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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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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个星期,Monica回来了,一身黑衣,面容憔悴。
我远远看着她,一个多星期不见,她越发显得清瘦,黑衣包裹下的腰肢盈盈一握,走起路来却沉重许多,没有了往日的轻盈。
这一天,我工作时始终心不在焉。想去问问Monica还好吗,又觉得这样的问题太多余。她好不好,不是一眼可以看出来的吗。再说了,就算真的去问了,不管她答好还是不好,我又能做什么呢?
就这样纠结着到了晚上八点,周围的同事走得七七八八,我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准备关电脑的时候看了一眼Skype,Monica的头像还在线。
我想了想,到茶水间倒了一杯牛奶加热,端上杯子走向Monica的办公室。
“Hi”,我敲敲门,感觉自己的声音里透露出一点太久没见的生涩。
Monica左手支肘撑着额头,正在怔怔的想着什么。明亮的灯光下,一对黑眼圈额外显眼。
“请进。”
我走进去将牛奶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说道,“不早了,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再工作?”
Monica有些错愕,但随即大方的点头答应了。她拿上包,和我一前一后走出公司。
已经过了下班高峰期,我们顺利的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上车后我对司机说了一个地址。Monica全程没有说话,完全没有问我们的目的地是哪里,去吃什么。她一上车,就好像把自己完全交给了我,听凭我的安排。
出租车载着我们在一个城中村的路口前停下。前面的路太窄,车进去以后不方便掉头。我们索性在路口下车走过去。
我走在前面,领着Monica穿行在狭窄的道路上,小心避开堆在路边的各式杂物。
“Joe,我们要去哪。”Monica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马上到了,前面就是。”
再往前走了几十米,出现了一条分岔路口,路口的左手边突地生出一株榕树,无数条须根从树顶垂下,在半空中盘根错节。树背后是一抹白墙。
我推开白墙尽头的木栅栏,示意Monica随我走进去。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落,院子里种满了高矮不一的各种植物,甚至还有一个围起来的小小池塘,里面飘着几片荷叶,还游弋着几尾金鱼。脚下是石子铺就的弯弯曲曲的小路,我们小心的沿路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开在城中村里的咖啡馆,名字就叫“小院cafe”。因为地理位置的关系,平时来这里的客人并不多,没有其他网红咖啡馆的嘈杂。周末的时候,我偶尔会来这里坐坐,点一杯滴漏咖啡发发呆。咖啡馆是一栋所谓的农民房改造的平房,一共三层。楼梯窄而陡峭,我走在前面,提醒Monica小心。
我们径直来到三楼的露台上坐下。不大的露台上只能摆下一张藤制的小方桌,两把扶手椅也是藤制的,配上了柔软的坐垫,让人一陷进去就不想出来。这是一个容易让人放松的地方,我想Monica应该会喜欢的。
她看起来胃口缺乏的样子。我帮她点了一个清爽的青瓜三明治,和一杯玫瑰牛乳茶,自己则点了一份沙拉和一瓶气泡水。夜晚了,我不想再用咖啡因刺激Monica的神经,此刻的她显然需要放松和休息。
店家贴心的在桌上摆了一盏香薰灯,喷出的雾气正好是能让人安神的薰衣草味。今夜的Monica异常沉默,我也没有开口,两个人就这样对坐在昏黄的夜灯下,在香薰灯喷出的雾气氤氲中沉默着。
我倒了半杯气泡水在杯子里。透明的玻璃杯里,气泡密密集集,从杯底争先恐后的涌到表层,然后“啪”地爆裂,消失。这时再含到嘴里,舌头就少了几分刺激的感觉。
整个三楼就只有我们这一桌客人,但从楼下隐隐约约传来了清脆的尤克里里声。夜风徐徐吹过,我感觉坐在对面的Monica正逐渐舒展开来,卸下了紧绷的姿态。
“我外婆过世了,胃癌。”Monica啜饮着牛乳茶开口了。深红色的玫瑰浆沉淀在杯底,像是一幅画。
Monica又缓缓接下去,“我是在美国出生的,一直到三岁。三岁时父母离婚了,爸爸不肯要我,妈妈也怕带着我会拖累她的新生活,把我送回国内,由外婆抚养。我对三岁以前的事没什么记忆,一直只记得我从小是由外婆养大的。”
“她是医院的护士长,经常要倒班,但不管再怎么辛苦,她都坚持每天给我做早餐,怕我在外面乱吃吃坏肚子。要是哪天要上夜班,她就会提前准备好粥或者烙一个饼,让我第二天自己热一热就能吃。”
“后来我父母都各自组成了新的家庭,也稳定下来了,反而希望接我回去。我从懂事起就一直拒绝,一直到初中,最后是外婆苦口婆心的劝了我好几次,我才去美国念高中。”
“我刚去时打定主意,念完本科就回国,没想到去了一直念到硕士,毕业后……毕业后又在美国待了两年,才回到外婆身边。”
“谁会想得到,外婆这么照顾我的饮食,这么担心我的胃,自己却得了胃癌呢?最后的那几天,我看着她呕血,什么也吃不下去……她跟我说,诺诺,外婆觉得好辛苦,走了是一种解脱……你不要再恨你父母……她一直到闭眼,还记挂着这件事。”
Monica疲惫的闭上眼睛,手指按揉着太阳穴。
“那……你还恨他们吗?”
“早就不恨了。恨是一件非常需要力气的事,以前恨他们,特别是恨我妈妈,恨她为什么可以这么狠心,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要。现在年纪大了,慢慢理解她,人活在世上,把自己放在第一位本来也无可厚非。这一次外婆去世她回国,我面对她,更加没有了恨。我们都是失去了至亲的人。”
“外婆知道你和妈妈和解了,想必也会开心吧。”
Monica笑了一笑,把目光转向露台外。院子里没有开大灯,只在几株树上挂着仿煤油灯造型的灯。一阵一阵的知了声从树丛间传来,我们仿佛不是在喧嚣的都市,而是置身于某个偏远的乡村。
Monica也有同样的感觉,跟我说起小时候的事:“小学二三年级的暑假,我记得外婆带我去了一个什么地方的乡下探亲戚,我们在那里住了好长一段时间。我还记得就是住在像这样的平房,二楼的阁楼没有楼梯,得架着梯子爬上去,上面是用来堆杂物的,我和其他小孩偏偏喜欢爬到里面去捉迷藏。晚上的时候呢,我们有时候跟大人坐在大树下乘凉,有时候跑到田埂上去玩,运气好还会见到萤火虫。”
“那时候真是快乐的日子啊,暑假好像永远都不会过完那么长。”Monica满足地叹一口气,幽幽的说:“怎么现在越长大,越只会忙工作、工作,连最爱的人走了,也不能放下一切逃离一段时间,而必须快快的回到原来的生活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呢?”
眼前的Monica是Monica,又不是。平时的她是工作至上,是胃痛也要坚持着开完会,是晚上11点还能收到她的邮件的Monica。但现在的她,是疲惫、倦怠,想逃离现实,专心缅怀至亲的普通人。
那天晚上,Monica跟我说了好多好多,但没有提起她的先生。我们好像都可以回避这个人的存在,沉浸在一种追忆少年欢乐时光的氛围中。Monica脸上终于又扬起了微笑,但我能感觉到她心里,始终是有一个因为痛失至亲而造出的黑洞。
就算填不满,能不能稍微弥补呢?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突然灵光闪现,想起我辞职后,一年多前去的一个地方。那里风景优美,民风淳朴,旅游业并不发达,当地人几乎没有受到商业影响,还按照最自然的方式生活着。回想起来,那里跟Monica口中的乡村很像。
我越想越兴奋。据说,半夜是一个人最脆弱,也是想法最多的时候。对这点我深有体会,有时候晚上失眠,翻来覆去的时候脑袋里会冒出各种想法,而一等到天亮,这些想法就通通消失不见了。
这一次。我不想放弃现在脑海里盘旋的想法了。于是我果断起身,借着这股勇气给Monica发了一条信息:我们一起去过几天暑假如何?
信息发出去后,我坐立难安,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又或者,她根本已经入睡,没有看到这条消息。看来,这注定是又一个失眠的夜晚了。
没想到十分钟后,信息提示音响起了,Monica简短的回了一个字:好。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去哪里,她就这么应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