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涯》姑苏莫邪

9、月色 誓言幻作烟

　　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和月。

　　月色悄然，一片白刷刷的光扫过竹叶，在风中簌簌作响。不知晃动的是月光，抑或竹叶。离人最见不得秋月，何况眼下这轮月肥圆明亮，照得心中寸寸相思无地遁形。柯青萍独自立于长廊，不觉一声叹息。

　　“柯公子，”周伯韩一身青衫，冷不防从竹林里钻出来。他名为清客，实则六王府内最得意的幕僚之一。出谋划策，运筹帷幄，平素却只是一身书生打扮。

　　这个人，不容小觑。

　　“夜色深沉，周兄还不歇息？”柯青萍略一拱手，声音清冷。

　　“彼此彼此。”周伯韩随口打了个哈哈，“我是特来寻你的。”

　　“哦，所为何事？”柯青萍依然斜立于廊下，形容萧索。他在六王府已经待了三月有余，转眼已是入秋，秋风肃杀，利处决。柯家的案子已是街巷皆知，这几个月来，六王爷虽然盛情款待，却只字不提请他入府的目的。周伯韩此来，大概是六王爷已经作了决定。

　　周伯韩却没有立即答话。他将双手拢在袖中，低头一笑道。“今夜月色真好。”

　　柯青萍不置可否。

　　周伯韩也不理会，悠悠吟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柯青萍勉强一笑，翻身从廊中跳下来。“周兄好雅兴。”

　　“前人张平章的旧作，虽然不甚新鲜，却还符合眼下这情景。”周伯韩难得的没有嬉笑，月光照下来，倒有些落寞。

　　“哦，特地来寻柯某吟这月色么？”柯青萍也是一袭青衫，腰间挂了一把无涯剑。他当下笑道，“柯某粗人，不知花鸟离恨，月色闲愁，周兄看来找错人了。”

　　“未必。”周伯韩丝毫不介意他话里的讥讽，只摇头叹道。“京城传来消息，柯家的案子已经结了，昨日法场上人山人海……王爷怕柯公子伤心，所以没提。”

　　六王爷不让提的话题，他会提么？柯青萍苦笑一声，这个结果早在他意料之中，只是不知道，依旧来的这样快。他昂头盯住那轮月华，父兄威严的模样历历仍在面前。想当年，恩宠极盛的时候，柯家一门三公，先帝留下遗命，柯家门前满朝文武皆得下马而行。叔父在边关出征，千军万马里，一声令下，三军肃然。……那许多往事，征袍铠甲，从此都化作梦里悲鸣。不堪提起，此刻，也绝对不能提起。

　　周伯韩等了许久，终于也只是一声长叹。“天心难测啊！”

　　柯青萍怔怔立于月下，一双凤眼斜斜上挑，分辨不出是悲是喜。周伯韩仔细看了半晌，又换了个话题。“为了柯家的案子，胡家奔走数月，亦算对得起故人。”

　　提起胡家，柯青萍的神色果然动了动。周伯韩苦笑一声，早知道胡小姐是这个人的弱点。他心里盘桓了一遍，口中字斟字酌。“柯公子来王爷这里也已数月，王爷的意思是，不如让柯兄去江南暂时小住，一来散散心，二来，眼下有件棘手的事，倒必须烦请柯公子出马。”

　　“既然王爷有命，柯某不敢不从。”柯青萍转头略笑了笑，“柯某是已死之人，若要办什么事，自然方便不过。”

　　周伯韩噎了一下。为了去掉朝廷的疑心，也是为了彻底留下柯青萍这颗棋子，六王爷已经吩咐找了个面貌有七八分相似的人，让官府捉了送去领罪。法场上，一道杀了。这件事办得极妙，据说就连胡家小姐在法场上也认错了人，哭天抢地地晕了过去。手段虽然狠了点，但总算办理得一切妥帖。他不得不佩服王爷的心机细密，当下笑着打了个哈哈。“江南是个好地方，柯公子这趟差事，倒也不难。”他附耳说了几句，言罢拱手告别道，“事情紧急，还望柯公子尽早准备行装。”

　　“柯某领命。”柯青萍的声音清冷如故，无波无澜。

　　周伯韩临去时又望了他一眼，见柯青萍仍独自立于月下，手按龙泉，默不作声。不知为什么，他心里陡然起了一层寒意。这个计策不可谓不毒，若他日稍有闪失，不知此人会做出何等样的事来！他到底不放心，又兜回头，别有深意道，“王爷为了公子，不可谓不费心，望公子自重。”

　　柯青萍不语，直勾勾地望着他。与别人不同，柯青萍九岁的时候就认识周伯韩，他曾经是护国将军柯家府上一位不得志的清客，名场落第，淹留于京城。如今主仆易位，他倒是一脸坦然。柯青萍嘴角一勾嘲讽的笑，片刻后冷声道，“王爷于柯某有再造之恩，柯某不敢忘怀。”

　　周伯韩略退了几步，笑道，“如此，某先告辞了。”

　　“不送。”柯青萍一拱手，淡淡道，“柯某这就回房收拾行李，请王爷放心。”

　　“好。”周伯韩笑了笑，踏着一地月辉离去。衣角带动竹稍，引动刷刷一片响声。风摇竹林，片片皆是杀机。柯青萍盯住他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法场上，那个极似自己的人已经死了。他死得毫无缘由，纯粹是因为容貌长得像一个死囚，所以就死了。这世上的事，果真毫无缘由。他微微冷笑。

　　——他已经死了，那么她呢？

　　不堪想，此刻，也绝不能去想。柯青萍按紧腰间的剑，手上青筋根根暴起。柯家全族三百余口，都已死在法场，他是唯一的生还者。此仇此恨，不共戴天。他已忍了数月，以后，还会一直忍耐下去，以另一个名字，另一个身份。——今夜之后，世上再无柯青萍这个人。

　　玉莲，我曾答应你，若我活着，一定会回来看你。

　　他转身折回长廊，大步往厢房走去。月华如水，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更远些，竹林外一对眼睛默默地注视他，良久，终于泛起一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