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涯》姑苏莫邪

6、大祸

　　大街上人来人往，该找谁问路呢？叶子青一脸苦恼地蹲在地下，手中拿着乌黑的马鞭轻轻甩来甩去，扬起一地尘土。胡玉莲靠在柳树下，虽然换了书生装扮，却于她的美丽无减。偶尔伸手轻轻一捋发丝，更增几分妩媚。——这就是柯青萍喜欢的人，叶子青闷闷地想。

　　“敢问兄台，去胡府怎么走？”胡玉莲忽然瞥见一个年轻人走过来，穿着儒袍，气度不凡。她觉得自己一直都麻烦叶子青，心下有点过意不去。眼下见这个人路过，忍不住先主动开口问路。——多年后，胡玉莲一直为这个冒失懊恼不已。

　　“胡府？”那个年轻人愣了一下，回了个礼。“小兄弟要问的是哪个胡府？”

　　“就是尚书大人胡大人的家。”叶子青一跃起身，“你知道怎么走吗？”

　　“哦，”那个年轻人沉吟了一会，仔细打量她们俩个，胡玉莲被他打量得心里直发毛，忍不住掉过头，面上起了两朵红云。

　　那人看得越发起疑，当下笑道，“巧了，小可正要去胡大人府上拜访，不如一路同去。”

　　“那敢情好。”叶子青松了口气，拉着胡玉莲跟在他后面。

　　一路上，那人没话找话说。“两位小兄弟与胡大人府上有亲？”

　　“没有。”叶子青没好气地回答他。

　　“那，有故？”

　　“也没有。”叶子青依然没好气。

　　“哦，那两位是从哪里来呢？”

　　“南边。”

　　“哦，那想必路途遥远，不知道两位是否饥饿，前面就是太白楼，小可与两位小兄弟一见如故，不如就在此略备酒水，吃完了再去也不迟。”那人唠唠叨叨，听得叶子青耳朵里生茧，她一挥马鞭，轻斥道，“你这人怎么这样罗嗦？”

　　从头到尾，胡玉莲一直默默地跟在后面，没说过话。现在见叶子青迁怒于这个陌生人，倒有点意外，她拉了拉叶子青的衣袖，“算了。”这个动作女儿态十足，引得那个人又盯住胡玉莲看个不停。胡玉莲有点恼怒这个人的轻薄，扭头淡淡道，“青、青兄弟，算了，我们自己去就好了。”

　　“那怎么行，两位姑娘又不认识路，嘿嘿，这京城虽然是天子脚下，却不那么安全啊。不如小可代劳。”那人笑不嗤嗤地看着她们，也不走了。

　　“你、你说什么？”叶子青一蹦三丈高，她冷笑着一甩马鞭，在空气里甩得啪啪直响。“说了，不用你带路了，别惹小爷发火！”

　　那人不避不惧，眼神里颇多玩味。这个架势一拉开，立刻有几个路人停下来，等着看热闹。胡玉莲又羞又气，猛一抬头，看见胡府醒目的牌匾就在几步外。这个人虽然轻薄，到底还是带她们到达了目的地。她悄悄附到叶子青耳边说，“青儿妹妹，我家到了。”

　　“啊？”叶子青愣愣地顺眼望过去，果然看见两尊石头狮子，朱漆红门的正上方挂着胡府的牌匾，几个家丁懒洋洋地坐在门前长凳上晒太阳。“果然到了。”

　　“小可说了，会护送两位姑娘，怎么会食言呢？”那人笑嘻嘻地说道。叶子青只觉得他笑得格外讨厌，恨不得一鞭子将他脸上的笑都打下来。胡玉莲到底修养好点，勉强耐下性子淡淡道，“如此，多谢兄台了。”说着就与叶子青一道往胡府走去，不愿再与这人有任何瓜葛。

　　“慢着，”那人突然扯住胡玉莲的袖子，“路我是带到了。但是话还没说清楚，你们两位姑娘家，男扮女装赶到京城做什么？莫不是私奔出来的？”

　　“放开她！”叶子青再也忍不住，厉声娇斥，一鞭子就过去了。胡玉莲没拦住，不由惊呼出声。那人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子，立刻现出一道血红的长口子。叶子青没料到他居然没躲开，一时间也愣住了。平常在山间，她的玩伴都是松鼠野兔子，如果要打到它们可不容易，但眼前这人的灵活性显然远远逊色于野兔和松鼠，吃了这一鞭子，脸色立马不好看了。

　　“张、张大人？”胡府赶过来的家丁一脸莫名其妙，“您这是怎么了？”

　　年轻的张大人捂住脸，眼神愤恨，指住叶子青和胡玉莲大怒道，“这俩野丫头私自逃到京城，非奸即盗，你来的正好，给我拿下！”

　　胡玉莲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个无赖，没想到他也是个官。她立刻拦住那个家丁，说了几句话。那家丁的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白，最后吓得整张脸都青了。“这这这……”他一边擦汗，一边不断点头应承，“小人这就回府去禀报。”说完赶紧脚底一抹油，撒开脚丫子奔回胡府去报告，只恨爹妈少生两双腿。

　　——小姐来了。不仅来了，而且一进京，小姐带来的那个朋友就当街打了当今正一路红得发紫的御史张大人！

　　管家听完小厮的报告，脚一软，差点就当场趴下。胡家三代里就出了这么一位小姐，其娇生惯养可想而知，不啻于是老爷夫人的心尖子肉、手掌心里捧着的明珠，现在倒好，小姐居然私自到了京城，事先一点消息都没有，而且一来就惹下这场大祸。他颤巍巍地走到厅前，胡大人正在书房练字，几丛修竹掩映于窗外。

　　“大人，”他垂手静立。

　　“嗯，”胡大人随口应了一声，“什么事？”

　　“小姐进京了，就在门口。”

　　“什么？”胡凤鸣的手一抖，宣纸上拖了长长一条墨迹子。“小姐进京了？我记得罗成昨天才走啊，来回至少要一两个月，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回大人，小姐是私自来的，现在已经到了门口。”管家不停地擦汗，“而且，小姐在门口遇见了御史张大人，可能有点误会，起了点小冲突。”——绝对不是小冲突啊，管家在心里哀嚎，只盼望自家老爷快点出去，毕竟是小姐，吃了亏可不得了。

　　胡凤鸣目瞪口呆地盯着他，仿佛在听天外奇谈。“我去看看！”他快步走出了书房，连靴子都没来得及换，直奔大街。

　　管家一路小跑跟在后面，看到门口的小厮，一挥手，“看，把几个管事的都叫来，通知内宅的丫头婆子们准备迎接小姐。”

　　“是！”

　　——小姐来了！这消息传出来，立刻跟炸了锅似的，胡府上下一片人仰马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