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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中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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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隐匿在深邃的五官里,幽深黑沉,然而我的心里却像是一根烟花芯子猝不及防被点燃,呼啦啦的烧起了一片天空,犹如忘川河畔连绵不绝的彼岸花永远开放不败似火欲燃,漫天遍地都是鲜红的颜色,都是欣喜,都是希望,都是胜利的曙光。
见我迟迟不接,他皱了皱眉头,我这才慌乱的接过,又说了声,“谢谢。”
他静静的看着我,最终吐出几个字“早些回去吧。”不过五个字,冷漠又有理,我鼻子却是酸了一酸,不是因为冷漠,而是我现在忘乎所以,把它当作关怀,五个字就够了。
这下他是真要离开了,如同那些做仗义出手好事不留名的热心人(鬼),也许,他保护我,也只是因为他是鬼将军,觉得职责所在?
但不管怎样,我想,苏若卿,他救了你,很好,你们只间多多少少还有点希望,我突然叫住他,“君上,你等一下。”然后我噔噔噔站起来跑向我来时的那个巷子口,四处寻找着什么。
在黑漆漆的墙根边,我找到了它们,一坛已经碎了个稀巴烂,一滩清液和碎片淌在地上狼藉无比,另一坛,却是奇迹般的完好无损。
我小心翼翼的捧起这一坛,反正衣服已经脏了,干脆用袖子擦了一擦这上面沾的灰尘,转过身去寻他,举到他面前,“小女子名叫苏若卿,久闻将军惩恶除善大名,今日将军出手相救,小女子感激不尽,无以为报,既然将军喜欢这酒,小女子便厚颜赠与将军。”我小心翼翼的觑着他的神色。
一条晃荡着五颜六色破碎光影的孤清长街里,只有两个人,我听不见风声,听不见烟花绽开的声音,只能听到我的心跳,他的呼吸。
我忐忑,我不安,我期待。我知道我现在的模样可能,不,是肯定,不大好看,美遇变成了丑遇,可我还是期待,睁着我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他,天上繁华璀璨,勾勒出他线条,是凌厉的,是侵着风霜的,然而也是好看的,我喜欢的,他墨色的眸子里依旧无声无息,薄薄的嘴唇紧抿着,脸上看不出神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举手拎走了那坛人间酒。
“谢谢。”这两个字令我晃了晃神,不过一晃神的功夫,就看见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了夜色中。
他接了我送他的酒!他接了!
我对着他的背影挥了挥胜利的拳头,一条长街里响起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一种是“耶,哈哈哈哈”掩不住的欣喜的呼声,一种是“哎呀!老天爷,我家...我的家呀这是怎么了!怎么被人砸成这样子啦!”“不过上街了一会儿!哪个杀千刀干的!清明节才攒齐的买房钱呢!”
我顾不上那对夜游归来就遭此大变惊惶不已,嚎啕不已的年轻夫妇,立时禁了声,趁他们还没有发现我,很不厚道的贴着墙边一溜烟跑了。
我一路掩着面扭扭捏捏弯弯绕绕的回到苏记,已是后半夜,再热闹的场面也开始寥落,街上鬼影散乱,多家铺子开始挂门板子,隔得远远的,我看见一辆大大的青布马车停在苏记门口,然后下来一个小仆恭恭敬敬的请着一个女子下来,然后又一个小仆恭恭敬敬的捧着一摞礼物盒子送了进去,里面灯光亮起,把那女子绰约的身姿照得清楚,这不是若瑶吗?
她今日不开张,反而出去了?我心里好奇,走上前细看,觉得这辆马车着实是想低调却又低调不起来的典范,虽然毫无装饰,也以青布蔽车,但不说这巨无霸的车身,好歹你把车尾那个明晃晃的冥府官章给遮一遮啊。
若瑶转过身来和马车里的人说着什么,那马车里伸出来一只白嫩嫩的胖手,在她脸上摸了一把,若瑶露出一个柔媚的笑,我看得目瞪口呆。
半晌后,车里这位主终于满意了,连带着小仆一起,整辆车突然烧起了一把青冥之火,化在了空气里,消失得一干二净。
化烟符可不便宜,更何论这么大范围的化烟符了。
我在心里感叹了一句,真,有钱。然后冲了过去,唤道“若瑶!”
她斜斜梳着一个堕马髻,鬓边一朵红芍一只流苏步摇,一袭深青色抹胸襦裙,在灯光和阴影的冷暖交织下,又雍容又艳丽,带有一种幽静的美,不复往常嚣张的明丽,看着马车消失的地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到我叫她,她这才回过神来,等她看清我的狼狈模样,眉头皱了一皱,脸上又挂上了往常讥讽我时的笑意。
“哟,这是哪来的孤魂野鬼,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上街要饭去了呢。”不知道为什么,听见她骂我,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嘿嘿”,我笑嘻嘻的抓住她肩膀,谄媚的给她按摩,贱兮兮地套话,“是哪位郎君和我们老板娘幽会去啦,这么多礼物,这位大人可真是大方。”
“再大方也大方不到你身上,你管这么多做什么?”她恹恹的走入厅堂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气定神闲的坐下。
“我关心你嘛。”
“你到不如关心关心你自己,嗯?说吧,你今天晚上干了什么?”她一双凤目陡然有些凌厉。
什么叫我干了什么?我什么也没干啊!但是没办法,只能老老实实将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她听后,沉默了半晌,道“你今天晚上碰见了楚钰?你说他是判官?”她不气反笑,“苏若卿啊苏若卿,你是有多两耳不闻窗外事,又是有多蠢。秦益才是二殿的判官,楚钰...”
我心里突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果然,她道“就是那个楚江王。”我还在这一个明晃晃的大瓜砸到头晕里,就听见她说,“这家伙,一归位就来找你,可见还没有忘了你,但无论如何,你今晚做得对,离他远点,越远越好。你不是喜欢那个释渡么?既然他救了你,那就接着喜欢,使劲追吧。”说罢,她就要起身上楼。
我回过神来,“什么没有忘了我,若瑶,你讲清楚啊。”
远远的她声音飘来,“你死都死了,还惦记身前事做什么?”
我不是惦记啊,我是一颗八卦之心浓浓燃烧,已经忍不住探究楚江王的历劫经历了,我想起酒馆里听到的“好好一个富贵公子,年少遭难,背负振兴家族之命,抛却红颜,一心机关算尽倾覆了仇家,汲汲营营,好不容易得了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到头来不也还是死在斗争里。”哎呀呀,这曲折而又坎坷的人生,这不是绝妙的话本子题材吗?
我正愁着闲得发慌闲得没事做,要找一点副业图个乐子,编话本子简直再适合不过我了。
“唉,若瑶,我回家了!”
我正欲转身走人,就闻见一缕暗香浮动,苏若瑶这厮披着湿漉漉的长发,一袭家居碧烟裾幽幽的站在我面前,我一句“你这么快就洗完澡啦,”还没说完,就见她幽幽的说“我忘了告诉你,你在河边的那所小破房子今个儿被那些个情侣挤破了,飘到忘川河里化得没影了。这也是为什么你把我衣服弄坏了,我不要你赔的原因,我真是不愿意你再惨一点了。正好我那个伙计辞了工投胎去了,你要不要留在这里帮忙,我可以考虑收留你。”
香蕉那个巴拉,晴天那个霹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