们现在就离开。”
我笑了。
“我好不容易才娶到你,我们才成亲一年.......”
他还在说些什么,可我已经听不清了,我用力的抬起头,他早已经泪流满面,我抬手帮他拭泪。
“姬舒,记住我最好看的样子。”
他不说话了,呆呆的看着我。
“姬舒,好好活着,要快乐。”
下雪了。
姬舒假装不经意的抬头,那位姑娘已经看了自己半天了,也不知道想干嘛,她就一席素衣,一把素伞,单薄到好像一阵小风就能把她吹走。
“公子,你这字画...”
那姑娘已经到了摊前,她明眸皓齿,气质如兰,似白玉无瑕,姬舒只觉,一见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