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变幻时》安于一夏

12、第十二章 我闷闷的提

　　我闷闷的提着那包东西回公司，不经意间眼神瞥到了前面一个熟悉的身影——柔顺的长发披散过肩，简单的衬衫搭半裙，纤细的腰身正被某只手臂揽着。走着走着，手臂的主人突然停下来，捋了捋她的头发。Monica抬起头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两个人在路口分离。
　　我的心猛然痛了一下。那一刻，我的自暴自弃到达了顶点。眼前的两个人，即使只看背影也是如此相称，而这种阳光下的相依相偎，我怕是永远也给不了她的。恐怕，她也未必肯给我这个机会吧？
　　Monica转头说话的一刹那应该是看到了在他们身后的我。然而不等她有什么反应，我已经马上扭过头，若无其事的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但这种心痛的感觉一直追随着我，不依不饶。回到公司，我不得不趴在桌上，用桌角抵住心脏的位置，好像这样可以稍微缓解疼痛。
　　电话响起来，是Monica的。我把声音按掉，呆呆的看着屏幕上一红一绿两个按钮。终于，她挂掉了。但紧接着，一阵高跟鞋的声音越敲越近，她面无表情出现在我面前，“Joe，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旁边的同事好奇的看了过来。我不得不起身，跟着Monica走进她的办公室。刚一走进去，Monica就把门关上，遮光帘也被“哗”的一声放了下来。我站在门边靠着墙站定，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Monica做着这些动作，一言不发。
　　Monica站在桌旁，有些无奈的用手指敲敲桌面，隔着我们之间大概两米的距离问：“Joe，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我摇摇头，直直的站着，两只手臂不知不觉交叉抱在胸前，依然沉默不语，内心却卷起无限的悲凉。说什么，不好意思我喝多了酒睡了你希望你不要当回事，继续你和你先生美满幸福白头到老，这件事我会当做没有发生过，早早忘掉也不会跟任何人说。这是你想听我说的吗？
　　Monica叹了一口气，缓缓走进我。隔着地毯，她的高跟鞋依然一下一下敲在地板上，也一下一下敲到我的心脏上。
　　“Joe，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哦，你冷起来的时候眼神能将人冻伤？”
　　“Joe，如果伤害了你，那么抱歉。”
　　我的嘴角不禁往上一勾。来了，one night stand以后经典的桥段要来了，不是吗。
　　Monica凝视着我，我也终于抬起头，无所谓的看着她。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无奈的继续。
　　“和你待在一起的那几天，是我这段时间，不，应该是最近几年最开心的几天。谢谢你，Joe。”
　　是吗。可是这能感动你吗。
　　“这几天没有找你，是因为我也在想一些事情。刚刚在路上你应该看到了我和我……先生Mark。我有跟他提起过你。”
　　什么？我惊愕的抬起头。
　　Monica好像很难启齿，“我们的婚姻……算是开放关系吧。”
　　这是什么意思，是想说我们可以继续现在的这种关系，不用担心被她先生知道？
　　“有兴趣听个故事吗？”

　　15岁，在外婆的劝说下，Monica终于答应了母亲，被接往美国。母亲已经重新组建了家庭，除了Monica，这个家里还有继父带来的三个孩子。
　　其实继父和三个兄弟姐妹都不难相处，只身前往异国的Monica并没有碰到电影里那种被新家庭成员各种欺负羞辱的桥段。相反，他们都大方热情的接纳了Monica，兄妹三人还主动把最好的房间让给了Monica。但处于叛逆时期的Monica却始终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于是，她坚持选择了寄宿高中，高中毕业后更是选择了另一座城市的大学，一个人生活在家人的视线范围之外。
　　“你可能想象不出来，我那时候有多叛逆，总觉得全世界都欠我的一样。偷偷喝酒、抽烟、吸大麻、纹身都不在话下，并且从高中起就开始拍拖，一直到大学，交了好几个男友。但怎么说呢……不是没有热恋的时刻，每一次我都有认真投入，但是一旦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我点点头，明白她的感受。每个人对每一份感情的体验似乎都有所不同，有的感情是细水长流，可能外表平淡，在生命中留下的痕迹或许并不深，但却可能很长；有的感情好像烟花一样绚烂，在绽放的一刻璀璨夺目，耗尽了所有的精力，但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归于平静。而Monica，我相信彼时的她是第二种情况，每次感情都投入全副心力，结束的时候又能很快抽身。
　　“直到后来，在大学里遇到了一个叫王苙羽，Christy的女孩。她……”Monica眉目恍惚，好像很难形容出这个人，又好像是陷入了回忆中不能自拔。这个人对她来说一定非常特别。
　　“她就像是阳光，走到哪里都可以照亮周围的黑暗，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我好像一朵向日葵，紧紧的贴着她、吸收她散发出来的光芒。”
　　Monica语气里的沉醉、热爱让我动容。很难想象平时这么冷静自持的她竟然会有这样一面，会这样依赖一个人，并且毫无保留的把这种依赖展现出来。她一定一定是爱惨了她。
　　另一方面，我也对Monica口中的这位王苙羽产生了浓烈的好奇心。是怎样的一个人，才能让现在自身就已经光芒万丈的Monica折服于她的光芒呢？而既然Monica现在的语气里还有这么多的眷念，又为什么要和别人结婚？难道王苙羽，是Monica所谓的开放关系之内的另一个情人？那我，又算什么呢？……
　　我的心里泛起了难言的情绪，乱七八糟的各种想法一下子涌到脑海里。
　　“本来，我打算大学一毕业就回国工作，陪外婆的。但因为Christy的关系，我又在美国念了研究生，毕业后还在那找了一份工作。但是外婆的身体一直很不好，我一直都想回国，却没办法说服Christy。她觉得国内没那么开放，我们回来以后很难拥有在国外的那种自由度。但我认为只要我们两个人相爱，在哪里都不用在乎别人的目光。后来我们经常为了这个争吵，终于又一次剧烈的争吵过后，Christy负气驾车离开，没想到……”
　　Monica语气哽塞，眼眶里迅速蒙上一层雾气。
　　她抱起双臂，无助的继续：“没想到竟然出了车祸。对方是酒驾，逆行冲过来。他们说按道理是有机会避开的，但Christy大概是情绪不稳没有留意，就这样，就这样离开了……没想到我们的最后一次对话是争执。”眼睛里的雾气终于凝结成水，一滴泪珠从眼角缓缓滑下。
　　我怔怔的看着她，心里一阵大恸。为她的痛失所爱，也为我自己。要有多深刻的爱，才能让一贯坚强如斯的Monica，一提起来就忍不住落泪呢？
　　我的心被她牵扯着，情不自禁的，我上前揽住她，手无意识的在她的背上轻轻拍打。即使她的眼泪是为了另一个她深爱的人而流的，这一刻的我也只希望自己能帮她分担哪怕只是一点点痛。
　　“其实Mark是我们大学的学长，所以一直都知道我们的事。Christy走了以后，他一直在我身边安慰我、陪着我。那时我觉得Christy不在了，我跟谁在一起都无所谓了，所以接受了Mark的求婚，也正好给外婆一个交待。”
　　“结婚以前，我就告诉Mark我并不爱他，我爱的始终是Christy。Mark说他不介意，只想陪着我度过这些伤痛。万一有一天，我爱上了别人，他也会大方的祝福我。”
　　我不由自主联想到了Sam。又是一个婚前男人的承诺，可信吗？但这一次，介入的第三者是我，我无法像指责Sam那样理直气壮的指责Monica的先生，这一次，错的根本是我。
　　“我以为自己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可是Joe，你好像是不同的。跟你说这些是因为，Joe，我知道现在的我没有什么立场来爱Mark以外的人，但是我不想你误会，不想你难过。我对你，不是one night stand。你可不可以给我一点耐心，一点时间？”
　　我的心又开始剧烈的痛起来。这个女人，如此聪明，完全看穿了我的不安与猜疑，所以才这样一览无遗的将自己剖析给我看，与我分享她最不想重提的往事。
　　我为不久前自己的自暴自弃和猜忌而羞愧。揽住她的手不由自主收紧，想将她揽进我的身体，揉碎在我的血液里。“别担心，我会在的，一直都在的。”
　　如果说，我以前对Monica的爱慕是隔了一层玻璃，隐隐绰绰模糊不清，看起来中间并没有什么，但实际上始终隔了什么。而现在，Monica将玻璃打碎了，我不仅看清楚自己的内心，也明白了 Monica对我的感情。
　　至于这以外的东西，婚姻、Mark、或者其他，就交给时间来给我答案吧。