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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中元(三) ...


  •   我跟着楚钰七拐八绕来到一家小酒馆门口,小巷幽深,老板似乎是酒香不怕巷子深,唯有门口一盏孤灯招徕客人,上面孤零零写着小王酒馆,原来老板叫小王?楚钰笑着对我说“这是我知道的幽都唯一一家卖正经人间吃食的,食材都是从人间运过来的。不过,”他眨了眨眼睛“他们家做得最好的是酒。”我这才觉得搭讪果然是搭讪,什么“初来乍到,对此处不甚熟悉,”都是假的,只有套路才是真的。

      他替我掀开了门帘,一阵幽幽的酒香扑面而来,我猛地顿住了脚步,距离我面前不到三尺的一抹红,我在桥下看了千把个日日夜夜,我再是熟悉不过,浓烈似燃烧的火,飘摇若天边流云,鲜活如山间山茶...
      只见眼前人蹙起飞扬的剑眉,吐出几个字,嗓音是倨傲而冷漠的,他说:“劳驾,请让一让。”

      香蕉那个巴拉,晴天那个霹雳。我愣愣地侧过身去,他看见了楚钰,脚步顿了一顿,两人(鬼)似乎认识,相对点了点头就算打过招呼,然后我眼睁睁看着他倏尔消失在帘后。

      “你,你认识他?”我急急地问。

      他看着我,眼里复杂,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伸出来一方雪白的帕子,我不解。

      一个胖乎乎满脸褶子的圆脸老板在柜台探出他喜庆的脸来,我看着这白胡须白眉毛的笑脸,不由得一怔,小王?

      不过,老板看着我也是一愣,“哎呀,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楚钰的清清朗朗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擦一擦吧。”我这才发现,我无甚出息的哭了,眼泪珠子都淌了一脸,我这才接过来,默默轻轻拭着,生怕把妆弄花了,正想把它还回去,又觉得既然把它弄脏了,就应该洗洗干净再还回去,就把它收进了袖子里。

      楚钰牛头云淡风轻对老板说“方才我们听了几出戏,听得入了神,动情至此而已。”

      “哦,那这位姑娘可真是性情中人,两位来是想吃些什么呀,本店的东西保管新鲜,都是我家后人今日里烧的,童叟无欺,假一赔十,酒更是独家秘方酿的,有人间的,也有在阴泥里埋了许多年的。”

      楚钰转头询问我的意见,我道,“你做主就好。”

      “等等,”我心念一动,亟亟的直接对老板说,“我要两壶刚刚那个人买的那种酒。”

      “好嘞。”

      小王酒馆貌不惊人,却是别有洞天,尾随着刚刚那股酒香而来的是浓烈的菜香,我不由得抽着鼻子赞道“好香。”两层小楼,一楼早就坐满了,鬼声嘈杂,很是热闹,有高谈阔论之声,劝酒行令之声,划拳打赌之声,哼哧大嚼之声,在鲜活热菜冒出的腾腾热气后是一张张鲜活的鬼脸,若不是有些鬼过于兴奋或是喝的醉了露了真形,我还以为到了人间。

      我先楚钰一步,上了二楼,就看见而且,我还看到了一个白衣高个,带着高冠,摇着羽扇,一幅儒生打扮,旁边围着好几个妹子都眼带桃花的看着他,胸口上破了的那个洞丝毫不影响他风流的吟诵“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这个神情,这个语气,这个形象,眼熟得很啊。

      “哇哦,”一个双髻的粉衣妹子妹子赞道,“嘤嘤嘤,真是太惨了,写得太好了。”一个看起来知书达理的青衣女子感动到忍不住拭泪,还有两个鹅黄衣衫的女子相附和。

      我在心中暗暗对此老兄的桃花运称奇,就听得我身后传来一个清朗如水的声音,“小山之词确实是好。”我回头,只见楚钰摇着真桃花扇款步而来,那四个妹子的眼神齐刷刷的离开了高个老兄,这也是没有办法,同样是白衣,一袭白衣穿在楚钰身上,映衬得他如同皎皎明月般的翩翩公子,相较之下,嗯...

      只见白衣高个看到楚钰却突然神色一变,大惊失措,举步欲逃,举目四望,唯一的一条出路就被楚钰堵死,他欲哭无泪,“殿殿殿...”

      “唉,等等...秦兄见到我不必如此激动。话都说不清了。”他边说边走向一张空着的桌子,向我伸手示意。白衣高个解释,“我,我,我...我就是出来了一小会儿,真的,今日如此佳节,夜里衙门事情又不多,我想来不碍事,这才...”

      “秦兄,你不必同我解释,虽说今夜是你当值,但我又不是那喜欢打同僚小报告的人,你大可以放心。”他眉眼含笑,看起来甚是愉悦,“不过,这么多佳人相伴,秦兄可真是艳福不浅哪。”

      白高个的苦长脸拉的更长了,“我这就叫她们走,不打扰二位雅兴了,”末了,还回过头来,“告退告退。”只听见莺莺燕燕的娇声不满“干什么呀,秦公子,饭还没吃呢。”“哎呀,别推我呀。”

      “哎呀,姑奶奶,下次再吃吧...”

      二楼一下就清净了,我看得目瞪口呆,不由得转过头问他“你同僚这么怕你吗?”

      他道“非也,而是今日是秦益当值,二殿下又素来严苛,若是我不小心多嘴一句,秦兄只怕得自己走一趟十六小地狱了。”

      “哦,”我恍然大悟。我又想起他的大义,问道“他是怎么死的?怎么心会被剜掉?”

      “他生前是谏官,因为直言不讳,被昏庸的君王剜了心罢。”

      “那小王呢?就是刚刚那个老板吗?”

      “小王确实是小王,在他活着的时候,很年轻的时候就开始酿酒了,一直酿了一辈子,直到寿终正寝,小王变成了老王,可这招牌挂了一辈子,到下面竟也是舍不得改。”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刚刚...如此失态吗?”我不由得问。

      他定定地看着我,眼里讳莫如深,却是突然染了笑意道“姑娘今日与我萍水相逢,姑娘的私事,楚钰无权干涉,今夜能与姑娘结伴同行,楚钰已是求之不得,怎么还能有过分的奢想。”

      “你认识他?”我想起他们二人打过的照面。

      他点点头,“大帝座下第一鬼将,十殿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我叫什么?”我突然问道。

      他下意识道“苏若...”他怔了一怔,笑着看向我。意思是,你算计我。

      “你认识我,”此时,我看着他双眼道,他很快反应过来,落落大方的解释道,“是,楚钰此番往生历劫,曾与姑娘有数面之缘,暗自倾心,可惜前生无分,死后竟有缘,如今能于万千中觅得姑娘芳魂,楚钰自是对此机会求之不得,以为上天垂怜。故而邀请姑娘在此胜景佳节比肩同游,不愿前缘尽断,苏姑娘信我吗?”

      我看着眼前的人,淡淡灯光下,他的眼眸如冰雪一般通透,如宝石一样真挚,不论说什么做什么都这么优雅温文,令人信服。

      可为什么他说着追求一个女子的情话,可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在他眼里感受到哪怕半点情意。

      就像是拨开一片繁华似锦,只见白骨成泥。不像是对我,倒像是对某种过往,某种镜花水月的留恋。

      我轻声说道,“苏若卿这个名字是西市绸缎铺子老板娘给我取的名字,我不知道我生前是不是叫这个名儿,公子莫要认错人了。”我是一个身无长处的普通女鬼,唯一有的就是这一张好点的皮囊,可幽都的美女多了去了,为何他就要看上我?

      他握着桃花扇的手渐渐紧了,我继续道“我是喝过孟婆汤的人,早就把上辈子的事忘了个干干净净,更何况,现在小女子心中有人了。”我想起第一眼见他时,我无法抑制的痛苦,“若是我们上辈子有过些什么,人死如灯灭,也都不作数了。”

      我一开始就疑心我与他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往事,没想到,这么一打探,还真有。谁愿意和一个记都不记得了但还是一见他就心痛的人(鬼)再续前缘?除非是有事没事自己找虐。

      最重要的是,我是死了的苏若卿,我是喝过孟婆汤的苏若卿,前尘往事与我无关,爱恨情仇与我再无纠葛。

      “还有,我不大爱吃东西。今日就多谢公子盛情,下次有机会,小女子定当感谢,今日先告辞了。”他垂下眼睫,那抹微笑也凝固了,一双眼里看不出情绪。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我毫不留情的起身走人,走到二楼门口,不知为何,我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只见那一袭那温润了一晚上的白衣突然似冰雪般凝固,我的心兀的又痛起来。

      我想,上辈子,我同他可能的的确确是有过些什么的,以至于他死后也要找我再续前缘,我忘了他也还是会不由自主的心痛。

      在楼道里与正要上菜的小厮狭路相逢,我定睛一看,托盘上是酒糟鸭掌,暖蒸芙蓉鸡,水晶粉丝汤,附带温好的两壶酒。

      霎那间,一些名为记忆的透明的东西似流云一般漫过眼前,无处追寻,不可诉说,不记得,不可说,无处说。

      我直奔当年小王的柜台,“老板,直接给我两壶酒,”我咬咬唇,“嗯,那位公子结账。”不是我不想付钱,而是本女鬼向来两袖清风惯了,穷得只能跑路了。

      我提好这两壶“西风烈”最后瞥了一眼楼上,想起楚钰此等风姿,又有一个这么好的差事,定有大把大把的女鬼前仆后继,这家伙的终身大事压根就不需要操心。

      我嘛,就惨一点了,唉,苏若卿啊苏若卿,一颗上好的白菜送到你面前都拱不住,你不单身谁单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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