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变幻时》安于一夏

6、第六章 “Joe

　　“Joe，有空来我办公室聊一聊？”Skype上亮起Monica的头像。
　　自从上次的中饭后，我和Monica几乎再没有单独接触过。那一幕发生在昏暗房间里的分食场景，就好像喷出的烟圈，一圈圈逐渐淡却在空气里，只留下空气里残余的味道，证明确实发生过。
　　“Monica，”我敲敲门走近，Monica示意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今天的她穿着一件黑色的V领衫，光洁的脖颈上没有戴什么饰物，露出好看的锁骨。没错，这是那个光芒万丈的她。
　　“Joe，你对你现在的工作岗位感觉如何？”
　　“唔，为什么这么问？”
　　“是这样的，采购2部这边有一个空缺的职位，还没有放出去。我想问问你感不感兴趣。当然了，”她补充道，“我还没有跟人事部门和Richard说，想先听一下你的想法。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再去跟Richard商量。”
　　做为公司的核心部门，采购部一向是内部转岗的香饽饽。Monica肯先压着这个职位不放出去，甚至连HR都没有沟通就先来问我，看来确实是很希望我过去。
　　我却迟疑着，目光游移，落在电脑旁的一个相框上。前几次来Monica办公室，这个相框一直是背对着我的，今天终于被翻了过来。我看到里面是Monica和一位男子，两人笑着，头挨着头，男子的手搭在Monica的肩头。这自然是Monica的先生了。
　　“Monica，谢谢你的offer。我可以考虑一下吗？”
　　Monica怔了一下，大概她以为我会当场答应。“也好，你先考虑一下，但不要太久了，我也需要尽早通知HR招不招人。”
　　“好。”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于情于理，这都是一个不错的机会。从岗位上来说，采购部显然会比供应链部更有发展前景，部门更庞大，机会更多；再加上这段时间的共事，我深知Monica是一位远比Richard高明的上司，做事果断、敢于承担责任，懂得为自己部门向总部要资源。
　　可是，为什么我却迟迟难以下决定呢？我翻来覆去，终于承认了自己的内心深处，一定是有那么一块地方在不知不觉中装进了Monica。可是，我深知我们是绝不可能发生什么的，她的戒指、她桌上的照片，这一切都是横亘在我面前的障碍，是我无论如何无法翻越的大山。而一旦转岗过去，就意味着更多的接触，我真的不能保证自己的心会不会越去越远，一旦去到我无法收回的地方，Monica会不会像现在的Stacy这样，一样对我避之不及？
　　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就让我远远的看着她就好了。云起云灭，就让这一点情愫消失在若无其事中吧。
　　我下定决心，起身喝完一杯红酒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我又在Monica对面坐下。
　　“Monica，谢谢你的好意。我考虑过了，我一直以来从事的都是供应链这方面的工作，要是换岗位的话，以前的经验恐怕没什么用了，所以我决定继续留在供应链部。但很感谢你肯给我这么一个机会。”
　　Monica睁大了眼睛，“Lame，”她吐出一个单词，对我给出的理由很失望。
　　叹了一口气，她试图说服我，“Joe，我觉得你并不是一个害怕挑战的人，何况转岗也不意味着你以前的经验就不能用了，这些经验对采购工作也会非常有帮助的。”
　　我何尝不知道自己的借口疲软无力。“明白。只是目前我回公司也没多久，还是想先稳定一段时间。”
　　“好吧，你想清楚就好。”我知道Monica一定对我失望不已。
　　Monica斟酌了一下，补了一句：“Joe，据我的了解，Richard并不是一个会为下属争取利益的上司，尤其不会为能力优秀的下属争取。如果有可能的话，你不妨试试转到其他部门，不一定是采购2部，如果有别的空缺你感兴趣，不妨跟我说说，I’ll see what I can do。”
　　这一秒，我为自己的卑劣而羞愧不已。这一番话推心置腹，已经远超过一个上司会对下属说的话，更何况，Monica并不是我的上司。Monica显然是真的欣赏我，真的想帮助我。而我，却对这样一个大大方方的女人藏着隐秘的情意，并且只能在这种情意的驱使下往远离她的方向走去。
　　“谢谢。”我只能再次吐出这个词，掩藏起自己的愧疚走出门去。与此同时，心里又生出了另一种情绪，仿佛觉得自己是一个自我牺牲的悲情英雄，一边痛哭，一边却又自以为是。

　　仿佛是为了弥补我的自我牺牲，不久后的升职名单上竟然出现了我的名字。这一点完全出乎我的意外，虽然早就知道近期会有一波升职，但我知道Richard青睐的是Andy，他们两人私交也不错。而且，就像Monica提醒我的那样，Richard并不乐意为优秀的下属争取，而自从加入公司以来，我和采购2部配合得十分顺畅，顺利参与了好几个项目，在这个节骨眼上，根据我对Richard的了解，他应该会选择压一压我。
　　这出乎意料的结果让我为回绝转岗又增添了一个理由说服自己：看起来，留在原来的部门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希望的。
　　升职名单上是我不是Andy，他自然对我怀着不少怨气，说话有时候往往阴阳怪气。对于这种人，我采取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态度，该干什么干什么。好在我们负责不同部门，平时的工作接触并不多，很少需要一起合作。
　　下午工作间隙去茶水间打水，隔着玻璃门看到Andy正和另外一位同事站着说话，背对着我。我犹豫着要不要一会再来，免得尴尬。就在这时，“Monica”这个名字飘进耳朵里。
　　“……没办法，人家的后台是Monica。我老板同我讲，明明放在名单上和采购部总监们一起过的名字是我，Monica偏偏跳出来说觉得Joe更deserve。2部风头这么盛，最后当然是听她的话啦。”
　　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由于供应链部主要是负责跟进采购部的工作，两个部门合作非常紧密，所以向来供应链部和采购部有什么升职计划，采购部的几个总监和Richard都会一起来讨论人选。不过这通常只是走个过场，因为毕竟到底升谁的职也是应该各个部门自己做主，更何况，谁也不会得罪别人，去推翻别的部门领导的意见。
　　这么说来，Monica应该是在这个讨论会上向Richard的提议投了反对票，最终把上面的名字换成了我。
　　感动的同时，我又感到了深深的无力感。说来说去，我始终是靠着Monica才获得了这次升职。而单凭我自己一定无法办到。这么无力的我，果然是没有资格成为可以靠近她的人。
　　心灰意冷间我想起来，自从上次谈话以后，一直再也没有碰到过Monica，她的办公室一连几天都紧紧关着门。
　　她是休假了吗？我向采购部的同事一打听，才知道Monica从上周末起就请假了，听说是家里有人病了。
　　这么看来，应该是很亲密的家人。但我知道Monica的父母都常住在美国，难道是她先生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