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涯》姑苏莫邪

1、引子 多年后，她

　　每年庵前桃花盛开的时候，就会有个少年路过这里。少年每次来都穿红衣，乌黑的发髻上一根鲜红的发带随风飘扬，越发显得那个人意气风发。

　　就好象为了证明他的家世显赫一般，就连他骑的马都是枣红色的。他骑着红马，穿着红衣，腰间挂一把名贵的宝剑。如果站的角度好，还能看到他抿着薄薄的唇，眼光明亮，大口喝酒，大声说话，身后一群如云的随从。

　　师父说：不动心，只因未见可欲。

　　叶子青已经在这座摩尼庵待了十五年了。十五年来除了师父以及众多无趣的师姐，叶子青从来没有见过其他人。师父说在红尘里厮混是这样子的。于是师姐们就常常提着空袋子去收菩萨座前的香火钱，丁丁冬冬金银在袋子里乱撞。她和师姐们不一样，她留着长发，和山下村姑穿着一样的衣服，还获得师父特许可以去后山看风景玩耍。

　　就在后山的桃花丛里，叶子青看见了少年。每年庵前桃花盛开的时候，少年便会乘一匹枣红色的马来在看望山脚下胡府里的小姐。胡小姐来上香的时候，叶子青站在师父身边见过她。胡小姐在人间大约算是美的，娇小的身体，还有一双温柔如水的眼睛。依稀听说胡家的老爷在京城做官，而且官很大，本来胡小姐也应该住在京城里的，可惜她身体太弱，又不知道哪位高人说过，要找个山水灵秀的地方静养，十六岁之前不能去京城，否则会给胡家一门带来大祸。

　　所以少年每年春天的时候都特地从京城赶来看她，每次来都带了许多随从，那些随从都不是空手，或者带着满满的野味，或者带着千里迢迢从岭南冰镇的荔枝。只怕也有珠花。

　　这年少年来得很晚。庵前桃花早谢了，树上累累地结满青色的桃。然后，桃熟了。叶子青一边爬在树桠上吃桃，一边翘首盼望着少年的到来。她知道这少年姓柯，叫柯青萍，是京城里护国将军的小儿子。柯府与胡府已经定了亲，大概就要迎娶胡小姐过门了。胡小姐今年十六岁了。这对叶子青来说并不是个好消息，因为这意味着从此胡小姐也要搬到京城里去住，而柯青萍大概也不会再从这条路上经过了。

　　远远地，一骑土黄色的烟尘朝着山脚而来。叶子青骨碌一下爬起来，足尖一点，轻巧地落在树冠上。她眼睛尖，早从烟尘里分辨出人物来。果然还是那匹枣红色的马，滚滚风尘里见柯青萍依然一身鲜红，正千里迢迢地赶去胡府别邸。

　　没机会了，叶子青立刻跳下树，一溜烟地往山脚下跑去。……多年后，她才知道，等这一场热闹看完，已是另一个十六年，而庵前的桃花也已谢了十六载。

　　柯青萍今天的心情很好，非常好。天气这样好，日头这样高，不时还可以听见山林里的布谷在歌唱。□□火焰飞快地奔驰。他今年满二十岁了，行了成人礼，终于可以迎娶朝思暮想的姑娘过门。——任何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心情都会很好。何况他去年冬天跟随叔父去塞外驱赶匈奴，立了大功，皇上亲自许他赏银百两，加为一品御前带刀侍卫。

　　人逢喜事精神爽。柯青萍按住剑，紧张得手都微微有些颤抖。今年他来迟了，可他就要迎娶玉莲了，这次是他最后一次来山间探访她。她会原谅他的。

　　胡府就在不远处，依稀可以从烟尘里分辨出那显眼的“五岳朝天”的马头墙。胡家素来行事低调，乡下这座大宅子也只是依照风俗重新粉刷了下，并没有京城里那座官邸豪华。不过胡老爷终究是在京城里做刑部尚书，门头也比别人高些，所以混在一堆民居中间依然很显眼。

　　身后马蹄滚滚如踏雷，却只听见声音，看不见人。柯青萍终于回过神来，惊觉自己不知不觉已把家丁们远远甩在身后。他哑然失笑，立在原处，耐下性子稍等片刻。叶子青就在这个时候窜到了他的马前，“你是柯青萍？”她昂头问他。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直呼他的名字。柯青萍微微一扬眉，不过他今天心情好，打算不与眼前这个村姑计较。“姑娘有事吗？”

　　“原来你果然很好看。”叶子青回答得完全文不对题。

　　柯青萍失笑，他不否认受到这样的恭维很受用，但是此情此景未免过于诡异。他正准备打发掉这个不速之客，突然被她伸手一拉，轻巧拽入后面的树丛。柯青萍将门出身，身手自然不弱，但是此刻一个不提防，居然被这个年纪轻轻看上去还有点傻乎乎的村姑拉下马来，他有些恼怒，然而不等他说话，那姑娘又轻轻打了个手势，“别动。”

　　再好的人也有脾气，又不是泥娃娃塑的！柯青萍正准备翻脸，却听见方才隆隆的马蹄声都停住了，他这才惊诧地发现眼前出现的不止是柯家的随从，还有许多官兵。从衣服上判断，当是禁军。他这一惊非同小可，要知道禁军是轻易从不离开京师的，如今出现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眼前这几百个禁军走错了路；第二种，他们是来捉拿犯人的，而且是皇上御笔批红的朝廷钦犯。

　　第一种可能形当然不存在，但是要他相信第二种也绝对不能。别说他家老爷子还在京城里稳稳当当地当着他的护国将军，就连他本人也刚受过皇上嘉奖，他实在想不起来此刻这些人出现的目的。但是不等他猜完所有的可能性，那边已经有人发话了。

　　“柯青萍何在？”为首的官兵厉声喝问。这群人来得急，竟然人还在马上，就已经出声发问。看那架势，来者相当不善。

　　柯青萍几乎是出于本能就要冲出去，然后跪下来接旨。但是叶子青拦住了他。柯府家丁们个个面面相觑，全部被拦截在当地，不得动弹。“三少爷刚才还在这里，想必树林里小解去了。”禁军们也发现了停在林子外的火焰，“马还在，人应该走得不远。”

　　为首那人略一沉吟，“给我搜！”

　　“是！”齐刷刷一阵下马声，立刻有许多人向树林这边过来。

　　柯青萍心一沉，透过树叶窥去，他已认出为首的正是余大海，这人与柯家平素也算有点交情，此刻雷厉风行，完全见不到平时笑嘻嘻点头哈腰的模样。想必真的是出了大事，他不过离京一个月，怎会生出这么大的变故！

　　“余侍卫，敢问我家三少爷究竟身犯何罪？”毕竟是柯家的人，什么阵仗都见过。管家柯福压住心底的惊恐与愤怒，沉声问道。

　　余大海冷笑一声，“奉皇上口谕，柯家枉受皇恩，却胆敢通敌卖国，族中所有男丁全部拿下，若有违者，立斩不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