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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中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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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广到向四面八方无限延伸开的空间里,昏天涩地,猩红与黑暗,火焰,鲜血,魂魄,几座绵延相连的巍峨火山吞吐着火焰与岩浆,燃烧着的岩浆滚滚流入围绕着山体的巨大血池,无数鬼魂哀嚎着在其中翻滚,挣扎,沉沦。我看到无数只光秃秃的鬼从岩浆血池里伸出手来扯住了一个鬼,那个鬼赫然是刚刚要吃了我的画皮,他一边奋力飞起,一边伸出变作利爪的手一把划开一只又一只鬼手,那些断了手的鬼凄厉的尖叫着绝望沉入岩浆血池里,然而又有源源不绝的鬼魂爬出,试图去抓他,他以爪为刃,却是杀之不尽,斩之不绝。
他的头发和衣袂都已经沾上了火星,开始燃烧,眼见就要灼上他的皮肤,他发出震天动地的一声怒吼,奋然甩出一袖,那罡风竟是刷刷如劈天一般割裂了一座火山,火山轰然错位,滑向巨池,这一下去,不知又有多少亡魂永无超生,眼前场景过于骇人恐怖,我瘫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的发生,恐惧与震撼如排山倒海淹没了我,在极度的恐惧与震惊中,我这才发现,在这虚无而又真实的空间中,我只有听觉和视觉,那些岩浆,焦裂的大地,竟然不能损我分毫。
正在茫然四顾间,只见眼前又换了一番天地。
一轮冥月圆满而残酷,高悬头顶,两边民房塌了一半,长街寂寥无人,只有一两盏白纸灯泛着昏黄黄的光,将几株鬼竹的影子照的稀疏而凌乱,鬼风呜咽,有飘洒的纸钱呼啦啦翻飞的声音。
不,还有他。
他背对着我,这个身影,这一抹颜色,我再是熟悉不过,浓烈似燃烧的火,飘摇若天边流云,鲜活如山间山茶...可是,我从来不知道这种浓烈到可以燃天灭地的颜色可以如此清冷和冷漠。
“谢谢恩人出手相救。”我强自镇定,断然没想到我今晚同他说的第一句会是这样一句话。
他不发一言,也不曾回头,举起酒壶仰头一饮,好似救我不过是一挥衣袖这样简单的事。
他举步似要离开。
我思量他应不是一个爱多管闲事的人,也不是个会怜香惜玉的人,救了我已是天大的好意了,断然不会再来管我。
我坐在地上,心酸的想着这样也好,快些离开吧,又恨不得能找个地沟钻进去,为什么早不瞧见晚不瞧见,偏偏叫我在最狼狈的时候被他看见,偏偏还要仰赖他救。今日中元鬼节,是阴间的情人节,本是向意中人告白,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的好时机,我问女鬼若瑶借了一件洒金桃花纹月白衣,梳了留仙髻,插了我唯一的家当还不够,还搭配了镂空雕桃花水晶钗,白银缠丝垂花步摇,细细的擦了脂粉,染了胭脂,贴了花钿。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时,我见到了“娴静犹如花照水,行动好比柳扶风”的一个人,是的,镜子里仿若站着一个人,她花颜娇艳,眉眼带着一分天真三分媚色,像是不曾死去,依旧活在春光明媚的好时候里。就连若瑶也怔怔地说,“若是你还活着,大概也是这般模样了。”
我以我认为最美好的姿态去寻他,在奈何桥畔,忘川河边,在满江河的祝愿里寻我的意中人,给他看我的好模样,告诉他我的心思,他若是觉得我好,自然再好不过,他若是不同意,我也不气馁,哪有人或鬼之间的感情是一朝一夕能建立起来的,但我要把我最好的样子留在他眼里,以后再慢慢寻着机会,一点一点向他靠近。
可如今,我跌坐在泥水里,钗环散乱,妆发尽毁,鞋都不知道丢哪去了,一团团血迹从胸前涔出,分明又是个狼狈不堪的鬼样子
纵然我现在有心去把那个个杀千刀的画皮鬼一把扔到忘川河里去,也只能一动不动的抱膝坐着,把脸埋进去,最最希望的是眼前人快些离开。
可是我没想到,那袭红衣却转过身来不偏不倚停驻在了我的身前,余光里是他伸出来的手,手上安安静静卧着一只赤金钗头风。
我彻底愣住了,抬起一张不知该哭还是笑的脸,怔怔地望着他。
我这才想起这是我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