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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胡家有女初长成 以有涯随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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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府的厅内很清雅,绕开那道绘满兰草的屏风,就见六张花梨木雕花的太师椅。胡凤鸣坐在上首,说话间今年新采的龙井已经端了上来,一色六杯。
张文渊脸上的伤口已经上了药。“叨扰胡大人了。”他在椅子上略欠了欠身。
周伯韩察言观色,心下猜透七八分。他吹了吹茶沫,慢条斯理地啜了口茶。“今天托张大人的福,某真正是叨扰了,这是狮峰的龙井吧?胡大人果真雅人。”
“哪里,周公子客气。”胡凤鸣满脸含笑,看上去愉快无比,实则尴尬万分。“说起来,胡某倒得亲自给张大人陪个不是。”胡家的三位公子分别陪在下首,早已听说宝贝妹妹鞭打了御史张大人的消息,也在犯难。偏偏周伯韩杵在这里,话又不能挑破。胡家长公子斟酌了半晌,笑着接过话茬,“说起来,今天这祸事是在胡家附近出的,真是对不住张大人了。”
张文渊不是傻子,立刻听出了胡家话里避重就轻的意思。他微微眯起眼睛,摇头道,“这点倒不妨。不过说来也奇怪,这两位姑娘是点名要来胡家找人,不知道贵府与这两位是?”
“远房的亲眷。”胡家二公子连忙答道,“与家里的人走散了,她们两位姑娘家没办法,只好女扮男装了直奔这里,不想得罪了张大人,实在该死!”
“是啊,的确是罪该万死。”胡凤鸣松了口气,立刻打蛇随杆上,接过儿子丢过来的借口。“胡某改日一定亲自登门致歉,还望张大人海涵。”他说着离席正式行礼。
张文渊连忙接住,口中连道“不敢不敢”,一双眼珠子却乱转。胡家的地位他暂时动摇不了,所以也不敢强行要人,心里却惦念着那位一直沉默的美人儿。眼珠子转了半天,终于有了主意,“下官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主儿,不过有个不情之请,还望胡大人见谅。”
“但说无妨,但说无妨。”胡凤鸣只怕他难缠,连声答应。
“张某起初只道是两个冒充官家亲眷的乡野丫头,所以言语中多有不敬。”张文渊见众人都在看他,愈发说得谦逊,一脸的诚恳。“既然是贵府宝眷,那倒是张某的不是了,可否请胡大人将两位小姐请出来,容张某当面致歉。”
此话一出,胡家几位公子的脸上都变了色。胡家三公子性子最急躁,当时就要站起来。胡凤鸣脸上也挂不住,却仍含笑婉拒道,“这,男女授受不亲。胡家有错在先,在下管教不严,若有罪责,自当亲自到府上去领罪。”
这句话极重。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周伯韩笑嘻嘻看了半天热闹,又见胡家三位公子都在暗地里摩拳擦掌,早就猜到惹事的这两位姑娘恐怕身份不简单。尤其后面那位一直沉默的姑娘,虽然是男装打扮,却难掩国色,举手投足间俨然有大家风范,恐怕正是柯青萍的未婚妻子、堂堂尚书胡大人的千金小姐。——这个忙帮得极其有价值。
周伯韩当下一笑,拿出看家的和稀泥的本事,四处团团一拱手,口中打着哈哈,“胡大人说的也在理。天色也不早了,张大人,不如就此别过吧,改日胡大人自会亲自到府上回访。”
张文渊尴尬地笑了几声,也站起来拱手道,“如果胡大人坚持不肯,那就算了,还望务必在小姐面前转达在下的歉意。”看来,此事得从长计议。他笑望着胡大人,却难掩脸上失望的神色。
胡凤鸣脸色一沉,口中却笑道,“张大人客气了。胡某改日自当亲自上门拜访,负荆请罪。”他转头,冲周伯韩略一颔首,以示感激。“来人,送客。”——这尊瘟神总算走了。
胡家三位公子鱼贯送客回来,立刻勃然变色。
“这个张文渊,欺人太甚!”
“就是,什么东西!”
“胆敢当街欺负妹妹,简直是胆大包天!”
“住口!”胡凤鸣喝道,威严地扫视几个儿子,半天才道,“这次的事,胡家理亏在先。”见几个儿子垂手静立,他叹了口气,揉揉太阳穴,一副疲倦至极的神态。宝贝女儿的心思他一猜就知,她肯定是听说了柯家的案子,所以才私自进京。他又叹了口气,也不忍心去责怪。“玉莲呢?”
“禀父亲,四妹正在后堂陪伴母亲。”胡家长公子回道。
“嗯。”胡凤鸣叹了口气,挥手道,“都下去吧。”
胡家几个公子乖乖地垂手退下。
胡凤鸣想了想,又把他们几个叫住,“记住,谁也不许在玉莲面前提起柯家的事!”
“是!”
胡府内宅。
胡夫人反复摩挲着女儿一头乌黑的长发,瞬间哭成了泪人儿。“儿啊,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叫为娘的心里,心里真难过。”
胡玉莲靠在母亲怀里,只是低头不语,任由这位可怜的母亲发泄十六年来聚少离多的感慨。这许多年来的相思,本指望,举案齐眉,鸳鸯白头,谁知道落得今日的结果?她默默地落泪,又怕母亲哭坏了身子,勉强拭泪笑道,“娘,女儿很好。”一句话,眼泪又扑簌簌地落,越拭越多,红绡帕子全都湿透了。
胡夫人又是一场哭,总算被丫头们劝着分开了。“玉莲,你怎么私自跑进了京城?”这话一出口,胡夫人立刻后悔,眼见得女儿的眼泪又如断线珍珠般往下落,她心里也明白了几分。“柯家的事,你父亲、也无能为力,你想开点。”
胡玉莲立刻想起那个人,他一脸的风尘,在柳树下落下从不轻弹的男儿泪。
“娘,柯家的人,如今都在哪里?”
胡夫人沉吟了一会儿,小心开口道,“都发落在刑部大牢。”
“好,”胡玉莲离了母亲,在灯下悄然立了片刻。“娘,女儿要去探监。”她怕母亲反驳,又加了一句,“女儿受了柯家的聘礼,就是柯家的儿媳,所以,这于玉莲是份内的事,还望父母恩准!”
胡夫人沉默地望着她。柯胡两家世代交好,自从柯家出事以后,朝廷上下避之唯恐不及,只有自家相公每日奔走,不放过任何一丝营救的希望。如今连玉莲也是如此。胡夫人当年也是官宦家的小姐,自然明白其中利害,心下犹豫不定。
胡玉莲见此情景,惨然一笑。她许过他,以有涯随无涯,至死不悔。这是眼下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情,所以,不得不做。她扑通一声跪下来,“求娘成全。”她昂起头,灯光照得她面色惨白,一双秋水眼早已哭得红肿,目光却格外宁静。“柯胡两家是姻亲,天下皆知,女儿这次去刑部探监,也是人情之常。即便他日果真去了法场,女儿也是必然要去送行的。天下人若要罪责,那么,罪责不在胡家,而在人伦五常!”
胡夫人倒吸了一口冷气,“玉莲,你疯了。”
“但求娘亲成全。”胡玉莲跪在地上,绮丽罗裙委落尘埃,如一朵盛开的花。“女儿此生,只是柯家的媳妇。如今夫家有难,玉莲力薄,不能力挽于狂澜,但求尽最后一点孝心。若柯家满门问斩,玉莲请求去刑场送最后一碗米汤,柯家已无子嗣,求娘亲体谅女儿的苦楚。”
——这话,太过凄绝。
胡夫人霍然起身,“玉莲,你可知道你将置胡家于何地?!”
“好!不愧是我胡某人的女儿。”胡凤鸣挑帘进来,刚巧将方才那番对话尽收耳底。他冲女儿赞许地一点头,“你既然决定了,为父成全你。”
“多谢父母恩德。”胡玉莲盈盈拜倒,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