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光得你》二川老奶奶

2、不知所起（二）

　　干瞪眼也是累人，鹿棘叹了口气爬了起来，拍了拍一身滚上的土，趁着活动的功夫敲了敲酸软的小腿。按照他身经百战的路数，以不变应万变的战略，此时毫不犹豫选择了......转身就跑！

　　那美尸只从棺中轻轻一跃便追上鹿棘，正欲抬手捉他，鹿棘像是算准了他到自己背后，反身便是一道黄符稳稳印上他额头，神情一改方才带着凌厉的肃杀之气。鹿棘缓缓撤手背在身后，像是战场上甩去刀刃污血的战神。

　　“别怪兄弟不留情面，我师父亲手写的护体神符搭给你了，生死既定，你安心下去吧！”

　　美尸眨了眨眼，抬手揭下额上那破破烂烂的鬼画符丢到一边。

　　鹿棘：...

　　尸体：...

　　“糟老头子又坑我！”鹿棘一声哀嚎抱头蹲在地上，彻底放弃了挣扎。“你说吧，你到底要干嘛...”鹿棘抬头看着尸体，唯一的安慰就是这尸体确实养眼不亏，要真换个嘴歪眼斜四肢不全的着实糟心。

　　这尸体一言不发，只蹲下伸手抓住鹿棘的衣角。鹿棘一拍脑门恍然大悟：“你不会就是想跟着我吧...”尸体应声点了点头。

　　鹿棘确定他没有恶意后也稍稍放松了些，想到他半天一句话也没说过，难不成下葬时舌头被割了？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想，鹿棘捏住他的下巴试图看看他口中。美尸也是听话，立刻贴凑过去任他摆弄，鹿棘胆子也壮了，上手钳着美尸脸颊，心里不忘暗暗念叨这家伙脸蛋的手感真好。

　　捏着捏着来了兴致，鹿棘全然忘了原本打算干什么，突然猛地一个激灵，光顾着折腾眼前这个美尸，忘了看看刚才那阵异动是怎么回事。

　　鹿棘松开躁动的爪子起身走回棺材旁，只瞅了一眼，浑身的血液就像结了冰。

　　结界裂开了！！！

　　黑漆漆的裂口像是死人的瞳孔，狰狞地盯着鹿棘，一个成人高的竖型裂缝，像是什么人生生撞碎闯入了结界，结界外抓挠哭嚎的怨魂早已不知去向。

　　“靠！！”

　　鹿棘拔腿向泗月镇的方向跑去。前些日子听说东方结界开裂，他没想过这么快会轮到西方的结界，这一开裂先是附近的怨魂会疯狂侵入，若是放任不管，怕是有更高阶的东西会趁乱而入！

　　美尸默不作声不慌不忙跟着他，一人一尸不一会就到了密林之外，密林外到镇边并无一人，鹿棘心里不敢做那最坏的打算，眼下只能先去寻天火令。

　　为了预防碎裂和修补结界，边陲的小镇都有一支可以紧急召来正派救援的天火令。他鹿棘浪迹四方知道不少秘事，听当兵的说过那天火令通常被藏在城镇瞭望台的天顶上。但只要越早发出天火令，未遇害百姓活下来的几率就会越大。

　　天色渐暗，鹿棘带着美尸从边缘进了镇子，边缘街巷已然空无一人，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刺激着他的鼻腔，只刚进镇上街上便横着一具开膛破肚的尸体。

　　鹿棘意识到这件事情远不止三五只怨魂跑进来那么简单。他抬手合上那具尸体含着血泪的双眼，抓住身后跟了他一路的那个美尸飞快闪身进入小道，鹿棘搂着那美尸一起蹲下。

　　“你是不是想跟着我？”

　　美尸略一挑眉，似乎是准备听他这买卖。

　　“那你现在要配合我去做一件事情，我以后就带着你。”

　　鹿棘带上美尸七拐八拐，好在他俩体型不算肥壮，顺着少有人走的窄巷避开了可能遇到的危险，绕去了镇东瞭望台附近，但从最近的藏身房屋到瞭望台还有一大片空地，那里游荡着一些已经不能被称这为人的东西，他们的眼睛是一片猩红，手里拿着还在滴落血液的凶器，身体受伤残缺也毫无痛苦之意。

　　“果然是被怨魂入侵了...”

　　鹿棘喃喃自语，眼下这惨状他也是头一回真正见识到。那些游荡的是被怨魂附身的人，老头子以前给他唠叨过。怨魂这些东西，是含着恨意或者执念死去的生命化作的，没法亲手杀人，他们只会引诱意志不坚定，或者心里有缝隙的活物，霸占他们的身体，以杀戮为乐，并不会管被附体的人缺胳膊还是少条腿。

　　“喏，这些怨魂会觉察活人的气儿，我没法过去，所以你去那个台子上，把四角屋顶中间挂的那个小牌子揪下来折断，我讲明白了吗？”鹿棘拉着美尸，稍稍将门打开一条缝，指着瞭望台给美尸低声解释着，还未来得及多重复一遍，便被一根手指抵上双唇。

　　“......”美尸含笑点点头，示意他了解了，随即居然抬手拍了拍鹿棘脑袋。鹿棘忍着没给他一脚踹出去，爷嚣张这么多年如今见义勇为的大好时刻被身边这个狗皮膏药屡屡轻薄。

　　没等鹿棘起脚，美尸翻出一侧窗子不紧不慢往瞭望台走。那些怪物像是对白衣胜雪的新尸体感到恐惧，慢慢跟着他却不敢靠近，四散的怪物眼看都集中了起来。鹿棘长舒了口气，目光转向瞭望台旁的一个石仓。

　　那是个巨大的仓库，泗月镇原先还未变成结界边陲时，也是个繁华的人族鬼族的货源边卡，石仓原作兵器库存用，现在兵器被运往其他地界，仓库摆着稀稀拉拉的几根长矛，去了生锈的尖端后也早就被孩童玩折了。鹿棘方才就察觉，这些怪物像是惧怕石仓，并无一只敢迈近石仓五步之内，听闻兵器也有镇邪的功效，如果是这个原因倒也解释得通。

　　刚才一路走来鹿棘也有探查，泗月镇虽人口不多，但是路上尸体寥寥无几，游荡的这些加起来也不过十几二十，剩下的百姓应该是找到了藏身的地方，能容得下剩下百姓的藏身处必定是个宽阔的大间，全镇最大的空间就是废弃的石仓。

　　像是印证鹿棘的想法，石仓的门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有人想要开门探查情况。鹿棘心下大喜，他又看了看周围情况。

　　此时美尸引着怪物靠近了瞭望台，正是他躲进庇护所的好时机，只要天火令一发，他和其他百姓都可得救，美尸也可以被格挡在石仓之外等待正派处理。

　　事不宜迟，鹿棘披了个藏身屋子里搜出来的旧衣物，飞快走出房门蹑手蹑脚靠近石仓，美尸也开始上了瞭望台的台阶，一切都在按照鹿棘的计划实行。

　　大局已...

　　“救命啊！！！！！！！”

　　一声无比凄惨的求救从鹿棘身后传来，一副苍老的公鸭嗓，打碎了鹿棘计划好的全部美梦。

　　“唉，最近睡眠不好，怎么还能有幻听呢？”鹿棘捂上了耳朵。

　　“少侠留步啊！！！！救救我！！！”

　　“原来如此，这是石仓里面的声音，我得快点进去帮忙。”鹿棘加快了脚步。

　　“啊！！！我的手！！”

　　鹿棘用手搭上了石仓的大门，深深吸了口气，他以额头贴着门板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一念地狱。

　　“你他奶奶的给老子记住了！！”

　　那只举起刀的被附体者的鼻血，混着飞出的三两颗牙，在所有怪物都没反应过来时，鹿棘含着热泪已然踹出了这历史性的一脚。

　　后果当然是全场怪物的注意力被这个披着旧衣服的傻瓜吸引了，包括正欲拿下天火令的美尸。

　　至于这个毁了他计划的公鸭嗓，鹿棘看清楚脸之后顺带踢了他一脚——这厮就是白天卖残魂结晶的老骗子！

　　欲哭无泪大概就是鹿棘现在的状况，好在混了这么多年，不会法术，肉搏却可以一战，但空手接白刃他也玩不来啊！被附体者们手中的刀斧挥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鹿棘堪堪躲过只能靠踢击勉强挡出一个圈供他和老骗子躲。

　　更让他绝望的一件事发生了，通过层层围住的怪物，他清楚地看到美尸丢了手中的天火令飞快向自己跑来。

　　大哥你倒是先折了啊！！！！

　　眼看着美尸也挤进了包围圈，鹿棘后退着咬咬牙一掀旧衣服盖住面前怪物们的脑袋，拉起老骗子和美尸顺着狭隘小道飞快绕路向镇子边缘跑去，直到看见一破落宅院才拐入反关上门。

　　“你...你！你...后，后...”

　　老骗子两眼如牛鼓得老圆，干枯的手指指着鹿棘气都几乎喘不上来。

　　“闭嘴吧你！没让你被那怪物剁只手谢罪都是爷慈悲！”鹿棘也有些脱力，瘫在地上想也不想拍了另一边的美尸脑袋一巴掌。

　　“你也是！你折了再下来啊！白瞎救个老骗子还把天火令搭进去了！亏不亏！啊？亏不...”鹿棘一边瞪着老骗子一边头也不回连拍几巴掌，突然手腕被攥住了。

　　鹿棘转头，正好和一猩红双眼龇牙咧嘴的大脸相对，这大脸怪一手攥着鹿棘的手腕，一手提着镰刀，脸上还有粘稠的血渍，血渍上还有鹿棘糊得巴掌印。

　　“........哈哈，哥，拉错人了，那什么，今天太晚了，我就不留你了...？”

　　话音未落，大脸一刀横斩直取鹿棘脖颈。鹿棘后倾腰部微弓，双脚蹬向被附身者身体借力挣脱他手上钳制。

　　那被附身者的镰刀卡进木门里拔不出，鹿棘上前一脚踹开他握刀手腕，上前压制住他单臂狠抵喉间。

　　转向老骗子更没好气：“还不赶紧搭把手给他绑起来！等着他把咱俩脑袋当麦子斩呢？”

　　不一会大脸就被两人用翻出来的麻绳捆成粽子打晕扔到了一边，嘴里还塞了只不知道从哪儿翻来的鞋。两人这才算靠着门坐下喘口气。

　　“老骗子，你怎么会在那？”

　　“别一口一个骗子啊！老夫乃上悯大师，老夫在修习法术这方面不算天赋异禀也算百里挑一了！”老者吹胡子瞪眼愣是又要装出一副派头，但很快被揪起领子败下阵来。

　　“我也不知道啊这，我才来没两天想混口饭吃而已！东边的和北边的加起来已经被血洗了三座城了！听说西边的结界最牢固我才来的...不过还好都是些不入流的怨魂...”

　　“什么不入流的怨魂？”鹿棘第一次听这说法不由得愣了愣，倒是还分三六九等。

　　“咳，怨魂都是惨死含怨不得化解的魂，从前都是圣子消解怨气还他们解脱的，怨魂都是可以附心有空隙的人的身体的，这种不入流的怨魂也就附身普通人嗜血杀人为乐，若是碰见个厉害怨魂，附上法力高强的人，它可以毫无痕迹地像正常人一样活动，甚至可以使用肉身主人的法力，你想想那后果！可不是屠一个镇能了结的...”老者捋捋他的小山羊胡子。

　　鹿棘突然变了神色一把揪过老骗子的衣领：“只有你一个活口了吗？其他人呢！”

　　“别别别别又揪领子啊...除了被附身的人，其他人都躲在石仓里了...有我的残魂结晶护着呢，就是他们关门的时候忘了我还在外面呢...”老者越说越可怜，一张皱巴巴的脸写满了丧气和委屈，陪着他的褶子却让人心疼不起来：“现在连个衣服都快被扯坏了...”

　　“就你那小破石头还是真货？”闻言鹿棘稍稍放松了些，看来他的猜测没错，可惜了方才没有来得及逃进石仓。

　　“天地良心！就算捡的不是残魂结晶也是个厉害玩意。”老者扯着公鸭嗓，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笑了笑。

　　咚！

　　他们倚靠着的门外一声闷响，朱漆被年月剥落得全是蛛网纹，随着这声响动扑簌簌得向下掉落灰尘和残漆，可见门外这动静大概是什么东西狠狠撞来的结果。

　　干瘪老骗子一声来者何人还没喊出口，就被鹿棘眼疾手快堵住了嘴。

　　隔着一扇门，外面那东西也不吱声。鹿棘心下一动，他记得那个漂亮尸体也是个哑巴，听这个动静也像是只有一个人在外面，冲着方才那美尸奋不顾身跑过来那劲儿，他也不好再把人扔外面。

　　认栽了，他上手准备抬门栓看看外面。

　　“嗬...嗬...”

　　“鹿...棘...”

　　“开...门...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