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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中元(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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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一掀开帘子,一阵清冽的风扑面而来,哪怕是七月半,人间的三伏天,地府也是热不起来的。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得去找他。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里他的气味消散得干干净净,静谧漆黑的小巷错综复杂,我记性本来就不好,这下不说找到他,能不能回家都是个问题。
别逼我——逼我的后果就是——我脱下了我右脚的绣花鞋,闭上眼睛用力朝天一扔,指哪走哪吧。
只听见“吧嗒”一声,“我艹,这什么玩意儿。”一位食客正掀开帘子探出头来,就遭受了这从天而降的一击,我的绣花鞋,左不掉,右不掉,正好掉在了这位老兄身上。
与这位眼睛足有铜铃那么大的老兄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我终于羞愧难当,飞快捡起我的鞋穿上,抱着酒夺路狂奔。
在乱七八糟的巷子里拐来拐去后,我终于看到了一个出口,看着前方长街传来的灯光,我欣喜若狂,猛地冲出巷口,环顾四周后,我猛地停下了脚步,这才知道,鬼一倒霉,喝凉水都可以塞牙缝。
只见寂寥无人的街心伫立着一个身影,两旁的房屋已经塌了,阴风肆意,吹起街心人飞扬的深紫色长发,隐夔纹暗紫色锦衣大袖扑哧扑哧的翻飞着,我看的真切,他一只只余半掌皮肉露出白骨森森的手抓着一缕红纱,绯色的红纱已是暗色重重,滚来浓浓的血腥味,在一片昏暗和凌乱的深紫色头发下露出的那半张脸俊美无俦,紫色的眼眸流转着妖冶异常的光泽,然而,另外半张脸已是没有了皮,只有纠缠错结的肌肉和血管,眼窝处只剩下了一个黑紫的血洞,空空荡荡的狰狞,却好像还在直勾勾的看着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突然另外完好的一只眼里突然流下了一滴血泪淌过完好无暇的半张脸,没了皮的半张脸却好似牵动着向上弯了一弯,是个骇人的又哭又笑的表情,绝望又疯狂。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是因为胆儿大,而是,被吓得不知道怎么动了。
他完好的那只眼珠子眼突然朝我的方向转动。
他,他他...他是在看我吗?
我向来是个胆小的贵,那一瞬间,我十分自然地忘记了自己也是个鬼的事实,放开嗓子嚎了一声“啊!鬼啊!”一把扔掉了手里的酒,转头就开始夺命狂奔。
我至少用了刚刚在巷子里羞愧而逃的两倍速,耳边风声肃肃,可一声轻笑夹杂其中,似在耳边,我全身抖动了一下,边不停的迈开腿,边战战兢兢的转过头,只见犹如两极的脸出现在我面前不足一尺的距离,那张完美姣好的唇慢慢的张开了,一点一点的张开,然后一点一点的裂开,露出了猩红的和森寒的獠牙。
霎那间,秋水共长天一色,鼻涕与眼泪齐飞。
我“嗷”的一嗓子,腿一软,带着满脸的鼻涕眼泪就扑倒在了地上。
“大哥,哥...小哥哥...饶命啊...”
又是那个轻佻又魅惑的嗓音,“你跑什么?”废话,你说我跑什么,我怕你要加餐啊!我根本不敢抬头看他,“我怕...我怕...”
“哦,你怕什么?”他根本不肯放过我,用那一只完好的手一把抓住我的下巴抬起来逼我直视他老人家惨不忍睹的脸。
我紧紧地闭上眼睛,“我怕,再不回家就晚了。”
“是吗?那你为什么不肯看我呢?嗯?是我不好看吗?”
我立马睁开眼,立马毫无原则的附和“好看好看。”但出乎我意料的是,不知是不是因为把那只饿鬼吃掉了的后果,只见眼前的画皮鬼竟然不过瞬息只间恢复了我在街上的见到的模样,他如同白瓷般的肌肤,墨色的睫毛,紫色的瞳孔,笔挺的鼻梁,姣好的唇形,近在咫尺,美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一般,哦,不,他的皮本来就是画的。
“你刚刚看到了什么?”他妖异的眸子直直的看着我问。
“我...我我什么也没看见。”我哭丧着脸对着这张精雕细琢的脸说,“您就放了我吧,咱们往日无冤素日无仇,您看,您都把饿鬼小姐姐吃得一干二净了,功力也恢复了,我身无二两肉,吃我也没用呀。”本来后面的话我是在心里咆哮着的,万万不敢说出口的,但不知道是不是一时害怕到失智,我竟然一吼嗓子一股倒豆子似的劈里啪啦说出来了。
“呵呵,”他似乎觉得很有趣,轻笑一声,“你说绫妖么?我这么爱她,怎么会吃了她?倒是她个没良心的,总是同我闹脾气,还挠我。”他的声音和他的微笑一样,森冷而温柔而疯狂,如同毒蛇一般往我心里钻,一阵寒意涌上心头。他没吃她?或者想吃没吃成,岂不是更加有可能要吃了我来补元气?
“一千年了,她总是这个性子,总是这么任性,我该拿她怎么办呢?”他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在和我讲话,轻柔得犹如情人,我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我怎么知道你们该怎么办?你们都相爱相杀了一千年,都没有拎得清,我怎么知道?“她说她爱我,可明知道我最爱惜这张皮囊,却偏偏就要弄坏它,见过这张皮被毁的样子,还存在这世上除了她以外就只有你,你说,我该拿你,拿她怎么办呢?”他一遍一遍的问着,神情有些恍惚,眼底神思不知道飘去了何处。
我的眼泪鼻涕已经糊了满脸,满心的恐惧已经让我发不出任何声音,不敢做出任何反应。
我不知道我死的时候心底是不是多少有着对死亡的恐惧,但此刻我清清楚楚的知道,我不想再死一次了。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快速反手从头上拔下了一只钗子,闭着眼睛狠狠的向前一次一刺,另一只手拼命的一推,脚一蹬,四肢并用从地上爬起来,拼命的向前跑。
“哈哈哈,”身后的画皮鬼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刺耳,我不敢回头。
一轮冥月圆满而残酷,高悬在头顶,像是预示着吾命休矣。
身后画皮突然没了动静,死一般的沉默寂静,就在我奔到路口以为要拜托这命运逃出生天时,一阵阴风从我身边刮过,我眼前闪过一丛如海藻的黑发,然后是他的脸,他一把掐住我的喉咙,一把把我摁在地上,砸的我直眼冒金星。
“绫妖,你说过的,要我陪着你,一千年,一万年,一直一直陪着你,”那张脸那么美丽而绝望,然而愤怒让他的脸开始变形,白瓷般的肌肤开始发黑,紫色的瞳孔发出怨恨的紫色的火光,眼白里全是爆赤的红丝,两颗獠牙从嘴里爆了出来,鬼没有呼吸,自然不会窒息,但我感觉到全身都陷入巨大的疼痛中,显然面前的画皮鬼已经神志不清,倘若他还清醒,可能还有一丝可能放过我,现在我要逃出生天几乎是不可能了。我看见我的赤金钗子正正插在他胸口,但是于事无补。
“如果,你变成我的一部分,那我就可以一直一直陪着你了。你不要躲,绫妖,你不是最喜欢这张皮吗?我把你吃了,就可以葆它一千年呢,绫妖...”我无力的挥舞着四肢,眼睁睁的看着那滴着鲜血的獠牙离我的脖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然而,想象中的痛没有传来,我诧异的睁开了眼睛,只见眼前陡然变了天地。
宽广到向四面八方无限延伸开的空间里,昏天涩地,猩红与黑暗,火焰,鲜血,魂魄,几座绵延相连的巍峨火山吞吐着火焰与岩浆,燃烧着的岩浆滚滚流入围绕着山体的巨大血池,无数鬼魂哀嚎着在其中翻滚,挣扎,沉沦。我看到无数只光秃秃的鬼从岩浆血池里伸出手来扯住了一个鬼,那个鬼赫然是刚刚要吃了我的画皮,他一边奋力飞起,一边伸出变作利爪的手一把划开一只又一只鬼手,那些断了手的鬼凄厉的尖叫着绝望沉入岩浆血池里,然而又有源源不绝的鬼魂爬出,试图去抓他,他以爪为刃,却是杀之不尽,斩之不绝。
他的头发和衣袂都已经沾上了火星,开始燃烧,眼见就要灼上他的皮肤,他发出震天动地的一声怒吼,奋然甩出一袖,那罡风竟是刷刷如劈天一般割裂了一座火山,火山轰然错位,滑向巨池,砸起无数残肢断臂。这一下去,不知又有多少亡魂永无超生,然而他依旧摆脱不了那些鬼,眼前场景过于骇人恐怖,我瘫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的发生,恐惧与震撼如排山倒海淹没了我,在极度的恐惧与震惊中,我这才发现,在这虚无而又真实的空间中,我只有听觉和视觉,那些岩浆,焦裂的大地,竟然不能损我分毫。
这是在做梦吗?
正在茫然四顾间,只见眼前又换了一番天地。
一轮冥月圆满而残酷,高悬头顶,两边民房塌了一半,长街寂寥无人,月光将几株鬼竹的影子照的稀疏而凌乱,鬼风呜咽,有飘洒的纸钱呼啦啦翻飞的声音。
不,还有他。
他背对着我,满身清辉与黑发相交映,越发显得肩宽身高,渊渟岳峙,这个身影,这一抹颜色,我再是熟悉不过,浓烈似燃烧的火,飘摇若天边流云,鲜活如山间山茶...可是,我从来不知道这种浓烈到可以燃天灭地的颜色可以如此清冷和冷漠。
“谢...谢谢。”我强自镇定,断然没想到我今晚同他说的第一句会是这样一句话。
他不发一言,也不曾回头,举起酒壶仰头一饮,好似救我不过是一挥衣袖这样简单的事。
迷茫的月色里,他举步似要离开。
“他,他,会死在里面么?”说完,我就想扇自己一个巴掌,苏若卿你不应该学一学戏折子里女主楚楚可怜,梨花带雨,做捂心状么?你说的什么话?
没想到,他脚步一顿,声音冷的就像他身上清冽的酒香,“不知道。”
“你...你...你会杀了他么?”我大着舌头问道。
“不会。”我诧异,阴间盛传炎君释渡心狠手辣,冷漠无情,连历劫都是捡贪狼等大杀之命投胎,如今他轻而易举的放过那只画皮了?
可无论如何,我搜肠刮肚也无话可说,我闭嘴了,一时间,千言万语竟堵在我心口,不知从何处说起。
我思量他应不是一个爱多管闲事的人,也不是个会怜香惜玉的人,救了我已是天大的好意了,断然不会再来管我。
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了膝盖里,恨不得能找个地沟钻进去,心酸的想着这样也好,快些离开吧,为什么早不瞧见晚不瞧见,偏偏叫我在最狼狈的时候被他看见,偏偏还要仰赖他救。今日中元鬼节,是阴间的情人节,本是向意中人告白,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的好时机,我问女鬼若瑶借了一件洒金桃花纹月白衣,梳了留仙髻,插了我唯一的家当还不够,还搭配了镂空雕桃花水晶钗,白银缠丝垂花步摇,细细的擦了脂粉,染了胭脂,贴了花钿。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时,我见到了“娴静犹如花照水,行动好比柳扶风”的一个人,是的,镜子里仿若站着一个人,她花颜娇艳,眉眼带着一分天真三分媚色,像是不曾死去,宛如三月桃花,依旧活在春光明媚的好时候里。就连若瑶看着我也怔怔地说,“若是你还活着,大概也是这般模样了。”
寂寞泉台,今夜呼君遍。朦胧见,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
在这昏冥的阴间,我以我认为最美好的姿态去寻他,在奈何桥畔,忘川河边,在满江河的祝愿里寻我的意中人,给他看我的好模样,告诉他我的心思,他若是觉得我好,自然再好不过,他若是不同意,我也不气馁,哪有人或鬼之间的感情是一朝一夕能建立起来的,但我要把我最好的样子留在他眼里,以后再慢慢寻着机会,一点一点向他靠近。
可如今,我刚刚死里逃生,跌坐在尘土里,钗环散乱,妆发尽毁,鞋都不知道丢哪去了,一团团血迹从胸前涔出,分明又是个狼狈不堪的鬼样子。
纵然我现在有心去把那个杀千刀的画皮鬼一把扔到忘川河里去,也只能一动不动的抱膝坐着,把脸埋进去,最最希望的是眼前人快些离开。
可是我没想到,那袭红衣却转过身来不偏不倚停驻在了我的身前,余光里是他伸出来的手,宽大的手掌上安安静静卧着一只赤金钗头风。
我彻底愣住了,抬起一张不知该哭还是笑的脸,怔怔地望着他,这是我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眸。
他的眼睛隐匿在深邃的五官里,幽深黑沉,然而我的心里却像是一根枯草猝不及防被点燃,呼啦啦的烧起了一片燎原,犹如忘川河畔似火欲燃连绵不绝的彼岸花,漫天遍地都是鲜红的颜色,都是欣喜,都是希望,都是胜利的曙光。
见我迟迟不接,他皱了皱眉头,我这才慌乱的接过,又说了声,“谢谢。”
他静静的看着我,最终吐出几个字“早些回去吧。”不过五个字,冷漠又有理,我鼻子却是酸了一酸,不是因为冷漠,而是我现在忘乎所以,把它当作关怀,五个字就够了。
这下他是真要离开了,如同那些做仗义出手好事不留名的热心人(鬼),也许,他保护我,也只是因为他是鬼将军,觉得职责所在?
但不管怎样,我想,苏若卿,他救了你,很好,你们只间多多少少还有点希望,我突然叫住他,“君上,你等一下。”然后我噔噔噔站起来跑向我来时的那个巷子口,四处寻找着什么。
在黑漆漆的墙根边,我找到了它们,一坛已经碎了个稀巴烂,一滩清液和碎片淌在地上狼藉无比,另一坛,却是奇迹般的完好无损。
我小心翼翼的捧起这一坛,反正衣服已经脏了,干脆用袖子擦了一擦这上面沾的灰尘,转过身去寻他,举到他面前,“将军,这是...酒馆老板送...你的酒,他说,你是他的老顾客了,今天过节,送酒,但你先走了,我就自告奋勇的带出来给你,可惜刚刚没找到你又被画...所以一坛已经碎了,但是还有一坛。”我小心翼翼的看着他的神色,他墨色的眸子里无声无息,薄薄的嘴唇紧抿着,脸上看不出神情。
好半晌,他才举手拎走了那坛西风烈。
“谢谢。”这两个字令我晃了晃神,不过一晃神的功夫,就看见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了夜色中。
我对着他的背影挥了挥胜利的拳头,一条孤清的长街里响起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一边是“耶,哈哈哈哈”掩不住的欣喜的呼声,一边是“哎呀!老天爷,我家...我的家呀这是怎么了!怎么被人砸成这样子啦!”“不过上街了一会儿!哪个杀千刀干的!”
我顾不上那对夜游归来就遭此大变捶胸顿足,嚎啕不已的年轻夫妇,立时禁了声,趁他们还没有发现我,很不厚道的贴着墙边一溜烟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