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伊》多洛蓝

4、四 发展

　　教学楼有一处楼梯并不是回宿舍最近的选择，而是方便走读的学生更快到达校门口。每当晚自习下课，我却很乐意绕一下路。层与层间的楼梯平台四周是透明的落地窗，从外面看这些楼梯口，特别像是观光电梯的井道。在月华如练的夜晚，那些平台落满白霜与树影。毕竟大多数人都住校，所以这里一向清静。此处还临街，能看见一条直通远方的路。街灯是温暖的橘色，在黑夜中发出柔和的光芒。欣赏这条同样安静的街道才是我不惜绕远的原由，毕竟月色不是每夜都有的。周围多是未开发的林地，如夜色中漆黑的大海。能目送这条美丽的通道直抵天际，更像是通往黎明与未来的道路。
　　我也因此有机会见到佳伊的背影，因为她高二开始已经不再住校，同时她在晚自习下课后总是离开地匆匆，所以总在我前面。不久后，背影多了一个，是他。他并不走读，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什么巧合。见过他在计算机课上的行为后，我一点也不惊讶他有如此举动。唯一觉得奇怪的就是，既然一直把自己当作了不起的人物，为什么还要卑躬屈膝地去追求女孩呢，不会认为总有人在暗地里钦慕自己吗？

　　近日石杉在宿舍的闲聊中会提到佳伊，因为目前正和她同桌，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只有凑过去听。每次我们讲话，都像两只小动物一样。”
　　“她常常在课本和笔记本上画画，像小孩一样。”
　　看样子佳伊一点也没变呢。
　　“还有啊，她最近跟我说被他缠上了，特别烦。”看来石杉也得知了同样的事。
　　“让她多和朋友待在一起不就好了？”
　　“你见过她有朋友？反正我是没看到过她和别人一起走路、吃饭什么的。”
　　我所了解的佳伊最多不过有个连坏习惯都算不上的腼腆性格，一个乖巧可爱的女孩怎么会没有朋友？也许那个理论可以解释得通，可能佳伊的学习成绩不好，当然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那个理论。
　　“她说她总是写不完作业，所以才走读，这样在家里可以熬夜写。”
　　诚然，我高中三年一直是抱怨作业太多、晚自习写不完人群中的成员，包括石杉在内，其他寝室中也有我们的同类，但是需要熬夜写作业什么的，闻所未闻。
　　“这怎么可能啊，再说，佳伊学习不好吗？”这确实难以置信。
　　“哎，你不知道？她经常垫底啊。”之后石杉详细地讲述了他所发现的佳伊的知识掌握情况。
　　论起排名靠后，我和石杉算在其中，不过我们的问题不在于基础知识上，更不是因为我们不听课，而是在考试与做题能力方面的不足。但按照石杉的说法，佳伊在基础知识上都存在着很大的问题。如今想来，成绩靠后的同学不多的交友机会中无非室友、同桌、成绩相近的同性。但是对佳伊而言，走读使她失去了室友；跟和她曾经同桌的同学也未成为朋友，包括我。
　　“那你多帮帮她吧，当佳伊的朋友，和她多待在一起，让他死心好了。”我还是保持了闲聊时的口吻，略带玩笑意味地说。
　　“我才不管闲事呢，我跟她又不熟，何况我的心只属于姐姐大人。”

　　那是石杉的初中同学，如今在隔壁班。我曾见过两人相处的情景。
　　常常是在傍晚，我无所事事地在走廊上打发时间，偶尔换换依靠的栏杆，听着广播的流行歌曲。天空高远，流云多姿而多彩，蔚蓝与或金或红的斜照在苍穹的调色板上不断交融。如果看向教学楼内的花园，几株高大的蓝花楹的阴影下，煤油灯的造型中溢出橘红的柔光，顺着小路，依傍着稀疏的公园式长椅，灯火时如夜空里的星点，时如大海上遥相呼应的灯塔。石杉和她的姐姐就轻轻相靠地坐在一处长椅上，无论是开口说着什么，还是沉默不语，在我没有戴眼镜的目睹中，两人的脸上似乎总是挂着安静的微笑。傍晚教学楼的吵杂仿若并不被她们听见，流过她们身边的时间也慢了下来。看到这样和平日判若两人的石杉，惊讶之外，还有一种从未体会过的情感，在心中悄悄地回环，长时间看下去的话，心跳似乎快了一些，耳朵与脸颊也微微有些发热。有时候，石杉似乎注意到了楼上的我，便轻抬起靠在她姐姐肩上的头，看向我，好像在笑。
　　曾梦到过同样的场景，只不过时间已经不是傍晚，其时夜色浓郁。没有教学楼发出的日光灯刺眼的白光，橘色的路灯愈发明亮，周围满是蛩响。我坐在平时石杉和她姐姐常在的椅子上，身边是刚刚起身的佳伊，似乎我们曾长时间坐在这里一样。暖暖的夜风掠过，卷起一片飒飒之声，带着无数蓝花楹的细小花朵吹过我们身边。佳伊在这蓝花楹落英的风中转向我，吹拂她的发丝，衣飘欲舞。佳伊就这样突然将脸凑近，隔着风与气息，我真切地感觉到了她脸上的温热。佳伊倒在我的身上，却意外地要重一些，好像淘气的孩童开玩笑一样压了过来，接着就是熟悉的笑声。
　　睁眼一看，是熟悉的宿舍，只不过明亮的朝阳把色彩照得艳丽，投在上方床板上的树影在静静摇曳，还有就是压在我身上顽皮地笑着的石杉。
　　“总有一天我要告诉你姐姐你本来的面目，说你平时就是一个粗人。”我不甘心地指责道。
　　“那也得等到你先保证今天早上别迟到以后再决定吧，我相信你不会出卖。”我才注意到从我身上起来的她已经穿好了衣服，背着书包，而其他室友早不见了踪影，对话中断时，是我从未见过的、如此寂静的宿舍。

　　我不怎么喜欢集体活动，但运动会还是到来了。个人项目比赛期间，大多数同学都去加油助威了，班级指定区域中留下来的同学无一例外地写着通讯稿，为团体项目加分。对运动会的不满如同滚雪球一样，最初只有一点点，但越是努力去思考、说服自己，不满的雪球就越滚越大。我走到看台的最高处坐下，头顶是茂密且触手可及的行道树枝叶，为这里搭成了一片碧绿的棚顶，我禁不住遐想，在盛夏的午后，值此树荫之下乘凉，望着烈日照耀着的绿茵场，该是多好的一片景致。想到夏天，我突然忆起《萤火之森》的情节，故事中的夏天确实是时间背景的主旋律。
　　每当依雪走过来劝我写一点通讯稿，并指给我看留下来的其他同学是如何卖力，我都没有看到佳伊。见我心不在焉的依雪，起初还只是不满地嘟嘴，后来要将手缩回袖中，轻而迅捷地揉我的脑袋，才能消气，最后又帮我把并未弄得十分凌乱的头发理好，微带歉意又玩笑般地一笑，接着又走下看台，去收取新写好的稿件。
　　如果佳伊是逃到了操场之外，我想，比起为多了一位不合群的同伴而窃喜，我更在意的是不合群的骄傲被她夺去。为了满足自己那无聊的自尊心，我对依雪撒了个谎后，向教学楼走去。

　　“哈，抓到一只不合群的孩子。”在楼梯口时我遇到了正要下楼的石杉。
　　“哟，副会长大人，幸苦了。”我借他教授的日语回复道，口音不是很标准。石杉确实是学生会的副会长。
　　“你不知道吧，操场外的地方有学生会的成员巡查，要抓擅自逃跑的人。”
　　“但我现在抓住了他们的副会长。”说完，我拉着石杉往教室走去，并莫名其妙地在黑板上画起了画。
　　不久，推门近来一个女生，正是佳伊。
　　“嗨。”佳伊抢在我们前面向我们打了个招呼。我回应她的声音小得难以听见，因为随手乱涂在黑板上的作品，叫我不能不在看到佳伊时想起她在笔记本与课本上的小画，虽也是兴起，但总是精致而可爱，相比起我和石杉的鬼画符，我不自觉地感到羞愧。她则坐到自己位置上，拿出作业，静静地写着。我和石杉本来还玩地兴奋，现在却如一滴落在寒风中的，刚刚还沸腾的水，那凛冽的北风一瞬间将它冰封住，我们就这样默然无语。窗外是秋季的阴天，教室的日光灯只开了我们所在的一半，另一半教室显得更阴暗了。我本以为石杉会开启一个能融入佳伊的话题，然后三人开心地聊着，但是在擦去了黑板上的画之后，石杉却说该走了。就这样，我们把一个可能很孤独的女孩，留在了那个压抑的秋日阴天教室、开了一半的惨白灯光之下。
　　但是比起我们的离开，从秋至夏，整个高二结束，佳伊一直没有摆脱那个身影。

　　体育课的排球练习期临近尾声，场馆内，乒乓球班只留下包括我在内的三人还没有测试合格。学校自诩排球强校，任何体育模块都要学排球。对墙颠球本来不难，但是我实在不满意这种强迫性质的教学安排，拖沓着不去考试。在另外两人的抱怨中我一个人胡思乱想。
　　“唉，我突然觉得吧，学习好的人什么都做得好，你看那些考核过了的，一个二个都是优等生，像我们这些，唉。”我把随便想到的话抛了出来。
　　“啊，就是，凭什么啊！”其中一位同伴激动起来，义愤填膺的样子，开始了一大段新的阐释。我终于不想久留，就去找到老师，完成了测试，留下她们两人独自离开了体育馆。
　　躲着初夏的阳光，在操场的树荫下闲逛，看到了那个熟悉而可爱的人。佳伊在树荫下看书，我不知道她选的是什么体育模块，但是我觉得逃避体育运动像是她做的事，也许在她身上感受到的高雅气质并非错觉。近了，凭着封面我认出那是《且听风吟》，村上春树的小说。
　　我们都在一期的语文报上读到过这本书的节选与评价，我那周周末就网购了一本，亦早已读完，不过即使是在学了文学理论的以后，我也没有更理论、更深刻地去想过为什么我会喜欢那几本偏现实主义的作品，只知道它们就是能够打动我，尽管看起来像是日记一样在以第一人称陈述。此外，就像一顿晚饭赠送的甜品一样，《挪威的森林》与《天黑以后》中能读到百合元素，当然，这是当时所不知道的。
　　能找到一个话题了，我有点高兴地想着。事实上直到她的离开，我们都未聊起这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