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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画皮与饿鬼(一) ...

  •   阴间里本是没有日月的,然而此刻天边却悬着一轮金灿灿的太阳,那金光透过苏记二楼的窗柩直直照入我眼中,让我想起床也得起床,不想起床也得起床,这阴间里也遵循着日月原理的太阳和月亮乃是当年地藏菩萨第一次见地狱见众生苦时的流的佛泪所化,一眼一滴,化作日月,普照阴间众生,不得不说是大慈大悲,功德无量。

      我双手合十对着太阳拜了拜,便起了身。昨夜在苏若瑶大奸商的威逼利诱下,我成了绸缎铺子唯一一名伙计,我安慰自己,也算是终于摆脱了无业游民的身份。

      不过,新的一天,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去拜祭一下我的小木屋。

      昨夜的衣服是穿不得了,衣橱里琳琅满目,洗漱过后,我在衣橱里挑了一件藕粉襦裙套上,对着镜子颇为臭美的照照,我很满意,没错,成为绸缎铺子的伙计待遇就是这么好。

      跟着苏若瑶,她吃肉,我就有汤喝,这是我琢磨出来的一个不变的真理。

      西市开张得晚,街坊铺子都还沉浸在静谧中,只有少数几个老板伙计打着哈欠开始张罗,若瑶也还在睡,我梳洗完毕,轻悄悄的出了门,沐着满身佛光,向城外走去。

      奈何桥下,忘川河边不复昨夜胜景。只剩下河边被踩得快秃了的彼岸花和光溜溜的奈何桥,莲花灯星星点点都已成了中元幽梦,耳边呢喃不知是否真能天长地久,我学着说书人讲那些情情爱爱鸳鸯梦的口吻来了一句感慨,正在手搭凉棚举目四望,努力的回想我的小木屋原本是搭在了何处时,我看到了他。

      又是他,此时天边佛光大盛,奈何桥沐浴在金色的辉芒里如同被镀上了一四层金边,桥身上下两道,水面倒映出两道,像是天上以金为骨玉为身的天桥,硬生生把黄泉路和幽冥地府连接得如天上人间,西方极乐,桥上唯他一人,长身玉立,白衣墨发,金光佛法正气诸塑于身,不是天神胜似天神。

      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被牵扯。

      我不由自主踏上奈何桥却又立马清醒转身,他却听见了动静转过身来,唤我道“若卿...”

      我向来是个良善的鬼,此时便笑嘻嘻的转身迎上去“楚江王殿下,不会是忧心冥府治安整夜守在此处吧,这真是我冥府百姓之福啊。”

      他的眸子里似乎也染上了一层金色地晕光“你已经知道了?”

      我垂头看了看藕粉色的鞋尖,“知道什么?”

      “也罢,本就没准备瞒你,只是怕你会有抵触。”

      “我昨晚上细细思量了一会,是我死时仍有执念,来寻你,确实唐突了。你说的是对的,不管你喝没喝过孟婆汤,上一辈子再也与你无关了,下一世为人也好,留在冥间也好,你大可以只做此时的,以后的苏若卿。你不记得的,我来记得。你不想要的那些过往,我会帮你收着。”

      我愣住了,抬起头来看着他。

      阳光斜斜照耀他面庞,愈发显得他的眼眸如冰雪一般通透,如宝石一样真挚,只是细细望过去,折射出的光芒是令人心醉和心痛的。

      他望着我,突然说“若卿,你能叫我一声‘公子’么。”

      我还没有琢磨出此举背后的意义,就已经出声道“公子。”

      他笑了,那笑容明明是极好看的,但却就像是冰雪最终被阳光融化,宝石不小心被打碎一样,令人心里又没来由的一抽。

      “那么,苏姑娘,我先告辞了。”他不再叫我若卿,却不称“本王。”

      我突然急急地问,“那...我们还是可以做朋友的吧。”

      他稍稍顿了一下脚步,笑依旧在,可神情明显一滞,似乎是对“朋友”这个词感到新鲜,我讷讷地道“也对,你是十方鬼王,一殿之主,怎么会跟我这样的小鬼交朋友。”

      他笑了,眉目舒展如春草,“不,众生平等,我们是朋友。”

      我愕然,眼睁睁看着他飘飘然转身离去。

      就在那抹白衣就要消失时,我才想起,“唉,殿下——你的帕子...还在我这呢...”然而,他的身影已然看不见了。

      什么众生平等,鬼王和小鬼根本不是一个等级,人家走路都比我快三四倍好不好。

      我终于找到了小木屋的遗址,对,如今只能被称为遗址了,只看见还有几块木板子静静散落在地上,地上青草皆被踩去,连一些彼岸花都遭了殃,可见大家和我一样是有多喜欢这个小河滩,又是有多嫌我的小木屋碍眼。

      我叹口气,捡了块木板子坐着,忘记了是哪个也如今天一般晴朗的早晨,空气清新清冽,我走出我的小木屋,吸了一口不存在的气,长长的伸了一个懒腰,就要走到忘川河旁去照一照,瞧瞧自己今天是变丑了呢还是变美了。却忘记了昨天晚上下过一场小雨,地是湿的,我脚下就那么一滑,我张大了双眼,就要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河里的般若。

      就感觉到后领一紧,一股大力就这么扯住我的领子往后一拉,我整个人就这么一仰,跌入那一双黑漆漆的眼里,然后是漫天遍地的红色把我淹没又放开。

      忘了他是如何离开,我又是如何惊惶羞涩得在原地痴痴望着他背影,连一句道谢都说不出口。

      直到后来在桥上又瞧见他飘摇身影,我就认定是他,就是他,可是是什么呢?我自己也不清楚。我只知道世上能真正走进一个人心里的,无非是亲人,爱人,友人。他不是我的亲人,我也不想做他的友人,那便只能是爱人了罢。

      嘿,他昨天晚上又救了我一命呢。

      正在我胡思乱想之际,我突然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救...”

      救命?有人在喊救命?鬼也是怕死的,还知道喊救命。

      我起身看见背后的小林子里一个黑影趴在乱七八杂的草丛里,远远瞧着,像是受了伤,只能瞧见鲜红的一片,我向来是个胆小的鬼,可也是一个善良的鬼。

      心里的天平在不找麻烦和救人一命胜造七级佛陀上颠簸了稍许。

      终究,我对自己说,我是一个善良的鬼。

      我叹了一口气,一步三挪地挪到那团混着鲜血的黑乎乎的一坨面前,小心翼翼蹲下去,就着林中黯淡光线看清了地上那坨事物的形貌。

      心中不由得道一句,造孽!我昨天晚上差点被你的伪情郎吃了啊喂。

      我扒拉过一朵彼岸花,救,不救,救,不救,救,不救,救,不救,救,不救...救。我呸,我又扯过一朵,救,不救,救,不救,救,不救,救,‘他们非常可怜,长年累月没吃没喝、无衣无住,总是处在一种饥渴无度的煎熬中度日。就算发现了可吃的食物,在他们面前也化为火炭,或是一进口中就变成火焰燃烧喉咙,有时候听到远处传来潺潺流水声,就高兴地跑过去,可是一旦跑到那里,清清的河流在它们眼前却变成一堆腐臭的浓血,由于业力所至,饿鬼的形象不仅丑陋,而且长得非常奇特,其面容像黑炭一样枯瘦,咽喉长得像针尖那样细小,而肚子却大得像鼓一样...’...不救,救,不救,救...

      我叹了一口气,对自己说到,我是一个良善的鬼。

      我走到那个应当叫做“绫妖”的女恶鬼前,昨天晚上画皮就这样叫过她,“嗯...你要我怎么救你...”

      然后,神奇的事情就发生了,我看见她原本褪去雪白肌肤的枯黑血手在一瞬间长出了丰满的血肉皮肤,一身看起来没了筋骨的躯体抖抖擞擞来了精神,一瞬间的功夫,一个妖里妖气堪称肤白貌美的一缕芳魂就站在我面前站定,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吓,“姑娘你根本不需要救吧。在下...在下,告辞。”我转身就走,唯恐走的不够快,此事必定有诈。

      “哎呀呀,小娘子,别着急走啊——”一只柔弱无骨的玉手攀上我的肩头,指甲上的绯色分外鲜艳,一股幽香钻进我的鼻子,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娘子,你身上的气味真是太好闻了,闻一下我的伤就好了呢...”我欲哭无泪,我身上什么味儿都没有啊,倒是您老身上香的不得了,“阿嚏——”不知道是因为太香了还是怕的,我又打了一个喷嚏。

      “所以,你...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带我去见...嗯...”她似乎琢磨了一下措辞,“你的...姊姊。”

      不管是同姓的还是异姓的,有血缘的还是没血缘的,这个“姊姊”似乎只有可能是一个人。

      奢靡幽暗的苏记二楼苏若瑶的香闺里,苏若瑶在她那贵妃椅上坐定,十分之气定神闲,她低头懒洋洋地拨弄了一会儿自己的指甲,“所以,你想要什么...”

      我双手被一条无形的绳索束缚着,嘴巴也被下了禁制,可谓是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听见后面的绫妖沉默了一晌,才道“夫人,你说这世上可有后悔药吃吗?”

      “没有。”若瑶冷冷的回应。

      绫妖似乎早就知道是这样的答案,她吃吃地笑起来,“那若是...让有些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呢?”

      “你什么意思。”若瑶眼神顿时一凛,如果目光能够杀死鬼,这鬼也得死上千百来回了,“没什么意思,只不过是想向夫人借一样东西罢了。”

      若瑶眸中波光摇摆不定,据我的直觉与经验,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节奏,但这只恶鬼显然看不懂行情,犹在道,“我知道夫人有那样东西,拿来用一用而已,何必这么小气呢?”

      “你可知道,用这东西的代价是什么?”声音未落,她骤然出手,一条青色绫绸闪电一般刷的从她袖间飞出,席卷向绫妖,我大惊,但是随即发现那条绫绸竟然有直觉感官一般自动避开了我,果然,若瑶的都是好东西。

      但是奇怪的是,绫妖竟然不躲,还很好心的把我扔到一边,直直地接受了那一暴击,然后我看到她的心□□出大团的血花,但是,一阵猛烈的痛也从我的胸口传来,我不可置信的低头,发现一朵一模一样的血花绽放在我心口。

      所以,什么好心,都是骗鬼的对吧。

      我都没来及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若瑶也没想到会这样,她神色大变,只好上前扶住我,冷声问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绫妖噙着嘴角的一抹血,摇摇晃晃的支撑住桌子。“没做什么,我只不过,在她身上下了一种蛊罢了,让她痛我所痛,死随我死罢了。”

      我的姑奶奶,我怎么不知道,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望向若瑶的眼神里就是一句话,“我...我是不是要死了...”若瑶一边给我疗伤,一边没好气地对我说,“你已经死了,是个鬼了,还怕什么死...”

      “呵呵,”绫妖笑起来,“夫人,没用的,我的伤不好,她的伤就不会好,你大可以试试...”

      “你信不信我让你永世不得超生。”若瑶把我扔到地上,身形一闪,就站到了绫妖面前,一只手扣上了她的脖颈,涂着丹蔻的指甲暴长,掐入她皮肉,我杀猪般地叫起来“别别别别——痛痛痛——”

      她这才放开手,她背对着我,我看不清她的神情,但我听到她问道,“你知道用清月忘忧盏的后果是什么吗?”

      “我知道。”绫妖的声音又轻又柔,我想她现在定是笑着的,虽然眉目美艳,但定是柔情无限,缱绻无边。

      我不禁想到了那只同样美丽的画皮,和他扭曲的深情和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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