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不知所起(四) 不知所起( ...
-
不知所起(四)
尸体仿佛是从十年前来到这里,又像是鹿棘坠回了十年前那场噩梦,鹿棘双唇微启,像上岸濒死的鲤鱼疯狂喘息,是梦吗...是梦吗...这个混账,是障眼法,一定是...!
“啊!!!!!”
他垂眼颤抖着抬起双手,手掌上刺目的大片猩红击溃了他最后一道防线!脊梁被狠狠抽空了散尽力气,鹿棘直通通跪在地上,双目失去神采。
“得手了。”
倚着门板冷眼看了颇长时间的上悯难得露出了笑容,不知何时他已站得挺拔,一展袖袍足尖轻点便掠了过来,动作之灵巧,完全不似上了年龄的佝偻老者。
“来吧,我的孩子,等你太久了。”
上悯双眼泛着杀意的红,他稳稳站在鹿棘背后,周身泛着一缕缕黑红糅作一体的雾体,每一条雾体都发出隐约的凄厉哭声和低吼。上悯食指一挑,其中一条最是扭曲泛着尖锐血光的黑雾直扑鹿棘后心而去!
“鹿...棘...!”
只电光火石的一瞬,老道士的尸体已屈身半蹲在鹿棘面前,仅存的右手没入鹿棘心口!
好黑啊...什么都看不见,好冷...
少年身着打着补丁的衣衫,抱着双膝蜷缩成一团,昏昏沉沉将要睡去,身体慢慢陷入身下的黑暗。
“干嘛呢!兔崽子,谁让你在这儿睡了!”
头上狠狠挨了一下,少年眼皮还没合上便被惊醒,睁眼就是那个满脸褶子吊儿郎当的老道士,身上的道袍都快补成五彩的了,看着弱不禁风的样儿,怎的还是活蹦乱跳没个正经。
“老东西你干什么!”
头上又狠狠挨了一下,少年气得想要跳起来,怎奈身下的黑色似乎紧紧裹住了他,他丝毫没有挣扎的力气。
“你看看你,好意思说是我的座下弟子?啐!小小老贼都治不住!丢不丢人?我本来都跟你师娘在下面和和美美过日子呢!就是你个小兔崽子不好好干事,气得为师棺材板子都压不住了!”
“师父传给你的传家宝都是白传了,还不如送给农民伯伯锄地去!小废物,怎么教你的,挨打了就狠狠揍回去!”
少年被困在黑暗里,耳朵被这聒噪的老家伙吵得不行,小脸皱成一团,听着这唠唠叨叨的话语却突然笑了起来。
“你烦死了!你就是来跟我说这些的?你还不如打我一顿来的简单,反正我以前也没少坏你的事儿,不要你给我讨来的饭,不要你给我骗来的钱,还把师娘留给你的...那个帕子烧了一半...”
“我还...我还没有帮你......”
笑着笑着他低下头,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不以为然,红了的眼圈没法用手遮挡,颤抖的声音更没法隐藏。
“我...亲眼看着你受伤...但是浑身都动不了...我他妈的就是个懦夫!”
他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看着那张沧桑的脸,扯了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对不起啊,要是死的人是我就好了。”
...
“我耗费时间把你的肉身炼回来,你还不知道感激。我为了唤你的魂,炼你的怨气,花了这些心血,不是让你来打扰我的。”
上悯神情冷了,看着鹿棘后心被逼出来一寸的黑雾,没想到这个残缺的魂魄还有反抗他的能力,他重新一弹食指,黑雾再度嘶吼着没入。
“离他...远点!”
老道士僵硬的唇舌间渗出一丝黑色血渍,他毫不退让直视着上悯,身体化为一缕同样的黑色灵体从鹿棘心口钻入,从而生生将后心那灵体逼退直冲上悯而去!
...
“混账小子你疯了是不是!!”
没有安慰没有解释,老道士的巴掌铺天盖地糊在他脑门上,一个比一个打得清脆。少年没成想是这个架势,整个人也愣在了原地。
“还敢说胡话了?跟谁玩叛逆呢?长大了就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了吧!就是挨揍挨少了你!”老道士身形虚晃了一下,似乎有些疲态,并排坐在了少年身边,大手一揽让少年靠在他肩头。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我给你师娘请的假就这么一会儿。再说了当年让你做我徒弟,饥一顿饱一顿,整天的风餐露宿,当然我是不会道歉的啊!”
老道士似乎累了,说话都变得慢了起来,一大一小像是许久未见的父子共诉往事。
“但是啊...你师娘走得早,让我失去了活下去的盼头,我们以前一直想有个孩子,以前我们不知道有了孩子会是什么样,像你这么皮的我还是第一次见,拆我的局,到处惹祸,不好好吃饭,睡觉还乱蹬被子,虽然不能陪你继续下去,只有几年...但也让我久违地觉得非常,非常幸福。”
“鹿棘,小兔崽子...”
老道士抬手似乎是想要抚摸一下少年的头...
然而上悯只像是抓住落叶一般抓住了老道的灵体魂魄,只轻轻一捏,那魂魄便悄无声息爆裂消散了...
“自寻死路。”
上悯有些不耐地皱起眉头,抬手又挑了几缕怨魂灵体齐齐扑去,在怨魂灵体即将冲入鹿棘后心时,却像是撞到什么坚硬的东西一样同时化为雾气瑟缩回主人身边。
“缝隙消失了...”上悯眉头紧锁,却丝毫没有慌张,指间捏了个暴击法诀蓄势待发。
“畜生!”鹿棘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用袖口拭去方才咬破舌尖的血,让疼痛瞬间唤醒大脑的清明,怨灵便无法再找到精神空隙。鹿棘圆睁的双目血红,青筋尽数暴起。
“我要你永世不得超生...!!!!!”
鹿棘起手的暴击法诀远比上悯想象的要快,上悯连结印都没看清,便被灰色的暴击连同脆弱木门一起轰入了院中!
烟尘和碎片中,鹿棘站得笔直,他拔出了腰间的匕首,刺向心脏的位置!灰色法源护住心脏脉络,只逼出部分心头血随着匕首一同带出,他拿出藏了数年的破旧符咒,匕首竖起,鲜血顺着刃身滴落在符咒上发出纯白色的光芒!鹿棘将符咒狠狠按在小臂皮肤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剑型法印。
“淮君!召来!!!”
契约生效,继承了师父的神武的鹿棘唤其名,那剑便从血肉中化形出现在鹿棘手中!毫无颜色的剑瞬间注入法源,成为了新主人手里通体雪白的长剑淮君!
“是,我亲手结果了我师父,比起被怨魂控制身体活在黑暗中,鹿长忱将会永远活在你这种畜生日夜渴求的阳光下!”
“现在跪着求饶也来不及了,混账东西...!”他已然红了眼,灰色法源绕着鹿棘躯体迸发着凛然杀意,淮君出鞘一寸,鹿棘清楚得感觉淮君正在疯狂消耗他的法力,他咽下喉间翻涌的腥甜。
上悯已从废墟中站起冷眼看着鹿棘,身后层层怨魂俨然化作护身外罩,泛着黑气的老者重新续满双手暴击迎面扑上!
万雷齐落!泗月镇的天空雷云密布,小屋瞬间在万钧雷霆中化为了纷飞的木屑,上悯被交错的惊雷连击数道半跪在地,周身的黑雾倒是没能扛过层层雷劫消散在空气中。
鹿棘拔剑的那侧手腕停在半空,踏着雷霆而来的美尸死死攥着那手腕,又是那个棺材里圈抱的保护姿态,他将暴怒的鹿棘完全拥在自己怀中,丝毫不顾血污染上白衣,通过手臂的触感可以发觉怀里的鹿棘在狂怒中颤抖。
“哈哈哈哈哈,痴人!你的所爱所求还是会悲惨的死去!你这辈子也抓不住!!!”
怀里的鹿棘身体一度紧绷,美尸微微蹙眉,又一抬指,一道巨雷将癫狂的上悯彻底劈成了灰烬!
“都结束了。”鹿棘耳畔传来这四个字,声音低而清澈,后背能感觉到身后人胸腔的轻微振动,美尸按着他手腕的手稍稍用力,将淮君推进了剑鞘。
像是一句解禁的咒语,鹿棘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再把逼到嘴边的鲜血咽回去了,心脏的伤口也在疯狂提醒他,此刻过去与未来串联,鹿长忱以多么大的代价,换来鹿棘能够重新放下过去的机会。
忽的他眼前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挣脱美尸跌跌撞撞向前扑去,美尸顺势松了手。
是一块烧焦了半边的帕子。
他如获至宝,跪着将帕子捡了起来。
“我凭什么跟你姓,没名字也不用你可怜,别以为我会对你感恩戴德,我识字了自然会取。”
“不然我叫你十年兔崽子?跟我姓怎么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为父为师,以后为师就是你的家了!跟家人姓有问题吗?!”
本体消失了,违背天理出现的物品自然留不住,帕子像鹿长忱的身体一样化作黑雾消散而去,只剩鹿棘紧攥的双手。
鹿长忱最后的口型,他看到了。
一滴,两滴,最后一片模糊,鹿棘的手被滴落的热泪烫得生疼,从袖子时不时拭去,到拭不干净,到嚎啕大哭。
小时候心无杂念不知日子长短苦甜,长大了才惊觉曾经自己离父亲这个人这么近,或者说曾经短暂而无知地享受了这么久鹿长忱的爱,再想回去叫一声父亲已是物是人非。
“鹿棘,小兔崽子....”
谢谢你...
来到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