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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千金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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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莲姓胡,是胡家三代单传下来的唯一的女儿。这并不是说胡家人丁单薄,事实上,现任刑部尚书的胡老爷有兄弟七人,玉莲也有三个哥哥,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但是很奇怪的,胡家三代里没有生过女儿,玉莲便是那个打破窘境的千金小姐。
出人意料地,玉莲很懒。若要她绣花,她可以足足绣一年。若要她读书,握卷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可以沉沉睡去。唯一可以符合“德、容、言、工 ”里“妇工”的那条,大概就是厨艺还算不错,虽然一年也不会下一次厨,一般人吃到玉莲大小姐亲手做的饭菜的几率基本上等于天狗吃到月亮,但是她命好,出身于世代书香之家,能读能写,会点诗文,也略微知道点历史掌故,所以外面的风评依然很好。——依照外界的传闻,胡家有女,性贞静,容貌端庄,富有见识,不啻于是皇后的最佳人选之一。
所以,玉莲小姐一岁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丈夫。
这世上有一种感情,确实很莫名其妙。玉莲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奉命在厅前舞剑。这个山间对于玉莲来说,一切都是寂静的青灰色。青砖地,青灰色的回廊,就连天也是青灰色的。两位父亲负手站在身后闲话,家常穿的袍子也是青灰色。但是他那时却一身红衣,站在梅树下恭谨地练剑,一招踏雪寻梅,足尖勾成一个漂亮的弧度,剑锋微微颤动,剑花雪亮。也是暮春时节,梅花片片随风舞落。——她就这样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
那年,她三岁,他刚七岁。
“丫头,该回去了。”祖母由两位丫鬟扶着,笑吟吟地站在梅树下看她。玉莲脸一红,惊觉梅树已经长满了青翠枝叶,早过了暮春时节。
他今年来得格外晚。不知为什么,玉莲心里总有点怔忡不宁,前几日好端端坐在芭蕉下的石凳上,就梦见他来了,却不理她。她不好意思对人说,不知不觉每天在檐前站的时间越来越久。今天也是如此。
“奶奶,您先回去,我这就来。”玉莲小姐娇声道,视线穿越檐外青山隐隐、溪水半弯,直接投射到外面无比广阔的世界。
柯青萍伏在太湖石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宁静的情景。那个傻乎乎的村姑带他躲开那些官兵之后,就笑嘻嘻地离开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开那些官兵,余大海口中的官司当然重要,但是他人既然都已经来了,他想先见一眼玉莲。何况如果那个余大海不是撒谎的话,只怕自己回去就要被人拿了关进刑部大牢,再想见到她也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又或者,从此再无相见之期。
独自躲在暗处,心情不是不复杂的。
玉莲一直等到掌灯时分,也没见到半星尘土。好好的天气,却突然下起了雨。她失望地回到屋里,懒洋洋地喝了几口汤水,就不肯再吃东西。但是荷包还是要绣的。她幽幽叹了口气,更漏沙沙地滴,倒比窗外下雨的声音还要难受许多。“唉,你倒是比不上这沙漏,我到底还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这句话没头没脑,纯粹是一声抱怨。听在柯青萍耳朵里,却格外难受。他一翻身,轻轻打开半圆形雕窗,跳了进来。“啊!”玉莲虽然心里走神,但是耳朵没聋,眼睛也没瞎,当时吓了一大跳。
“别怕,是我。”柯青萍笑着走到烛台那里,又添了一支蜡烛。
“你……”玉莲张口结舌,突然慌张起来。“你这是做什么,半夜三更,我,我喊人了。”她脸飞得通红。
柯青萍知道她误会了,也手忙脚忙地慌起来。“我,我是来见你的。你放心,见你一眼就走。”说到后半句,他竟有些凄凉起来。他换了白天里的红色披风,一身黑衣,灯光下脸色有些苍白,然而目光却很温暖。
“你,”玉莲又结巴了。“你怎么进来的?这么晚,你……”她慌成一团,不知道是被他看穿了心事,还是觉得现在相见不真实,总之一双眼睛乱转,就是不肯看他。不知怎么却总觉得他那张脸就在灯下,笼罩一室。
“我……”柯青萍也跟着结巴。“我,对不起,我来晚了。”
此时已经两更天,山野间不像京城,这里没有更夫敲着梆子悠长地叫唤,倒有几只蛐蛐儿躲在角落里唱歌。“你放心,我虽比不上沙漏,但是只要我还活着,我总会来看你的。”他望着她一笑,轻声地说。
十六岁的玉莲红裳翠裙,如云黑发挽成一个坠马髻,立在灯下,美艳不可方物。她让他看得羞红了脸,两只手不停地搓弄裙带,挂在衣服上的环佩一阵清脆响声。那只纯银的雕花宝瓶烛台上颤巍巍立了几支蜡烛,火光颤动。梅子黄时雨,淅淅沥沥,衬得这阁楼里一派春色明媚。
“你这次来的方式,可真奇特。”隔了半晌,她突然低头噗哧一笑。“是来炫耀你的武功么,还是想告诉我,你又升官了?”
他斜靠在窗边,想笑,却笑不出来。又不忍扫她的兴致。那抹笑容就僵在脸上,慢慢变成了苦笑。他的模样更像叔父,脸色白净,长眉入鬓,挑出一对总似多情、细看却又总似无情的凤眼。她总是怕看见他这双眼睛,现在看他懒洋洋的,竟有些惆怅的意思,不觉停住了笑。“你怎么了?”
“没什么,”柯青萍掩不住一脸疲倦,“这一个月来风雨兼程,有些累了。”他不想告诉她眼下的祸事,也不想撒谎。所以隔了半天,他到底什么也没说,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她。她也抬头望着他。——就这样静静的,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里静得能听见沙漏扑簌簌地往下落。
“你放心。”他又重复了一遍。
“嗯。”她也压低了声音,几不可闻。
“你照顾好自己。”他轻声道。
“嗯。”
“多吃点,别瘦了。”
“嗯。”
柯青萍笑了笑,“如果我活着,我会再来看你的。”他轻轻撩起袍子,跳出窗外,如一只无声无息的蝙蝠般消失了。玉莲慌忙跟到窗前,却看不见人了,窗外都是融融的一片雨夜。雨滴忽急忽慢,打在芭蕉上,廊前铁马叮咚。
许久,玉莲分不清楚是不是自己做了个梦。但是与那日做的梦不一样,那天他不理她,但是今天他说话了,他让她放心。……不知为什么,她却更不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