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变幻时》安于一夏

21、第二十一章 挑高的天花

　　挑高的天花板上，一盏盏圆柱形的水晶灯垂下来，照得整个大厅灯火辉煌。灯光下，一片西装革履，衣香鬓影。
　　和大多数公司一样，力基也有举办年会的传统，时间通常会选在每年年初。刚过去的一年里，力基的业绩不错，门店销售额实现了两位数的增长，应该是近五年来取得的最可喜的成绩。所以高层大手一挥，把这次年会的地点选在了某家五星级酒店，包下了一个厅，规模也比往年大了许多，不仅有深圳分公司的人员参与，还把其他几个分公司的人员也聚集起来，200多号人济济一堂。
　　年会当天每个人的座位是随机分配的，为的是让平时很少接触的同事能借着年会的时机彼此熟识，趁机social。就拿我这一桌来说，一大半以上都是其他分公司的员工，平时几乎完全没有接触过。我夹杂在其中，只好打起全副精神努力社交。好在左手边坐的是一位熟人——深圳分公司的HR Lucy，实在跟其他人接不上话时还能和Lucy聊一聊。
　　宴会进行到高潮处，几个分公司的高层开始逐桌进酒，表示体恤下属，感谢大家辛苦努力了一年。Monica自然也在其中。
　　远远的，我看到今天的Monica穿了一件深紫色的高腰连体阔腿裤，本来这个颜色是不容易驾驭容易显老的，但穿到她的身上，反而让她显得是几位高层中最年轻的一个（后来听Lucy八卦，她确实是最年轻的）。开得略低的V领露出白皙的脖颈和好看的锁骨，再往上，平时披着的长发现在被简单的盘起来了，显得干练利落。
　　眼看着几个人开始朝我们这里移动，还隔着几桌的时候，我的心就开始砰砰的跳起来，频频喝水。
　　终于他们过来了。由北京分公司的老总打头，举起酒杯感谢大家的努力，才能让公司在去年取得这么好的成绩，希望大家再接再厉云云。轮到Monica，她只简单的说了几句祝语，便冲着大家举起了手里的酒杯。我感觉她的眼神若有似无的落在了我身上凝视了一阵，才轻轻移开。
　　一时间我心里千头万绪，怅然若失。
　　眼看Monica一行人移往下一桌，Lucy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扯扯我的袖子，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问，“Joe，你最近是不是另谋高就，有跳槽的打算？”
　　我心里一惊，Lucy怎么知道？
　　我连忙摇头，矢口否认。好在本来也不打算再跳槽了，所以否认起来倒也理直气壮。
　　Lucy将信将疑，“是吗？那前两天有位领导怎么专门给我打招呼，说要是收到你的辞职信，让我先放一放，先告诉他/她？”
　　不难猜Lucy口中的领导是谁。首先不可能是Richard，因为我要是辞职，根据公司程序，第一个收到辞职信的就是部门的直接领导，也就是Richard，然后才是人事部门。所以，想要通过HR来了解我有没有递交辞职信的，只能是其他部门的领导，而除了Monica，我想不出还有第二个人会留意我。
　　想来Monica一定是担心我固执己见不听她的劝告执意辞职，又没法通过Richard插手，迫不得已只好通过Lucy来压住我的辞职信。但Monica职位再高，毕竟是和我不同部门，这样直接通过HR插手别的部门的人事安排，已经是非常不妥了。Lucy之所以会问我，想必也是觉得Monica的举动很反常，想从我这里打听多一些缘由。
　　自从那天在咖啡馆发生争执、给我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劝我不要冲动以后，Monica并没有再多说什么，让我一度埋怨她的冷静甚至冷漠。想必Monica一直以来接受的教育，再加上个性使然，使她觉得不应该对我再过多的劝说，应该让我自己好好想清楚，但却又放心不下，担心我会一时糊涂，为以后的职业生涯留下污点，所以才采取了这样不合规矩的行动。
　　我心头大震。Monica，我怎么竟然会怀疑你对我的感情，会因为你表面上的冷淡而心灰意冷。是我让你失望了。
　　想到这里，我低下头飞速给Monica发了一条信息，请她年会结束后等等我。
　　信息发出去后，很久都没有回复（也可能并没有很久，但在我的世界里已经很久了）。我焦急起来，开始用目光在大厅里寻找Monica的身影。
　　她坐的那一桌没人，还好大衣搭在椅背上，说明人还没走。但旁边几桌也找不到她的踪迹，我坐立不安，索性站起身在大厅里四处寻找。
　　会不会是去了洗手间？我推开去往洗手间通道的门，果然在走廊上碰到了迎面走来的Monica。
　　“Monica！”我想上前一步，拐角处却突然走出另外一个人，热情的冲Monica打了声招呼，又冲我笑了笑。应该是哪个分公司的同事。
　　好不容易等她走了，走廊里安静下来，我抓住机会望着Monica，“等会儿结束了一起走可以吗？”
　　Monica一挑眉，“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不能走，也不会走的。”
　　Monica点点头，“就想跟我说这个？”
　　听她的意思，似乎要是我只是想跟她说不离职的事，那现在事情也说完了，等会儿不用再见了。
　　我心里一急，抖M上身，努力抓住残存的一丝勇气，“不，还有别的事想说……卿老师。”
　　卿老师的嘴角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笑容，总算点头答应了。
　　终于挨到年会结束，我们一起坐上的士。Monica说了一个地址，听起来像一个小区的名字，但并不是她……和Mark的家。
　　这一夜的应酬似乎也让Monica筋疲力尽，她把头斜靠在车窗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我把肩膀凑过去，示意她靠在我的肩头，她也没有拒绝，顺从的靠了过来。
　　车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雨滴打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车窗内，暗香浮动，我握住她藏在大衣下的手，心终于安定了下来。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自己已经爱惨了这个女人。哪怕在没有见到她的时候，心里是如何百转千回，为自己的尴尬处境而纠结不已，但所有这些情绪，在见到她的这一秒，就像被阳光照射的乌云，通通烟消云散。她是我的药，是我的鸦*片，我明明知道不该抽，但却已经无力抵挡她的魅力。
　　到了目的地，我随着她下车，上电梯，开门。
　　灯光打开，眼前是一间整洁的屋子，或者不如用空荡来形容更合适——不小的客厅里几乎空无一物，只摆着沙发茶几等寥寥几只家具，连电视都没有。客厅连着开放式厨房，但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是一个没有烟火气的厨房。
　　见我打量的眼神，Monica简单的解释了一句，“这是我几年前买的单位。最近暂时在这里住。”
　　暂时在这里住？这是什么意思？
　　“Mark呢？”我决定单刀直入。
　　Monica正背对着我打开冰箱，“我们分居了一段时间了。”说完这句，她向我递过从冰箱取出的水，脸上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说不出是喜还是悲，顺手接过水放在茶几上，上前一步把她揽在怀里。
　　“Monica……”我喃喃的说，却再也接不上其他。
　　怀里的人微微抬起头（Monica 1.65，我1.68，她稍微比我矮一点。这大概是我唯一引以为豪的事），叹了一口气，举起一只手抚上我的脸颊：“Joe，其实这样对你是不是很不公平？”
　　我心里一酸。我的委屈与不安，她都懂。
　　我腾出一只手来握住抚在我脸颊上的那只手，另一只手仍然紧紧揽住怀里的人，讷讷不能语。
　　Monica把头埋进我的肩头，断断续续的说，“其实前一段时间我和Mark就开始分居了，因为我告诉他，我爱上了一个人……之所以没有告诉你，是因为分居并不是离婚，而离婚，我自己都说不清楚是不是会发生，什么时候会发生……”她抬起头迎上我的目光，皱着的眉头让我不由得吻上去，想用细吻一点一点抚平。
　　“嘘。”我轻声说。
　　不需要再多的语言，我现在完全明了了，Monica并非冷漠无动于衷，相反，我所有的不安与自卑她都看在眼里，所以她一直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用自己的方式靠近我、关心我。
　　我所有的猜忌、疑虑，其实都是如此多余。我一直以为自己是爱得多的那个，但其实Monica又何尝没有把自己的心掏出来，摆在了我只要一伸手就可以够得到的地方。
　　现在，我也要把自己的心掏出来，和她的并排放在一起，然后努力构建一个盒子，把这两颗心都保护起来。
　　说来你可能不信，这一夜我们什么都没有做，因为光是在夜雨声中拥着她安然入睡，就已经让我心满意足，再无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