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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知所起(三) ...


  •   “认识?”

      上悯老骗子听到鹿棘的名字露出了迷茫的神色,掰开他手小声问了句,看到鹿棘表情的那一刻他也愣住了。

      从被人追杀,到和怪物单打独斗,刀逼到颈口他都没见眼前这个青年有丝毫动摇,但此时只是一声开门,鹿棘的脸都已经血色全无,双唇无意识颤抖着。

      咚!

      如果说上一声是□□撞在门上的闷响,这一记大概可以说是猛兽的冲撞了!门上仅存的朱漆也爆裂开来,破旧的木门也隐隐有了裂缝的趋势。

      咚咚咚!

      撞击突然提高了速度和力度,不破不休的撞击下老门像是树上的枯叶晃动起来。鹿棘罕见的满面无措向后退了一步。

      “开...门...”

      “我靠臭小子,你又惹着谁了!”老骗子率先反应过来,干瘦的身体爆发出一股劲儿来抱起旁侧卡门的木桩狠狠顶上,堪堪挡住外部的撞击,趁着木桩争取的时间,他抓住鹿棘就往错杂的后院小径跑。

      好在这个老院当初建的规模不小,他们七拐八拐就找了个另外藏身的偏房。鹿棘靠着门背软软地滑坐在地上,上悯顺了口气揪起他领子就是一通狠晃。

      “别愣了!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

      鹿棘一把推开上悯的手,突然像个孩子一样抱着头蜷缩起来,修长的身体此时不住颤抖,回应起上悯的话带着困兽的愠怒。

      “他应该已经死了...”

      “谁?”

      “...我师父...”鹿棘深深吸了口气,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他十年前就死了。”

      “靠,你师父又是个什么人?!”上悯左右探查,像只佝偻的瘦老鼠贴着门框听着外面的声响,被这突发情况气得胡子直翘,所幸暂时没有异动,两个人松了口气。

      “跟你一样,是个江湖老骗子。”似乎是情绪缓和了些,他稍稍恢复了往日的冷静,白了上悯一眼,思索着慢慢提起那些陈年旧事。

      “我们家穷,养不起我,送给像你这样的江湖骗子换口饭吃,他骗人,缺个托。”

      上悯显然对他这个敷衍的态度极其不满,上去揪了鹿棘一根头发,鹿棘这一晃神没拦得住便让他揪走了。

      “啐!你这臭小子太不讨人喜欢了!我是有本事的!”上悯嘴里细碎念叨着什么咒,听得人脑壳直痛,两只干瘦的爪子又是结印又是挥舞,房间内干枯的稻草和木屑慢慢集合起来,颤颤巍巍成了一大一小两个不足半米的人形,随着上悯凌空一指,两个小人嘭得一声幻化为一个老道和一个孩童的模样。

      上悯捻着胡须略抬了下巴展示着小人,将那根头发绑在身为鹿棘的小人身上:“喏,这是你,这是你师父,老夫可不是空口无凭的骗子!”

      “让老夫给你看看什么叫回溯秘术——你幼时被家人送出去,家里揭不开锅了,送个小孩给便宜道士换几顿饭,那时候确实很划算。”上悯自顾自念叨着,两个小人随着他手指僵硬活动着。鹿棘嗤之以鼻,深深垂下的目光却离不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你年少跟着他四方漂泊,哎哟,一条穷命,性子刚烈不愿收你那师父的坑蒙钱?”

      老东西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两个小人走东走西倒也演得有模有样。

      “吵啊,拆他的局啊,你小子真爱干这坏事...”

      老的小草人一副施法模样晃晃悠悠,小的那只躲在一旁突得掀翻法台,一场无声的闹剧在落满灰尘的地上绘声绘色的进行着。

      只见老的草人佝偻着又假装做法,面前不知名的草人和外面的怨魂附身者一样疯狂挣扎着,其他草人围成一圈交头接耳。似乎是作法有了效果,近乎癫狂的草人停歇了下来,周围的草人不顾老草人劝阻解开了它的禁锢,它却猛地扑向周围草人撕碎了他们脆弱的身体。

      没错的...和青年脑海深处的那段回忆拼接起来了,明明老东西已经累得快脱力了,藏在袖子里的手都在颤抖。明明老东西说了仪式还没有完成,那个被附身的家伙突然开始像个正常人一样流泪,求家人给他解绑。鹿棘从没想过被怨灵控制的人类会有那般的力气和恨意,□□的碎块,漫天的哀求,一地猩红。

      老的草人站出来了,他提着剑,挡在最后几个颤抖的草人面前,风烛残年的他如何能对抗一个不知名的恶鬼?不过是以生生被扯断一条胳膊换来砍下恶鬼头颅的一剑罢了。

      “唉,这道友可真是善良,直接趁乱逃跑就不会被卷进去了——”

      “但是他怎么会死了...?”上悯深凹进去得一双眼顷刻之间变得锐利至极,随后的一句话深深凿进身旁少年郎的心脏。

      “还是你亲自动的手呢?”

      小小草人不会说话,故事却并没有以老道士英勇的一剑结束。只见老道士站在原地,身体不住颤抖着,身后瘫倒成一片的幸存草人似乎说了什么。

      “杀人凶手。”

      “你杀了我儿子。”

      上悯似乎全部看到了,他沙哑的声音为这段闹剧配着音,显得故事滑稽又冷漠。

      “闭嘴...”

      “他们谁也不知道,你师父这时候被怨魂钻了空子,他最怕别人叫他杀人凶手了,因为你师娘,也是怨魂附体被他亲手斩杀。”

      “别说了...”

      他知道啊...他都知道啊,他亲眼见过夜半时分老东西拿着一块染血的帕子流泪,后来他慢慢长大,才慢慢发现老东西以前是有本事有家的人啊...

      “你看啊,他还控制着手不许滥杀无辜,他快控制不住了,这群人还想杀了你师父报仇,多可笑啊!”

      道士草人仅剩的右手提着剑在体侧不住颤抖,那群抱团的草人还在谩骂着,向他扔东西,道士草人终是无法控制高高举起了剑,似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将头转向躲在角落的小草人——同时也是瘫坐的鹿棘的方向。

      “杀了我。”

      这是上悯给整场草人戏配的最后一句,因为暴起的鹿棘踢毁了所有草人,随后就已经低吼着揪住上悯的衣领将他摁在门上。

      无数次,鹿棘无数次被梦里双手染血的自己惊醒,那天当师父说出那句话时,似乎一片空白过后,就只剩下双手猩红的自己,和胸口被刺穿的老道士,还有一群叫着救命之恩的人形畜生,他跌跌撞撞逃了太久太久,只想远离那个地方,逃到了如今,还是逃不过那场噩梦。

      “我说了叫你闭嘴!”

      “为什么?该闭嘴的是刚才忘恩负义的蛆虫们,不是吗?”上悯此刻冷静得不像话,完全跟先前畏畏缩缩的江湖骗子两幅模样。“他们不顾你师父劝诫,亲手解开附身者,被杀明明就是活该!”

      老骗子那双猥琐深陷的双眼此刻直勾勾地盯着鹿棘,像是带着倒刺的钳,几近撕出鹿棘内心最深处的阴暗。

      “他坑蒙的不过是无良无德的大户人家,仅仅是一顿供你保暖的饭钱,他为穷人作法是尽全力的。你师父被怨灵撕下一臂的时候你在哪?平时毁他骗局正直不阿的鹿棘...在哪里瑟瑟发抖呢?”

      “你为什么不替他去死呢?”

      少年时种下的一根刺,被时间层层包裹忽略其存在,它却没有随着时间消失,但当被人强行剖开皮肉找到那根刺时,它早就生长得更加尖锐扭曲,将周围划得鲜血淋漓。

      鹿棘揪着上悯领口的双手指节泛青,但他无法用武力打断上悯的话,字字句句撕开了他十年的伪装,反是上悯干枯的爪子捏住他的手腕轻而易举摆脱了钳制,神情随意地在他耳侧撇下一句话。

      “你,也不过是其中一只蛆虫而已,啖其心头肉,你比别的蛆虫可恶一万倍。”

      鹿棘阵脚乱了,他这么多年的自责和愧疚重见了天日,铺天盖地几乎要压碎他的脊骨,他摇晃着倒退了几步,眼前的上悯都扭曲起来,像是地府爬来青目獠牙的恶鬼,冷汗沿着他鬓角飞快没入颈间。

      不对...!都不对...发生了什么!上悯有问题,大脑无法思考,身体脱力了,一切都陷入了混乱!

      此时鹿棘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想后退离开,不知究竟退了几步,身后撞上了冰冷僵硬的物什,他下意识转身,直直对上了那副染着血泪的毫无生气的双眼!

      那是折磨了鹿棘无数个夜晚的面孔,曾奸笑着晃晃手里干瘪的钱袋带鹿棘去面馆扬言打牙祭,曾谄媚地挨家挨户为他讨要饭食,也曾无比坚毅挡在最后几个活人面前,也曾在最后含着歉意和哀求的眼神说出杀了我这句话。

      “鹿...棘...”

      那是一具少了左臂的尸体,身形瘦削,蓄着一缕小山羊胡,满是补丁的道袍上仍有褐色的斑斑血渍,断臂的撕裂口触目惊心,更为骇人的是尸体心口还插着一把长剑,直直贯穿胸膛。鹿棘身后上悯慢条斯理站直了身子,拍拍尘土笑道。

      “伪善的小郎君啊...”

      “你还要再杀他一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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