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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奔 龙泉血泪洒 ...

  •   《折桂令》

      俺指望封侯万里班超,

      生比做叛国红巾,做了背主黄巢。

      却便似脱韝苍鹰,离笼狡兔,拆网腾蛟,

      救国难谁诛正卯。

      掌刑法难得皋陶,

      只这鬓发萧萧,行李萧条。

      走了数十里,好容易才见到一间破庙。

      柯青萍苦笑一声,他官宦出身,何曾吃过这种苦头。罢了,就当是随军出征吧!他抹了把汗,夹杂许多雨水,打算先找个地方生火烤干身上的湿衣服。却见雨铺天盖地地下倒下来,丝毫不留情面,对他这个末路人来说,这场雨自然更增几分凄惶。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柯青萍独自坐在火堆前发愣,心下略一盘桓,颇觉辛酸。如今只有随身宝剑仍在,鞘上点缀着颤巍巍一颗红宝石。这把剑却是名家铸造,六岁那年得了它,一时兴起随口取了“无涯”这个名字。也是取自《庄子》。此刻想来,才知道那时候真是年少不知愁。叔父仍在边疆,不知道是否已经得了消息。

      “数尽更筹,听残银漏,逃秦寇,好教俺,有国难投,那地儿相求救。”在这破庙里,忽然有人低声吟叹。

      “谁?”柯青萍迅即起身,四下一看,原来却是一个老熟人。周伯韩跷脚坐在梁上,手中无聊地将一个九连环拆来解去。

      柯青萍勉强一笑,抱拳行礼,“周兄,好久不见。”

      周伯韩也不客气,在梁上轻轻一抱拳,然后一撩衣襟轻巧地跳下来,也不知从哪里变出几个桃子来。随手丢了一个给他,“我在路上随便采的,你还没吃东西吧?”

      的确是饿着肚子。柯青萍也不客气,拿过来用衣襟擦了擦,狼吞虎咽地干掉。“周兄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

      “嘿嘿,”周伯韩笑嘻嘻地看着他,“我听说名震一时的护国将军府上被抄,而身为御前一品带刀侍卫的柯家三子由于来乡间访亲,无巧不巧,成了漏网之鱼。所以我特地不远千里,跟来看看热闹。”

      ——还不如不答!

      柯青萍气闷,扭过头淡淡笑道,“原来周兄已经尽知。”

      “不仅尽知,只怕比你此刻知道的还要多些。”周伯韩双手按膝,低头仔细地研究了他几眼。“这样吧,我给你算个卦。往南,还是往北,卦象一看便知。”

      “你?”柯青萍又惊又疑,面上阴晴不定。

      周伯韩大大咧咧,转眼就摆好了一个卦筒。“来,算算看。”他怂恿道,看上去不像王府里的清客,倒好像市井街头缠住人算卦的卜字先生。

      柯青萍随便应付着抽了个卦数,倒在地上。“呀,”周伯韩凝神看着卦象,捡起一根火堆边的湿树枝在地上算了半天,“只怕不是好卦。柯兄此刻去京城必定极凶,若赶去边塞搬救兵却是更加凶险,按照卦象显示,贵叔父已经被扣住,只怕兵权已经不在手中。”

      “那该怎么办?”柯青萍皱紧眉头。“依周兄看,柯家的官司是否还有解决之法?”

      “没有。”周伯韩回答得非常干净利落。“告倒柯家的是满朝三公六卿,除了贵姻亲胡家不曾出面,当今吏部尚书曹大人没有参本,其他的各部都有尚书侍郎参奏,可谓墙倒众人推,几乎所有的言官都出面了,现在正是奏本漫天飞,句句不离柯家谋反。”

      “柯家为什么要谋反?”柯青萍怒极反笑,凤眼含威。“我家五代为官,世袭的将军,为何要谋反?”

      “坏就坏在这里。”周伯韩扔掉树枝,双手拢袖,一张白玉般的脸上眸子黑如点漆,依稀有两团火焰闪烁。“柯公子,你可知道一句话?”

      “哪句话?”

      “功高震主。”周伯韩一字一句地吐出来。

      柯青萍倒吸了一口冷气,昂首轩眉,当下按剑冷笑道,“柯家世代为臣,匈奴年年侵犯,是以柯家一直死守边关,至今已为朝廷战死子弟无数。即便整日里在尸体堆中穿梭,枪林箭雨里冲锋,军粮不足的时候,与士兵一起啃发霉的馒头,也从来不曾皱过一次眉头。柯家只知道朝廷辛苦,百姓艰难,所以世世代代誓死守卫边关,不叫匈奴侵犯我中华领土半寸!何来的功高震主之说?”

      “啧啧,”周伯韩咂舌叹息,“柯公子这番话可谓掷地有声,可惜所对非人。周某不过一个卒子,为主人传句话而已。”

      “不敢,柯某斗胆请教,周兄要传的那句话是?”

      “圣谕已下,柯家满门抄斩,罪及全族。”周伯韩缓慢道来,目光炯炯地盯住他。“六王爷的意思是,请柯公子随某走一趟。”

      这场雨来的急,几步开外的破庙尽头夜色如墨,不时划过几丝雪亮的闪电,雷声轰鸣。一道闪电劈开天际,柯青萍脸色惨白,拄剑站立的身形摇摇欲坠。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原来,周兄是来领功的。”

      “是来领功,不过,恐怕柯公子误会了。”周伯韩闭目片刻,沉声道,“敝上的意思是,请柯公子即刻换装,如今天下之大,已无柯家子嗣容身之地,六王府虽然远在辽西,却是柯公子眼下的唯一去处。”

      柯青萍掉头看住眼前这个人,眼如厉电,片刻后笑道,“柯某如今是戴罪之身,这、的确是六王爷的意思?”

      “某不敢欺诳。”周伯韩难得的神情肃穆,“也不敢妄自揣度敝上的意思。只知道带这句话来,去与不去,悉听尊便。”

      柯青萍仔细打量周伯韩,他想必来得也极其匆忙,松香色罗纹的书生儒袍袍角处湿了大片。风雨之夜,特地冒雨前来传话,六王爷所谋不小。柯青萍摇晃了几步,眼光扫视这间破庙,佛像早已毁坏过半,半个僧人也无。墙角许多蛛网,歪侧在地上的佛像脸上隐约仍有金光,那神情像悲悯,又像嘲弄。如今已是走投无路,柯青萍不觉惨然长笑道,“我柯家世代忠良,不想竟落到如此地步。”

      周伯韩并不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乘柯青萍举棋不定的空档,他双手拢袖,凑在火堆边烤火。湿柴烧得慢,冒出一丝丝白色雾气,隔着雾气,周伯韩的脸也显得格外高深莫测。火堆里不时蹦出几声清脆的枯柴断裂的声音。

      不去,与父兄族人一同领罪,法场上手起刀落,罪名是叛国。

      去,若他日六王爷发兵,也一样是谋反。

      柯青萍独自在这破庙里,风雨凄迷,心下忽悲忽喜,又总觉得眼前的一切如同梦幻。他闭目静思了片刻,突然开口问道,“你这次来,可备了马?”

      “快马两匹。”周伯韩又恢复了平常的神气,笑嘻嘻地回答,随手扑了火。“事不宜迟,请柯公子即刻上路。”

      “好。”柯青萍从火堆旁取过干净衣服,披在身上。不知怎么,那神态在一瞬间就老了十年。

      ——望家乡去路遥,望家乡去路遥!

      “柯公子请上马。”周伯韩去蛛网罗结的泥金菩萨后面转了一圈,牵出两匹马。柯青萍低头抚剑,扣指轻弹,无涯剑发出一声清脆长鸣。他回过神,冲周伯韩一笑,“周兄请!”

      “柯公子请!”

      两人均是黑衣,乘着两匹全黑的快马,闪电般没入浓密的夜色。雨拉开一张巨大的黑色帘幕,龙泉血泪洒征袍,恨天涯一身流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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