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涯》姑苏莫邪

5、寻常巷陌 这个给你，

　　三个人走到一条僻静小巷，柳树下几扇黑漆大门，想必都是寻常人家。叶子青还是不放心，警觉地四处查看。柯青萍打断她，“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他挑了挑眉，声音清冷，神情充满戒备。

　　“不关青儿妹妹的事，她是陪我来寻你的。”胡玉莲终于幽幽吐出一口气，半靠在一株柳树下，面色苍白，一双美丽的秋水眼写满了担忧。“柯郎，你打算怎么办？”

　　柯青萍倒想不到她答得这么直白，低头苦笑道，“走一步看一步了。”他又习惯性地压了压斗笠。

　　“满街都是捉你的告示，你，”胡玉莲咬唇，“你去过我家里了么？”

　　“没有。”柯青萍接着苦笑，“胡大人已经竭尽全力了。看来这次，没人能帮得了柯家了。”他换了一身商人打扮，为了掩盖行迹，周伯韩别出心裁地帮他易容，捣腾了半天，最后还替他在左脸上贴了一道十厘米左右的奇怪的伤疤。这使他看上去仿佛有三四十岁，形容憔悴。若不是彼此极为熟悉，绝对想不到眼前这人和画像上那个翩翩公子竟然是同一个人。

　　“那，你逃吧。”胡玉莲突然说道。

　　柯青萍一愣。

　　“有多远，逃多远。”胡玉莲面色平静，一扫平常的闺阁小姐形象。“立即离开京城，剩下的事，我来想办法。”她昂首望着他，“我已经受了你家的聘礼，就是柯家的儿媳。无论柯家出了什么事，我都该替你分担。但是，我不希望你出事。趁官兵还没查到你，有多远走多远。”

　　不仅柯青萍，连旁边的叶子青都是一愣。叶子青并不如何喜欢这位胡小姐，相识多年，但是这次只是因为事关她的少年，她才真的甘愿违背师命，下山搅这趟浑水。吃惊归吃惊，叶子青立刻认同胡玉莲的说法，“对，保住一条命才是最重要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还留在京城里做什么？”

　　眼看两个女人众口一词，柯青萍倒不知道说什么了。

　　“舍不得你的荣华？”胡玉莲忽然反口讥笑，“还是舍不得红尘里这场富贵？”

　　“玉莲？！”柯青萍震怒，一双黑色的眼睛气得更黑，泛起危险的涟漪。“人身父母养，我家眼下遭了大难，我再想不到，你说出这样的话。”

　　“我说话怎么了？”胡玉莲不惧不躲，昂首冷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不知道关键时刻，你竟然如此懦弱！我问你，你留在京城里能做什么？你现在这个模样，你能上门拜访吗？你怎么递名帖？就算别人肯见人，又有几人有胆量出手救这场官司？不把你锁起来送去领功就不错了。难道你要等到亲眼看到柯家所有的人上法场？”

　　“你？！”柯青萍愤怒地按住她的肩，气得脸色雪白，双唇微微颤抖。“那你想我怎样？”

　　“我只要你平安。”胡玉莲快速地接下去。他按得她动弹不得，肩膀处生疼。但是她咬牙忍住，她一定要把该说的话说完。“只要你活着，柯家就有翻本的机会。你若死了，柯家再无子嗣后人。我，我也……”不知是因为疼，还是心急，她忍不住哭了起来。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扑簌簌地滚下来，却没有半点声音。

　　这么多年，他第一次看见她哭。他下意识地放开她，见她悄然独立，泪水如皎洁珍珠滚落一地。柯青萍陡然鼻酸，这许多日子里压抑的惶恐无助一时都袭来。他也不过二十岁。他快步上前，紧紧将她搂在怀里。“玉莲。”他将头埋在她身上，喉头哽咽。

　　这是第一次，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恭谨克制。她的发丝很香，有夏日午后绵长的温暖味道。他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然而，还有她。

　　她先是吃了一惊，然后就什么都忘了。只管哭。在这生死关头，两个人都变了。他不再是将门贵公子，她也暂时舍弃了千金小姐的身份。现在，他和她只是人世间一对普通的的小儿女，初尝人世辛酸。不管前世缘种种，不问未来会如何，现在他只有她，她也只有他。眼泪一串串，汇合于一处。

　　这许多年来，廊下守候，千里奔波，神光乍离，欲语还休……孰料彼此竟会以这样的方式第一次拥抱。

　　若就此离别，不知相会何期。他紧紧搂住她，不肯放手。她亦哭得肝肠寸断。在这个繁华京城的不为人注意的寻常巷陌，所有的压抑与绝望都释放出来，爱情却已经灿烂成花海，一发不可收拾。

　　“够了！”叶子青在旁边急得直跳脚，娇声打断道。“现在是哭的时候么？”

　　这句话提醒了柯青萍，他立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手一抖，放开胡玉莲，勉强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他扭过头，尽量平静地说，“你、你放心，我已经有了去处。若这次逃过侥幸大难，我再回来接你。”

　　“好。”胡玉莲含泪答应，声音颤抖得不像她自己的。“我等你。”

　　柯青萍伸手抚摸她的黑发，她现在是男装，肩后披下几缕青丝，如云如瀑。胡玉莲见他留恋，忍不住急得又红了眼，她低头一想，突然冲到他怀里抽出那把剑，反手一割，然后将一缕青丝亲手交给他。“天涯路远，这个你带在身边，就如见了我。”

　　“好。”柯青萍郑重接过，揣在怀里。想了想，又向叶子青抱拳道，“小姐就麻烦了，请务必将她安全送到胡府。”

　　叶子青望望他，又看了一眼胡玉莲。从头到尾，他眼里只有胡家小姐玉莲。不是不酸的，但是她轻轻一咬唇笑了，笑得比漫山的桃花还要灿烂。“放心，保证让你的心上人一根头发丝儿都不会受伤。”

　　“如此，多谢了。”柯青萍压低斗笠，转身就要走。忽然记起了什么，“受了姑娘两次大恩，还不知道姑娘贵姓？”

　　“我姓叶，叶子的叶。”叶子青笑嘻嘻地推了他一把，“快去吧。一定要好好的，免得让玉莲姐姐担心你。”

　　柯青萍勉强一笑，“如此，多谢叶姑娘。”他转身去了。无论之前有多么留恋，一旦转过身，就不再回头。……从此人海茫茫，一去千里。

　　留下两个女人，大眼瞪小眼，四只眼睛都在送他。胡玉莲那双眼里泪痕还没干，扑簌簌又有新的泪珠滚下来。叶子青咳嗽一声，“胡府在哪里？”

　　“我，我也不记得了。”胡玉莲轻轻掉过头拭泪。“我三岁后就没进过京城，完全不记得路了。”

　　“什、什么？”叶子青一蹦三丈高，眼珠子差点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